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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夏目友人帐/猫夏主]桥姬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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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对不起,我不能把名字还给你。不过,我会跟你一起去找的。”
夏目大人端正地坐在我眼前,并一脸抱歉地这么说道。
诚然,我是感到惶恐的。
——不,夏目大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能理解。毕竟这也是我自己的过错,桥姬她早就已经说过,不会再把名字……
“不是这样的。”
夏目大人打断了我的话。我抬起头来,发现夏目大人正专心致志地凝视着我。
他那对亚麻色的美丽瞳仁里,似乎没有丝毫的踌躇。坚强不移的眸光里,有着无可匹敌的高贵。
——…桥、姬……?
“我…并不是桥姬。”
——可是……
那个眼神,与桥姬的一模一样。
*
看少年的情绪似乎有些不稳定,夏目牵起少年的手,决定带他出去外边走走。但这乖巧的少年似乎很不愿意离开藤原家的玄关,他耷拉着脑袋,深垂着眼,甚至紧咬着自己的唇。他始终不愿意动一步,始终不愿意走出那面窄窄的玄关。
身为妖怪的他虽然看起来娇小,可是却有着强大的力量。按照猫咪老师的说法,夏目推定他应该是比较罕见的中上等级别。
很快,身为人类的夏目就放弃了拉他出去的打算。他回身走回到玄关,脱了鞋子,脱了外套,并顺手把自己的钱包也放到了鞋柜上。
他蹲下了身,保持自己的视线与少年平齐,柔软地问了句。
“……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不愿意出去?”
“夏目大人,我……还是留在这里就可以了。”
“诶?为什么?你不想去找回你的名字吗?”
“可是我…………”
小孩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适才被他咬得泛红的唇微微地蠕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就要脱口而出。
可是一个转瞬,他那黑玉般的眸子忽然失了所有的光彩,愣愣地呆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怎、怎么了?”
见此异状,夏目慌慌张张地往前踏了半步,伸出的手停在了少年前方不足十公分的地方。
“他想不起来了。”
“诶?……猫、…………笨蛋!你不要在这里变身啊!”
蹲在藤原家门外的并不是那只肥肥的团子猫,而是一头狐狸般的巨兽。
祂真正的名字是斑。但夏目从未叫过这个名字,而斑对此似乎也相当满意。
白色巨兽弯下了脖颈,自然而然地凑到了夏目的身边。祂微微张开嘴,吐出了好几团白气,把两只尖锐的獠牙都涂抹成模糊的一片。
“趁他恍惚的时候,快点把他弄出去。”
“诶?——等、等一下!老师!你不要这么粗暴————”
夏目还没说完,斑已经张嘴叼起玄关上的少年。
而少年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依旧是两眼发直——就像一枚精致的人偶娃娃,任由他人的摆布。见那对闪着白光的獠牙只是勉强把少年的身躯卡在嘴里头,夏目很慌张地揪住了斑前脚上的一团白毛。
如果是平时,这一抓一定会让这只团子猫大声喊疼并且停下所有的动作——可这对巨兽版的猫咪老师似乎不怎么凑效。
“走了。抓稳。”
一声宣告,斑腾空飞起,竟连场所也毫不在乎,就那么带着夏目,翱向了天空。
*
“……咦,夏目?”
“诶?啊,田、田沼,你好。”
在某个隐在山脚边上的士多店里,田沼偶遇了夏目。老实说田沼是被吓了一跳的,从寺里下来就看穿着单薄的夏目正坐在一张老旧的木凳上休息,他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另一手抱着自己的肚子,而且脸色隐隐有些发青。大冷天的,就一件小毛衣,难怪会冷得浑身哆嗦。
最奇特的还是他的脚上套有一双白袜子,却没有鞋。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了很久很久,最终田沼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士多店里。2分钟后他回到了夏目的身边,手上多了两罐暖暖的饮料。
“给。”
夏目愣了愣,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微妙表情。
但最后,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了铁罐。
对于自己已经能够诚实地接受他人的善意这点,夏目觉得有些高兴。
“谢了。我忘了带钱包……——啊,热奶茶。”
“嗯,上次你有讲过。本来就不够睡了,所以不喜欢喝咖啡。”
田沼在夏目的身旁坐下,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他并没有搭话,也没有提出什么理应询问的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而已。夏目心中苦笑了下,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安慰。
这是颇常见的光景。自己会摆出这样一副很衰的样子,其实还满正常的。——如果是其他人也许还会多嘴问侯几句,但田沼不会。
“……幸好是遇到田沼你。”
“哈。”
“田沼怎么会在这里?”
