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烟波》草木香

13、秋水无痕

　　第二日阴风阵阵，沉云压顶，秋风乍起时，黄叶片片飞落，像折了翅膀的蝴蝶，只能随风而起，随风而落。

　　我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领，顺手把窗户关上。

　　“萱儿，夫人午睡该醒了，药可熬好了？”蕊香在一旁边打洗脸水边叫唤。

　　我打开药罐盖子，药味扑鼻而来，细细密密的泡沫沸腾着向四周散开，果然已经好了。我答着蕊香，又把药倒进瓷碗里。

　　夫人昨日去韦府赴宴，不想着了些凉，今日晨起身子便有些不爽。这不，请了大夫来瞧，一日三顿药，这是第二顿了。

　　我和蕊香一人端药，一人端水，从厨房内出来向夫人房中走去。才走过半条长廊，便见这兄弟二人也向夫人房中走去。是了，母亲生病，哪有不请安的道理。可不知怎的，我的脚步却停下来。蕊香察觉了，我索性说道：“我给夫人准备了几颗酸梅解解药苦，不想忘拿了。反正药还烫着，姐姐先去伺候夫人，我去去就来。”说罢，不等蕊香答我，便转身就走。

　　其实，哪有为夫人准备酸梅了。好在我喜欢吃，卧房中倒是长备着。我端着药回到卧房，找出几颗酸梅放到药碗边，心里却极其地不舒服，实在是生自己的气，这举动实在太不像我了。我为何要躲着林熙宁，他又不是猛虎烈兽。不过是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把我吓着了，太小看我了。

　　别的？哪有什么别的，哼！我忿忿地想着，脑中浮现的仍是昨晚的一幕。

　　“你收不收韦小姐的钱袋跟我有何关系，我只关心你别忘了我们是同盟，查出我爹死的真相才是正事。”我狠狠抽出手，在他握着的地方轻轻掸了掸，似乎那处沾染了什么脏物似的。

　　借着月光，我见林熙宁眼中露出一丝不满，或许是很多不满吧，因为他的脸霎那间冷峻起来，那一丝温柔顷刻间便不见了。也许消失地太快，也许根本就是我的错觉。

　　林熙宁不再瞧我，而是背负着双手，微微抬起头，又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心慌，咽了咽口水，眼神闪烁几下便不敢看他，便找一些正事来说：“还有一件事，我昨日回家并没找到我爹的手稿。姐姐说曾经见过爹爹烧书，想来爹爹当时心中有数，先毁了。也可能是抄家抄没了。但是我想皇家图书馆应该能找到些许。”

　　林熙宁冷峻死板的脸突然疑惑起来，皱着眉反问道：“皇家图书馆？”

　　我望着林熙宁这般模样，忽然意识到，也许那地方不叫皇家图书馆，可是叫什么呢？“就是皇家存放档案，文书，什么的……地方啊？”

　　林熙宁冷笑一声，峻眉挑起，眼神扫过我的脸庞，边走边道：“那叫御禄阁……”声音越飘越远，人影也消失在黑暗中了。我这才呼出长长一口气，从来没觉得跟林熙宁讲话会这般费劲慌张。

　　这会儿想来，不禁扑哧一笑：皇家图书馆，也亏我想得出来。轻笑过后，气也消了，只是告诫自己，切不可为这点小事躲躲闪闪畏畏缩缩，不然还如何替爹爹查出冤情呢。我端起药，继续向夫人房中去。

　　进屋时，夫人正与兄弟二人说话。林熙宁瞧也不瞧我，只说着话，将军的派头此刻荡然无存，倒是一个孝顺儿子。林熙和今日话也多了些，笑容也多了些，只是有些勉强，想来母亲病着，装也要装出一副无事扰身的模样未免其担心吧。

