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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白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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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戚少爷那是第一次下堂子——这话怕是没人信的。戚少爷是出了名的好玩,外面传言是玩过堂子的,但深宅里的事人们大多只能猜测。
话说回来,戚少爷也正是双十年华,生得也是风流倜傥,嘴皮子又滑——难免让人家歪曲了戚少爷的性子。
但那次确是戚少爷第一次下堂子。易少爷也是出了名的好玩,由易少爷带去的地方,戚少爷也总觉着“不入流”,高雅不了。
堂子里点了数十盏大灯笼。八月末,暑气还没消,又是火光点点的,堂子里便像家里养猫的食盆——鱼肉捣烂了的,猫一舔,湿漉漉,潮答答的,更有一股说不上的味道。
台上唱的倒是名段子——汤师爷的《牡丹亭》,那时还没兴京戏,只有个叫京调的,不成气候。只有那些水磨调上得了台。
唱到“游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场下爆发出一阵掌声,戚少爷原是并不怎么懂这东西的,急性子,“一句唱老半天!”戚少爷总这么说。但这一句戚少爷这样的外行也听出来了——音脆生生的,又是细腻温婉的,听着像被人心窝里挠了痒——舒服。
台上的丽娘一走步一挥袖又是千百风姿。
易少爷挥着金漆扇,与戚少爷闲聊着台上的戏子。
戚少爷再看台上,那旦角脸上是浓重的水彩,水白的戏服,鬓头贴得亮晶晶的,仔细看着,眉眼妩媚中又有一股坚毅。走了几步,戚少爷看见了那双金莲。
“没见过她啊。”戚少爷向易少爷说。
易少爷笑笑:“难怪戚少爷没见过玉胭,玲珑阁这样的小地方,戚少爷也是不该来的。”
戚少爷这才明白过来易少爷是特地来捧玉胭的。这名字也真是好,又是在玲珑阁登的台,像一块幽幽的碧玉放在琉璃盒子里,等着你去抚摩,去温暖她。
戚少爷今儿难得把戏看到了尾——绝不是逢场作戏。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诧,不知是汤师爷的戏确实好,还是他装得连自己都信了。
唱到了最后一句:“牡丹亭上三——生——路——”玉胭拉着那柳梦梅的手,眼中只有满满的哀怜与欢喜,这毕竟是个团圆的结局。可戚少爷这时眼中只有玉胭了,连那柳梦梅都忽略了。戏散了,戏子退了,戚少爷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可惜,还带着一点点恨。这种感觉是戚少爷从没觉着过的。
二
渐渐,玉胭不在玲珑阁,这倒是戚少爷早先就想到的。易少爷也跟着换了场。
后台戚少爷也是去过的。本来官家的少爷是不便去后台的,怕失了身份,更是避嫌——现在捧戏子的少爷也多。
戚少爷先前一次见她,那是易家老爷的游船上招待客人,请了玉胭的班子去助兴。戚少爷是陪座。席间唱了些折子,船上不便演大戏。玉胭这次倒是清清爽爽出来的,衣服仍是戚少爷初次见她的那套——水白的戏服,衣服大大的,里面的身子却是小小的、柔柔的、娇娇的——但毕竟是戏子的身子。
易少爷拉戚少爷去后台。台下的玉胭,戚少爷那时还是没见过的,好奇,又突然怕起来,怕她像水墨画——远看是意境,近看是墨团。
少爷家不便忸怩,好奇也到底是胜过了害怕,于是跟着易少爷去了后台。
船不大,置了间隔间给戏班子。乐师、戏子都乱哄哄的,在里面,像成群的蚂蚁。
戚少爷透过人群望玉胭,玉胭在拆头髻,露出包头,肉色的,衬着她小小的苍白的脸。戚少爷一惊。玉胭拆完了头,坐着忽然就不动了,像和她放在桌上的亮片对峙。亮片放出刺眼的光,玉胭的眼睛空洞洞的——不,不是空的,而是装满了戚少爷看不见的东西。
三
玉胭有些嫌烦。
老嬷嬷仍自顾自地说:“小时候就看着你,知道你大了有福……现在唱得好没用,要脑子活……你别死脑筋,唱戏不是长久之计……戏班是待不久的,我也就舍不得你……”
玉胭懂她,一个女人撑戏班,苦。连着她们也苦,可她不怨。嬷嬷教她唱,把她当宝。
戏班是最近才红起来的,待遇也突然对着好了起来——便是这样势力。只有在台上,在台上,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哭了,笑了,爱了,恨了,甚至是生了,死了,都是定数,自己明了的,便安心投入了起来。只是那些台下的眼,带着一种刺,像她戴在头上的簪,漂亮的,但一头是尖的,注定是用来刺你的。
嬷嬷还是说着话。
其间送来两杯茶,嬷嬷又劝茶。
玉胭于是喝了,茉莉的香,像胭脂,有点傻。
申时快过,有人来接玉胭。
是戚少爷的老仆人,老马。老马这次倒是亲自来的,带了轿子在,自己却走。轿子是暗青的色儿,阴沉沉的。腊月,嬷嬷却没穿许多衣服,免得遮了身段。玉胭脸色还是白——许是上了粉,多半是寒的。老马塞过一个小金汤婆子给玉胭。玉胭很是感动。
想到戚少爷,玉胭轻轻笑出了声,连自己都觉着傻。
“他有什么好呢?”玉胭毕竟小,十七岁——那是戚少爷后来才知道的,玉胭当初骗自己说二十,与戚少爷同岁,戚少爷不信。十七!那真的是很后来才知道的。
玉胭也只知道用“好”来形容这份感情,真像戏里唱的!
