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随风》如是我闻

1、第 1 章

　　华铭：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言。
　　午后有点慵懒的皇城中，无意中匆匆掠过九曲荷塘，丰茂地肆意的杨柳里传来轻轻的呼唤——
　　他静静地坐在那高高的树上，手里攥着初夏里最嫩的那一枝翠绿，那一身浅黄的衣衫清新地耀眼。
　　接住我，他说，然后就那样直直地跳进我怀中。
　　我呆呆地站在那，被师父称为鬼魅的身法竟没法移动一分。
　　怀里笑得山花烂漫的少年不是朝堂上为了皇位明争暗抢中的任何一个，纯真地让人担心他能否在这杀机密布的宫闱中生存下去。
　　你是哪个宫里的，他轻松地从我手上跳下来，琉璃似的眼珠儿格外漂亮，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暗自皱眉，暗夜流的身份是不能外泄的，更何况我是下任储君的影。
　　言哥哥，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疑问，一个可爱的白衣女孩在一个公公的带领下向这边跑来。
　　少年笑得更灿烂了，无色，你看这柳枝，可是树上最最嫩的哦。
　　女孩儿妙目一转，波光流泻，可以预见不肖几年绝对是个绝色佳人。
　　两个小人儿尤自沉浸在两小无猜的气氛里，我有点反常地没有拂衣而去，看着他们温暖地靠在一起，堪堪想起了自己抱剑入眠斩肉断骨的血色童年，心头针刺般地痛了起来。
　　越是纯净的东西就越让人有种想要亲手毁坏的欲望。
　　一旁头发有些花白的公公偷眼瞧我，大概是被我这一身玄色长衫和不甚和气的表情吓到了，半拖着他们离开，少年不经意地回头，无邪地笑了，我叫洛言，下次一起玩吧！
　　忽然记起来了，那个少年，是当今最小的皇子，被人们认为最没有野心争夺皇位的六皇子洛言。
　　至于那个可爱的女孩，柳无色，在很多年以后，她已经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美女了，那时我才知道她是我唯一的，同母异父的妹妹。

　　洛言：
　　很多年以后，我曾经问过铭，如果我们那天没有见面，那现在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
　　他站在十米外的假山上，宝蓝色的袍子，随风荡着，冷冷清清的感觉，他凌厉的笑了，带着暴虐不屑和很多我不想明白的情绪。
　　我会先软禁你，他说，然后……
　　然后辅佐我的大哥，二哥或者某一位德才兼备的殿下成为新王？我笑了，这是暗夜流的宿命，作为影的宿命。
　　不，他直视着我，我会杀了他们，然后自己当王。
　　愕然，下意识地避过他的视线。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无法像当年那样用最纯然的目光去看铭的眼睛了，因为我们，早已经失去了那份弥足珍贵的天真无邪。
　　尤记得御花园深处的绿荫，伴着烦躁的蝉鸣和着微热的风，穿过我的发隙，模糊间有人无微不至地为我盖上长袍，不知采自何处的芭蕉叶轻轻地制造着一丝清凉，安静地装睡，倾听他手持的伽蓝剑在鞘中沉闷地呜鸣，伴着他沉稳的心跳竟出乎意料地感到心安，不愿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睡着，却也是出生以来难得的好觉，不管是否真实，都悄悄地让它成为自己最私密的、只属于一个人的回忆。
　　那天父皇领着铭到御学，告诉我和皇兄们他将是下任近侍太辅。
　　皇兄们嗤笑着，在父皇走后悠然的逃课，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宫闱之中还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愚蠢啊，自以为是的傻瓜们，被保护地近乎白痴的人们啊。
　　我有时都会不由怀疑自己和他们是否真的是同一个父亲所出。
　　太辅，我整理好自己的用品，既然皇兄们都走了，那今天的课还要继续么？
　　他恭谦地弯下腰，不用了，六殿下请。
　　太辅请，我保持着最优的礼仪，毕竟我还是个绝对优雅的人，太辅以后不用麻烦了，如非父皇亲临，皇兄们是不会来的，所以，太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多谢六殿下指点，他依旧弯着腰，看不清表情，如果殿下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华铭。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那么什么殿下的也可以省掉了，叫我洛言就行了，我刚想离开，却怎么也转不动脚。
　　因为他抬起头笑了。
　　他是个俊朗的人还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儒雅，他的笑赏心悦目，却锐利地让人畏惧，像是带毒的针，刺中人心最脆弱的地方，我从来不知道人类可以那样笑，就像是从黑夜中浮出来的一丝惨白，带着狼的嗜血，有一种用尸骸浸泡出来的华丽。
　　我的母亲被宫人们称为后宫的第一美女，可惜我没有见过，在我出生的那一天，她就死了，父皇为了斩断思念甚至下令焚毁了她的所有画像。
　　一直伺候我的嬷嬷曾是母妃的贴身侍女，她告诫我，要在宫里活下去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不惜一切地成为最强者，要么寂寂无名地扮演安分守己的懦弱角色。
　　我想我是不适合当王的，我没有野心，而且，和那一帮白痴抢东西岂不是很无趣，安安分分地做我的六殿下，也许将来还能成为亲王，然后看看书，逗逗鸟，赏赏花也能活得很自在吧。
　　可惜凡事都会有例外，一旦人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他都会拼尽全力，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我想那时无色和我都太小，所以才会有那样幼稚的对话，那样幼稚的承诺，但有时候，一句话，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