　　说来兄弟二人也确实孝顺，亲眼见夫人喝了药，又跟我一唱二和硬叫夫人吃下了酸梅，这才恭敬退出来。我收拾好药碗也退出来，见熙和在门口焦急地等着我。

　　我心中自然有数，示意熙和跟我走，远离了夫人的房间，才悄声道：“二公子，姐姐不肯看信，萱儿也无他法。昨日回府后一直没有机会将信还给公子，如今还在萱儿房中呢。公子随我去拿吧。”

　　林熙和停下脚步，长叹一声：“不必了，菁儿既然不肯看，这信就随你处理吧。”

　　我见林熙和又沮丧起来，又道：“你不想知道姐姐说了什么话？”

　　林熙和眼神一亮：“什么？”

　　“姐姐说，让你保重身体，切勿再以她为念。”

　　林熙和嘴角微微一扯，一手搭在靠在廊边柱子上：“说的轻巧，我怎能不以她为念？”

　　哎，真是个情种。“姐姐的意思是让你别再借酒浇愁了，感情的事暂放一边，保重身体，别让家人担心。你瞧，夫人抱恙，你还不是在夫人面前强装欢笑。你以为夫人瞧不出来，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你真正以夫人为重，就听姐姐的话，别糟蹋自己。”

　　林熙和苦笑道：“菁儿倒是比我坚强多了，还懂得用这样的话来安慰我。”

　　“既是安慰，说明姐姐心里还是挂念二公子的。姐姐如今安好，公子也该放心了。时间长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如今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林熙和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我知道菁儿的意思，时间长了，一切苦难都会淡了。可是她不会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时间再长也不会淡的。”

　　我默默地盯着林熙和，不知怎的，心里竟羡慕起姐姐来，人一生若有这样一份感情，倒也值得了。我心中默笑，暗嘲自己竟也会这般多愁善感，看来是真的被姐姐和林熙和感动了。“是，二公子，我相信你。感情放在心里放久了，有些会如烟雾般消散，有些则会如醇酒般浓烈，你一定是后一种。你放宽心，事情或许会有峰回路转的一天，也许命运之神另有安排也说不定。”

　　林熙和愣愣地瞧着我，反复呢喃着“醇酒般浓烈”这几个字，突然一笑。“小萱，菁儿有你这样的妹妹真是她的福气。”

　　这下轮到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瞧着林熙和颀长和雅的背影淡然远去。

　　午后休闲时光，林夫人静坐着刺绣。蕊香也是懂刺绣的，在一旁帮着夫人理线画样，倒省了我许多差事。我闲来无事，便开始问东问西了。“夫人，你绣得可是百鸟朝凤？”

　　“是啊，太后腊月里的生辰，这是献给太后的寿礼。”

　　“百鸟朝凤不是献给皇后的么？”

　　“皇上虽有几个妃嫔，但是还没有皇后，这凤自然是指太后了。如今已是深秋，再不抓紧，可赶不上太后的寿辰了。”
　　“我姐姐倒会刺绣，可惜我不会，不然到能帮帮夫人了。”

　　林夫人手中的线停了下来，眼神忽然间悠远起来。“要说起这刺绣啊，你娘当属第一。她是吴都女子，心灵手巧，我这两下子，还是受了她的指点呢。”

　　我玩笑的态度立刻收敛了起来。“我知道，娘就是以这门手艺抚养我和姐姐长大的。只是我顽皮，这刺绣的精细活，怎么也学不会。不过我姐姐倒是得到我娘的真传。”

　　林夫人道：“你娘的刺绣精细，鲜活，花鸟虫草在她手下就跟活了一样，尤其是双面绣精美绝伦，举世无双……”

　　“夫人……”蕊香理着线，打断道，“您忘了，您有件双面绣的坎肩，依我看，那也是一件珍品。”

　　“哟，这丫头，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林夫人笑着，又对我道，“那件倒确实是珍品。说起来，那针线功夫跟你娘的还有些像。我还疑惑是不是你娘，后来一问，才知是个年轻女子绣的，不然，真会巴巴地去找那绣娘呢。”