初时是易少爷捧红的玉胭,后来却跟了戚少爷,易少爷面子上当然是从容的,说来也是戚少爷的朋友,而底下却无人可知。
小轿子一摇一摇地向游船去。
玉胭挑开一丝帘子,风灌进来——寒的,痛的。船上的光像戚少爷的眼睛,明亮的,醉人心。可风还是往里灌,生疼生疼的。
“少爷,玉伶人来了。”老马在外面通报。
少爷没吱声,老马推开门请玉胭进去。
玉胭向老马欠欠身。
戚少爷房间里点了檀香,烟气萦绕的。但比堂子里的烟好上千倍。那些烟是惹人厌的,却又是挥不去的。
玉胭问戚少爷唱哪段。
戚少爷坐在太师椅上,不语,翘着腿,这样子像失了身份——失了少爷的身份。
玉胭仍是水白的戏服,戚少爷是没近看过,但他想那一定是香的——不是脂粉的香,而是墨的香,茶的香,玉的香。
玉胭自己不客气地唱了起来。唱的是什么,戚少爷不知道,是外行。只是看着玉胭,像一杯香茶拿在手里,不时抿上一口,陶醉着。
玉胭唱着,脸蛋也红润了起来。
戚少爷是没见过她这样的,戏台上总是白底的,便是红也是媚俗,只是面具下还是不俗的骨。
玉胭唱得自个儿如泣如诉的,眼中仿佛没了戚少爷。
玉胭的水袖翻着花,乱了戚少爷的眼。
玉胭的身越来越暖,先是温热,继而是火燎似的。
戚少爷也入了神——定着玉胭的脸,戏子特有的红唇,戚少爷想起了天还热着的时候的樱桃,小小的,红红的,嫩嫩的,有粉红的,也有暗红的,甚至黑了的,那才甜;连那核也是小小的,与果的糖汁儿混在一起,叫你舍不得吐出来。
玉胭一挥袖,唱着:“怎倒是这——般——”脚下忽然一软,也不知怎么的了。
戚少爷立马站起来接着玉胭,玉胭于是整个人顺理成章地软了下来。
“这——般——”嘴中最后一句尚未唱完。也是个凄清的故事吧,唱得泪花也在闪。
戚少爷怔怔地看着怀里的人。
“般——”最后一个叹。玉胭嘴角扯了扯,没再唱下去。
戚少爷眼见玉胭的泪掉下来,划过脸,花了妆,又划过唇——像是雨打的樱桃。
戚少爷便低下来,深深吻了下去。
四
玉胭和戚少爷的来往日益频繁。
正月初一那日,晚上戏散了,已快是子时,戚少爷去等玉胭,没想着玉胭已一个人回了房,戚少爷便只得又派人去接了她——戚少爷也想自己立马就去,但半夜的,让人找话茬。
请了半日。戚少爷是等待得心都焦了。等到玉胭进来便是一把抱在怀里。
玉胭怔怔的,呆呆的,像失了灵气。戚少爷忙哄她开心,知道玉胭只醉心于戏,于是佯装央着她唱。
“闻言惊颤,伤心痛怎言……闻道君王前殿宿,内家各自撤红灯……”
戚少爷这下是听出来了,《长生殿》里的“夜怨”。
戚少爷以为玉胭是怪他冷落了自己——戚少爷前阵子忙,没见着她几次。
戚少爷拉过玉胭,搂着她的肩,笑道:“哟,你这‘杨贵妃’倒怨起我这‘唐明皇’来了?”
