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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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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住的地方在山上,每次回家中途都需要经过一条窄小路程却稍显漫长的山路,小路只能通过两个路人或者一辆自行车。天色很黑的时候,苏木会选择推着自行车走那段路。
接连几天下班,他推车经过小路边废弃的木屋时,总会听到若有似无的人声。
他并未在意,只作是一些偶尔经过的山客。
周六的午后,他像往常一样靠着离木屋不远的树下写生,阳光让他有些晕然,很快他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木屋的门开了,一群人由里面出来。
他们的谈笑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样子是快生了。”
“就把她放这了,怕什么。”
“你傻啊,万一让人发现了……”
声音渐远,苏木又睡了过去。
星期一上午他回医院签了几份主刀医生积压的麻醉剂量申请书,就骑车回家了。上山的时候是正午,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照在泥土间,地上升腾着热气,但偶尔吹过的一丝凉风却让人很舒适。
苏木慢慢地推着车往上走。
木屋里有急促的喘息声,极轻极轻的。
他顿住脚步,想起两天前听到的对话,突然有些在意起来。
将自行车拉靠到一边,苏木敲了敲木屋的门,“有人吗?”
静。除了枝叶间拍打的声响,什么也听不见。
苏木站在屋前等了一阵。
天气越发地热了,风吹得树干之间的空隙呼呼作响。
“有人吗?”他又问。
没有回应。
苏木拿起木屋的门锁看了看,取过自行车,握着其中一只把手往山上走,但脚步比之前要急促得多。
“砰——!”
木屋里传出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只是苏木已经踏着自行车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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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在此回到小路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下了些许,片片树叶都染上了深橘色。他背着一个浅褐色的包沿着小路向下跑,包有些沉,苏木的呼吸显得急促。
他在门边放下了背包,从里面取出了一根铁丝,轻敲了一下门,声音温润,“我进来了,请不要紧张,我只是想救你。”
里面有窸窣的声响。
苏木在空中摆手,笑了,“你不用回答。”他将铁丝放进铁锁的孔中,左右移动了一阵,苏木叹气,“困你这个人似乎是个资深的上锁者,耐心等一下。”
接下来,山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你进木屋之前有看到这边的风景吗?”
他笑了一下,“虽然你可能不喜欢这里,甚至称得上讨厌,可是这里让我很有归属感。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整个童年,那时候这里旁边有一间简陋的石屋,这间木屋算是他们自己搭的杂物室。”
“住在这里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种了一棵桂树,当时还是矮小的树苗。”
“后来我到国外学习了几年,父母年纪大了,嫌山上出入太累,就搬到市中心去了,只有我还住在这里。”
“说起来这间屋子算是我们家族的祖屋,不过熟悉的人越来越少了,至于石屋的主人在我去国外的时候就被他们的女儿接走了。”
铁丝终于碰到了门锁中的关扣,苏木利落地向右转动了一下。铁锁掉到地上,他抽出绕在门上的铁链,又敲了敲门,“我进来了。”
木屋里很暗,阳光由木板的空隙之间挤进来,屋内唯一的窗贴上了厚重的几层报纸,两根木条横着钉在上面。
被困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绳子将她的四肢缚得很紧,勒出了深深浅浅的红印,她倒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毛衣,膝盖以下的皮肤露了出来。
女子呜呜地哼了几声。
苏木皱眉地看着她嘴里并不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还好吗?”
她僵硬地摇了摇头。
苏木有些惊讶,而后笑了,牙齿在微笑闪着光,“你还真诚实。”
他起身,拍了拍女子的肩膀,“你等等。”
苏木走到门外,将背包拿到木屋里,取出一把小刀,一个医药箱。
女子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将刀柄的一面向着她,语速放慢了些许,“我会用刀子割开,忍着。”
苏木将绳子一条条耐心地切断,打开医药箱,“先上些酒精,会有点痛。”
他一步步地进行着动作。
“这种创伤药是我从家里带下来的,算是我自己做的一种药,不会很刺激,放了一些薄荷,包扎久了也不会太难受。”
“现在先用纱布包好,上去以后我请的女护工就到了,上去会仔细换一次纱布。”
苏木将纱布的末端稍稍撕开,仔细打了一个蝴蝶结。
“好了。”他调整了一下她的坐姿,轻声问,“可以看看你身上的伤口吗?”
女子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嗯……没关系,护工也能够处理。”他由背包里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瓶盖,放在她手上。
女子用力握住,手指用力得有些颤抖,刚举到唇边,整瓶水从她手中滑落,打在腹部,水湿了她身子。
她闷哼一声。
苏木转过身,在背包里翻找了一阵,“……没有别的杯子了,”他拿起只剩一半的水瓶,放到她嘴边,“就这样喝一点吧。”
女子勉强地咽了几口水。
苏木见她喝完了,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山路很难走,我抱你上去。”
她看了看苏木,眼睛睁得很大。
“可以吗?”
几不可见地点头。
苏木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穿过她的腘窝,慢慢地站起来。
“腘窝这样曲起来会痛吗?”
没有回应。
苏木笑了笑。
许久才感受到肩膀上左右摇头的轻微动作。
小路很静,光线在树木的遮挡下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暖而柔和,苏木断续说着话。
“天气不算太热,你睡一会。”
“路途很长,身体别绷得那么紧,容易抽筋。”
沉默了一阵。
苏木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听过《小王子》吗?听过也没有办法,我唯一能够说得流畅地故事只有这个。”
暖柔的阳光透过树枝照射下来,山间静谧,却不似她之前所知道的冷清,而是安定人心的静。
“……我就这样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一个能真正谈得来的人,一直到六年前在撒哈拉沙漠上发生了那次故障。我的发动机里有个东西损坏了。当时由于我既没有带机械师也没有带旅客,我就试图独自完成这个困难的维修工作。这对我来说是个生与死的问题。我随身带的水只够饮用一星期。”
“……我惊奇地睁大着眼睛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小家伙。你们不要忘记,我当时处在远离人烟千里之外的地方。而这个小家伙给我的印象是,他既不象迷了路的样子,也没有半点疲乏、饥渴、惧怕的神情。他丝毫不象是一个迷失在旷无人烟的大沙漠中的孩子。”
树木之间的拍打声,阳光照在地上细碎的声响,偶尔栖息在树上的鸟雀拍打翅膀,以及互相应和的鸣叫声。
原来寂静也是有声音的。
苏木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一直朝前走,也不会走出多远……”
她慢慢睡了过去。
苏木呼出一口气,继续向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