　　“是吗，我就不信还有绣得比我娘好的，夫人拿出来让萱儿开开眼界吧。”

　　林夫人自然应允。蕊香轻笑一声，便去拿了。我只扫过一眼，便有印象了。果真是姐姐绣的。

　　年头开春之时，姐姐整日不停地劳作。双面绣尤其复杂繁琐，姐姐却丝毫不觉得累，问及时，只说是大户人家的订单，开价很高，但是确实也有难度，一面要素梅临雪，一面要仙鹤永恒。我听到就皱眉头，亏得姐姐手艺高，否则还真绣不出来。姐姐却不以为然，认为手艺就是要这样的活来体现，倒是做的不亦乐乎。

　　后来林熙和便出现在姐姐的身边。姐姐只说是店里的客人，因而相识，如今看来，这林熙和便是拖姐姐绣这双面绣的客人。原来，这林夫人的坎肩竟然成了姐姐和林熙和的媒人。

　　“夫人，这坎肩我认识。”我细细看着坎肩，口中悠悠冒出这句话来。

　　“什么？”林夫人倒是奇了，急急问道。

　　“不瞒夫人，这是我姐姐绣得，年初春暖乍寒时，姐姐日日拿着绣针，赶得就是这幅刺绣。我在一旁瞧得真真的，就是这幅。”我想了想，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但是起码给林夫人留下一个印象。这么多日来，我瞧着林夫人对娘亲和我姐妹二人真是心存怜惜，若再加上这一节……

　　果然，林夫人拈针的手指微微一动，差点划破了绣面。“萱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萱儿怎会骗夫人。夫人不信，问问二公子，就因为这个，姐姐才跟二公子相识相恋，到如今又生受折磨……”
　　林夫人叹着气，接过坎肩细细看着，良久才缓缓开口：“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瞧瞧你姐姐去。也许只瞧一眼，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了。”

　　我收起夫人手中的坎肩道：“夫人别再看了，有些事命中注定的。当初就算夫人同意，我娘也不会同意。”其实说到底，心结还在我娘那里。

　　“说的也是，当年常御史的事情让你娘根蒂颇深，其实没这么容易消除的。”林夫人似乎很无奈，却也仅仅只是无奈而已。

　　“夫人，若有法子，您可否愿意帮一把姐姐和二公子？”我见夫人的样子，不知怎么的，这句话便脱口而出了。

　　林夫人惊喜之余又问道：“自然是愿意的，难不成萱儿有什么法子？”

　　我皱眉道：“萱儿哪有什么法子，若有法子，也不会眼睁睁瞧着姐姐受苦了。只是……”我抬眼瞧着林夫人，停了片刻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只是二公子如此出类拔萃，若有人看上二公子，夫人……会拒之吗？”

　　夫人暗淡了眼神，缓缓摇摇头。“若真有王亲宗室，达官贵人的家的千金看上，老爷为了朝局，恐怕也会答应的。那时我也无力阻止。”

　　“就如大公子与韦小姐么？”

　　“胡闹！”林夫人眼神一瞪，慈眉善目立刻严峻起来，“韦家千金的事我都说不上话，你岂能过问？”

　　我怔了一下，心想着大家夫人虽然平时慈和，发起怒来确实威严够甚。蕊香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对我暗道：“愣着干什么，快跟夫人赔罪。”说罢又对林夫人道，“夫人，萱儿进府中才两个月，失言之处难免，夫人恕了她这回吧。”

　　我吞着口水，怯生生道：“夫人息怒，萱儿失言，以后再不敢了。”

　　林夫人语气柔和了几分：“萱儿，这两家联姻的事并不简单，且与你本无干系，你只需安守本分，别再问东问西了。”

　　我口上自然是应的，可是心中又添了几分疑问。难道这是林慕良和林熙宁设定的美男计？果真如此，倒小看了他竟肯用这种手段。可若真如此，韦媚儿一腔情意岂不是……这个时候，我倒有些同情韦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