玉胭仍旧是愣愣的,脸色却没像以前每次戚少爷抱她那样涨得通红。
玉胭转过脸来,动作也是缓慢的,像她唱的戏一般。她的手抚过戚少爷的额头眉脚。
戚少爷笑着揉揉眼:“怕是掉了虫吧。”
玉胭却没笑。
戚少爷说:“我第一次见着你,你就穿着这席袍子,水白水白的,我一见就喜欢。”戚少爷伸手去玩玉胭的衣角,“那次你唱的是《牡丹亭》吧。杜丽娘,我看她也不是个良家小姐,不然哪儿能梦见柳梦梅这样的风流才子?”
戚少爷仍是一个人说:“玉胭,你要是丽娘,我怕定是你那梦梅了罢,是不是?”戚少爷一只手轻轻拍着玉胭的背,像哄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丽娘与梦梅是个错。”玉胭说。
“哦?”戚少爷窃窃地笑着,“那你这个‘丽娘’难道不想与了我这‘梦梅’?”
玉胭以为戚少爷将她看成了寻常戏子。
“哪儿不是?”戚少爷捏着玉胭的小白脸,呼出一些温热的气息在玉胭脸上。戚少爷盯着玉胭柔软的唇。玉胭却毅然转过脸。
戚少爷有些微怒。
戚少爷觉得不开心,以为这是故意引诱他的招数:“人精!”
这一句,玉胭听来,是受了大辱。
“玉胭,你说你之前跟过了多少少爷?”戚少爷寻着玉胭开心。
“跟了多少少爷?你眼睛不是都看着了么——易少爷呗!”显是气话。
“玉胭……”戚少爷叫她。
玉胭别过脸,嘴角往下扯。
“哟!怎么羞起来了!那日在船上是谁软软地倒在本少爷的怀里?”
玉胭忽然生出一些恨来,眼一瞪,像要生出火来。但这一瞪,在戚少爷看来反像是在勾引人。
“唱呀!要么唱那败坏家门的丽娘?”
“不懂戏的人!”玉胭气极了,又护着唱戏人的尊严,不让他玷污了心中的戏。
“你是戏子当然比我懂咯!”戚少爷挑着玉胭的下巴,一下咬住她的唇,咬得生红生红的,又狠狠撬开玉胭的嘴。
玉胭突然感到深深的恐惧——一介戏子!
第二日清早,戚少爷醒来时,玉胭早已不见踪影。戚少爷对昨天的事的印象也模糊起来,怕真是酒喝多了。
五
戚少爷派老马去请玉胭,却被挡在门外。
“我们家少爷请玉伶人去。”老马向嬷嬷通报。
嬷嬷向老马欠身,回身去请玉胭。
玉胭仍在气头上——怎能不气呢?原来她在他心里不过一介戏子,浪荡的种!耍把戏的种!
“不懂戏的人!”玉胭骂戚少爷对杜丽娘轻蔑,这一骂反倒像玉胭将自己看成了杜丽娘,戚少爷真成了那柳梦梅。可惜那柳梦梅虽不如戏文中的与丽娘阴阳相隔,可他呼出了画中的丽娘来仿佛只是为了骂她荡!
玉胭气得牙痒痒,喉咙里直冒烟,又觉得为了戚少爷这种公子哥,不值得。又想自己真如戚少爷所说不过一介戏子,心头不禁一阵刀绞似的痛……
但……但……
她是想对戚少爷好!只是……只是……戚少爷永远只能是个少爷,是个不懂戏的人!
这样想着恨着哀着,玉胭是几天没上台。
老马又来了几次,都是没请成。玉胭是有些抱歉——只对老马,没戚少爷的份。
戚少爷听说玉胭几天没上台,又犟着没让老马请回来,心中却暗暗高兴——这不应着玉胭在乎他么!在乎他戚少爷么!
戚少爷觉得玉胭闹脾气不就为了他那天几句调侃的话么?虽然戚少爷已经不记得那日说了什么。
没几日后,朝上下令要戚老爷出征。戚老爷想着这是提拔儿子的好时机,便想着法儿让戚少爷替了自己。
临走之前,戚少爷亲自去找过玉胭,却是与老马一样的命。
嬷嬷点头哈腰赔着不是。
“有劳嬷嬷了。”老马与嬷嬷寒暄着。
戚少爷却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珠子不停向里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正月刚过,戚少爷便披挂上阵。
仗是打得时胜时败,对于戚少爷这样的少爷家来说是很好的了。
这一仗戚少爷打得心焦如焚——又想着立功,又想着回去见玉胭。
“这下气罢了吧?”戚少爷这样想着。
归乡那日,戚少爷因为劳累显得苍老了许多,但仍然满面春风。
晚上庆功宴散了,戚少爷刚要回房,老马却匆匆赶来,满头是汗,这个样子的老马戚少爷当真头一回见。
老马连安都顾不得给少爷请。戚少爷心想着这老马好生了得,仗着与自己差辈分,今儿不但先前连个影都没见着,这会儿也越发没规矩起来,正要教训他,老马一句话掷过来:
“玉伶人不见了。”
六
戚少爷当下傻住了,愣了半天,忽然一把抓住老马问:“什么不见了!”
老马喘着气说:“玉伶人昨儿不见的,班子里早问过了,小的今儿也找了一天了……”
戚少爷立马撒腿往外跑,想着不对,又回过身朝老马喊:“备马!备马!快!”
老马赶紧牵马——戚少爷的马在外征战,累得趴下了,家中的马怕惊了老爷没敢牵,戚少爷只得跨上老马那匹跑了一整天的老马。
戚少爷马鞭不断扬着,那老马不知累了或是怎样,戚少爷觉得异常的慢,又不敢催,怕那马就此倒下了。
好不容易到了戏班暂住的楼,戚少爷立马从马上跳下来,直接闯了进去——明明老马说过玉胭早已不在这了,戚少爷却想不出有什么另外的地方他可以去找的。戚少爷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无能与无奈……
嬷嬷眼看戚少爷闯进玉胭的房——早已没人的房,急切的眼光往里扫,口里声声唤着她的名字:“玉胭!玉胭!玉胭……”
就这么两个字,戚少爷不断呼喊着,喉咙里是丝丝的血气……
嬷嬷叹了口气,任他在房里乱找。
“戚少爷,这是玉胭那孩子让小的给您的。”嬷嬷递过一样东西。
水白的戏服——是玉胭的戏服,是戚少爷初见她那日的戏服,是那件惹了她的香的戏服,是他告诉她他喜欢的戏服!她还记得,即使那日她是气极了的!
戚少爷接过那白绸子,仿佛玉胭会穿着那戏服再唱给他听。
戚少爷陡然难过起来——他明白,玉胭,怕是不会回来了……
七
老马跟着戚少爷,明着戚少爷心中仍是放不下玉胭。
玉胭水白的戏服一直挂在戚少爷的房中。戚少爷确实是外行,但他偏生懂那一出《牡丹亭》!
时过午时,老马给戚少爷送茶。戚少爷穿着那戏服一人舞着。
戚少爷一人咿咿呀呀地唱,一人含情念着唱词,一人怀念陶醉着。
满房间的红——为了明日的婚事。单只戚少爷这一点白不断在房中游移着,怀念着……戚少爷一个侧脸,老马看见了戚少爷失落的眼眸……
第二日锣鼓喧天,张灯结彩。戚少爷的脸被晒在四月的阳光之下,氤氲起年少的思绪。戚少爷的眸抬起来——装满了红的。少年的红袍湮没在大片大片的俗气的红中,少年想起她脸上的魅惑的胭脂,想起她樱桃色的唇。
少年突然胸口堵塞。
把玉胭当是和《牡丹亭》中的一般,做了个梦罢了!
只是,戚少爷迟迟没有碰过沈家小姐。
沈家小姐入门时不过十七,和戚少爷初见玉胭时一般大,是风华正茂的精致少女。沈小姐爱笑,笑起来像入门那日的阳光。戚少爷心中觉得对不住她,虽然每日同房却每次见她总是不忍与她相视。
每日戚少爷悄悄在地上铺被褥,沈小姐总是不出声地帮着。戚少爷有不好意思的,却总被沈小姐温婉的笑化解。
沈小姐像是戚少爷心中的那段往事,总是不愿意被提起。只是从过门那日起,戚少爷悄悄收起了玉胭的那件戏服。
一日,戚少爷醉酒归来,摇摇晃晃地往自己房里走,忽然看见昏黄的灯光中一个人穿着那件水白的衣,挥着水袖,莲步轻移,秀口轻吐,幽幽唱着《牡丹亭》!
戚少爷慌了神,却见那黄晕的身影花钿闪烁,裙衫摇曳,戚少爷突然闻见一阵的香……如墨香,如茶香,如玉香!
“玉胭……”戚少爷的心里喊她的名字,嘴中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他怔怔地走过去,伸出手。灯光中的人仍是独自唱着,唱到“你教我堂看书去知……”戚少爷瞥见那人一侧脸,一颗泪珠划过脸颊,划花了妆容……
忽然四目相对,戚少爷望着那对闪着泪花的眼。那人嚅嚅嘴,接着唱那一叹:“他看好一种书消闷也!”
是她么?是她回来了么?是她回来告诉他没有他的日子里她也是那般的无趣么?
“玉胭……”戚少爷叫出了她的名字。
那人一怔,又一颗泪落下……
“雨香支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戚少爷接着。
“泼新鲜冷汗粘煎,闪的俺心悠步敦,意软鬟偏。不争多费心神情,坐起谁欠?”那人又叹。
一时间没了别人,只剩这台上的一对,那戏外的一双!
这一曲,是当初他们没唱罢的,那就请今日,请今日让他们唱完罢!哪怕那杜丽娘只是南柯一梦!
“晚妆销粉印,春润费香篝。”最后一句。
戚少爷忽然一把拉过那人,吮去她脸上的泪水,深吸着她身上的味道。他咬着她的唇,细碎且颤抖,激动而不愿分开。戚少爷捧着她的脸,像个孩子一般:“玉胭……玉胭……”
她低低地回应着戚少爷的吻。
戚少爷从她的身上滑落,抱着她的髁,戚少爷的眼中涌出大颗的眼泪,他哽咽着叫她的名字:“玉胭……”
第二日,戚少爷醒时头猛烈地疼——旁边,为何是未曾着衣的戚少奶奶?
又是酒醉,戚少爷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八
来年春天,戚家迎来了一个小少爷。
戚少爷在朝中也任了职。
戚少爷和戚少奶奶在外人说来是和睦的一对。毕竟,大家的少爷总是三妻四妾的,而戚少爷早已放出了话不再娶妾。戚少奶奶于是成了众多少奶奶们羡慕的对象。
戚少奶奶只是笑。
戚少爷虽然不知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对戚少奶奶也是好了起来,当然,还有后来戚少奶奶生的小少爷。
戚少爷每日上朝议事,下朝陪子,成了城中有名的“贤夫”。
生活,似乎风平浪静。
这一年快入冬时,老马得到一个消息——玉伶人,成了易少爷的人。
戚少爷当下呆住,就像当年听到老马说她走了一般。
戚少爷忽然低下头来:“哼哼……”轻轻地嗤笑,“是么?她……还是跟了易少爷么?”
“少爷……”老马叫戚少爷,似乎有什么要说的。
戚少爷没做声。
老马于是说:“易少爷从苏州回来了,手下有人看见玉伶人在……在易家……听说……过得不好……”
戚少爷仰天笑了起来:“哈!当年她不见了,易家那少爷便去了苏州,说去赏景!谁信他的狗屁!大冬天去苏州赏景,我看是和她幽会!”
老马脸上的皱纹掩饰不住他的惊诧。
“哼哼!呵呵!”戚少爷仍一人独自笑着。
“还有……少爷……”老马掏出一张帖子,“易家过几天宴客,这是……请柬……”
一片静默。
也是那日,戚少爷在饭桌上知道,戚少奶奶的《牡丹亭》是苏城中有名的一绝。
戚少爷携了戚少奶奶去易家的筵席。
酒过三巡,戚少奶奶渐渐支撑不住,戚少爷让她先回去。
“戚少奶奶真是幸福啊……你看你那么疼她!”易少爷闹着。
“你不疼你家那位?”戚少爷问。
“我家那位?”易少爷纳着闷,“哦哦!你说玉珍?她么!小细姑娘一个!”
原来他的正妻叫“玉珍”,连名字都有一样的字……戚少爷不自觉地生起了气。
酉时易家挂起了花灯。
“今儿不是元宵罢?”戚少爷问易少爷。
“呵呵,”易少爷低低地笑,“玉珍喜欢么。”
为什么,这般疼她……
戚少爷望着远处的花灯的隐蔽处,忽见一个身影一闪。戚少爷心中一颤。
“玉胭?”戚少爷惊叫出声。
“啊?玉胭?”易少爷问。
“没……没……想是眼花……”戚少爷掩着窘。
“你不去和她说说话么?”易少爷问,“想来你们很久没见了。”
戚少爷不语。
“我当时以为她和你在一起,她却说根本不是。我说,还好你当初没跟她在一起,玉胭她性子老闷的,话也不多说,只会唱戏!”
戚少爷麻木。
“不去吗?”易少爷又问。
“不了……我和她……不熟……”戚少爷回答说。
“是么?”意味深长。
易少爷要去陪别的客,于是留戚少爷一人。戚少爷闲逛着,却鬼使神差走到了刚才看见玉胭的地方。花灯悬在亭廊上,发出点点光晕。
“玉胭……”戚少爷喃喃道。
“以卿!”有人唤他。
戚少爷只当是幻听,拔腿欲走。
“以卿……”声音低落了下去。
戚少爷转过脸——望见水白的戏服。
“玉……胭……”似是尴尬。
戚少爷低下头。玉胭的两只手不安地交错。
远处是宾客们的笑与酒后的醉语。
“当初……是易少爷要我跟他走的……”玉胭说。
“哦。”
“以卿……”又是唤他。
“玉伶人,请自重。我们好像没那么熟。”
玉胭一惊:“对……对不起……以卿……”
又没了下文。还想找点话却是搜肠刮肚。
“我成家了。有儿子了。”戚少爷说。
“是么……”
“玉伶人保重。”又是欲走。
“以卿!”心中着急,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仿佛定格。
“对……对不起,对不起……”忙着道歉的口,未松开的手。
她看到他的肩头抖动,轻轻地饮泣声。
“以卿……”她还是固执地这样叫他。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戚少爷回过头,满脸泪痕,对着她吼。
一时空白。
“以卿……”她手足无措,“以卿……”
戚少爷仍拉着玉胭的手——她的手仍然柔软白皙,只是已少了当初的精巧;他的手仍厚实坚毅,只是已少了当初的温暖。
“玉胭……”他突然叫出她的名,一把拉过她。
玉胭呆住。
“以卿……”
哽咽。
“对不起……”
“以卿……”
“跟我走。”
霸道。
“我……不想走……”
“为什么!我不可以再让你走!”
“你有少奶奶!你有儿子!”
“那又怎样!”粗暴地打断,“你跟我走!不管到哪儿!”
戚少爷生生被玉胭推开。
震惊。
玉胭不语,冷冷的眼神飘向一边。
“玉胭……别这样……跟我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你唱给我听……”
“玉胭……”他去搂她的肩,势欲吻她。
玉胭毅然地别过脸。
“玉胭……”他的眼里又闪起泪花,“你知道吗?我怕你走……真的,怕……”
戚少爷低下头,玉胭拉着戚少爷的双手,眼中只剩呆滞:“以卿,你……走吧。”
猛然抬起头。
“我说了,跟我走!”
她仍不言,忽然有泪划过去。
“玉胭,你别任性。跟我回去,让我对你好,好不好?”
“不。”
“求你,让我陪着你……求你……”
“以卿,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玉胭,你相信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你跟我回去,我搭朱漆墙紫檀柱的琉璃台给你,我给你请苏城最好的绣师,给你做最好的戏服!”
“走吧……”玉胭突然瘫坐在地上,满眼的泪,“走吧……”
“玉胭……跟我走,跟我走,跟我走……”最后只剩这句呢喃。
“你走吧……走吧……求你……”
戚少爷突然一下将玉胭扑倒:“至少……给我最后一个留念……”
玉胭用力去推他,但戚少爷借着七分酒意已不是玉胭可以推倒的。
“以卿!以卿!”
衣服却是一件件地被扯开。
“以卿!你闹够了没有!”
一个巴掌。
戚少爷的脸顿时红肿。
酒醒。
只剩哭泣声。
戚少爷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转身离去。
九
两年后,戚少爷又有了第二个小少爷。
玉胭肺痨而终,那一年,正是她的双十年华。
那年立春,戚少爷拿出那件水白的戏服,慢慢走到阳光下。身后是两个孩子的吵闹和哭泣声,时光仿佛被拉长。戚少爷一抖那戏服,戏服上洋洋洒洒落下细碎的玉白色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