“嗯,我是打算下来买点零食而已。”
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夏目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
田沼低头啜了一口热咖啡,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
(7)
夏目偶尔会这么想,田沼其实很擅长照顾人吧。
作为回应,他只是柔和地笑了笑。细长的眉眼弯得自然,并不是平日用来蒙混搪塞的假笑。
直到看到了这个笑容,田沼才终于放松地吁了口气。
“……没事就好。”
他淡淡的说着,站起身来,表情自然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放到了夏目的身边,“那我先回寺里了。”见友人似乎想要拒绝,他又连忙补了句:
“——我家就在上面,很近,你穿着就好。”
“…………谢、——”
“喵?”
随着一声怪异的猫叫,团子猫的脑袋便呣呣呣地从木凳地下冒了出来。
“哇!——猫咪老师!你、你从哪里跑出来的?!”
“啊、这是……”
还没离去的田沼不禁瞪大了双眼,低声呢喃起来。于是夏目抱着外套慌慌忙忙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摆出苦笑的样子撒起谎来:
“啊、这是我家的猫……啊不对!”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语调一拐,“这、这只猫,虽然有些特别,但是却是无害的——……诶?田沼?”
田沼并没有在看着猫咪老师。
发现这一点,夏目停下了话语,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站在那里的正是那名妖怪的少年。
少年依旧甜美地笑着,乖巧地站在那里。
夏目还没来得及问话,田沼就已经垂下了眼睑。淡淡地笑起来。
“……这次的很温柔呢。夏目。——我先走了。再见。”
*
与田沼告别后,夏目小心翼翼地走在乡间小道上。田沼给他留了温暖的大衣,却没能留给他一双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夏目一边缩着脚跟走路,一边使劲地抱怨。
“老师,你也太过分了吧。忽然那样子走掉,要是被阿姨看到该怎么办啊。”
“呣……你不懂。你不懂知道吗,夏目。刚刚我要是不快点把他弄出去,才会酿成大祸喵。”
“啊?你在说什么啊。大笨猫。”
虽是这么说,夏目还是有些不安地回眸看了眼跟在他们背后的小小少年。他就像之前一样,安安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五六米的地方。脚上踩着高高的木屐,每走一步都有咔的一声轻响。
猫咪老师并不是会忽然就那么乱来的人。——夏目很清楚这点。
仿佛看穿了夏目的想法,猫咪哼哼地呼了几口白雾,补了一句。
“因为会乱来的总是夏目你喵。”
“……对了,猫咪老师,你刚刚带他去哪了…?”
夏目笑着转移了话题。
“还好,就在山里兜了一圈。好让他的心情平服下来。”
虽然很在意那个“让心情平服下来”究竟是为什么,但此时的夏目还是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他微弯下腰,刻意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向老师问道。
“那……有没有想起什么?”
“似乎还没有。”
“………………”
叹了口气,他又重新站直身子,一边前行一边沉默。
猫咪老师正交换着肥肥的短腿走路,它斜斜地瞅了他一眼。随后嘴角翘起,阴险地笑起来。
“如果觉得麻烦,那就不要再想了。把他留在家里吧哦呵呵。”
“难道猫咪老师你就没有一点点的良心吗。”
“那种没用的东西送我我都不要喵。”
“竟然还说得那么堂堂正正…………”
夏目再次重重地叹气,停下脚步弯下腰,把猫咪老师从地上抱起来。他把招财猫抱在了怀里,冷冰冰的绒毛紧贴着田沼的黑色大衣。
“猫咪老师你应该很冷吧。这样有没有暖点?”
“还好啦。就是味道不大习惯。”
“啊?”
“没什么。——我也累了。可恶,这么冷的天气还要本大爷出来瞎折腾,实在是罪无可恕喵。”
猫咪老师说着所谓的气话,可却因为语调是那么的慵懒,而没能出现任何生气的效果。
闻言,夏目笑了笑,伸手抚摸它冷冰冰的脑袋,看它软绵绵地趴在自己的臂膀上,蜷缩起臃肿的身子。
*
到家的时候,天又是蒙蒙黑了。藤原阿姨在门口含笑迎接他。似乎是因为他大衣和钱包都留在鞋柜上没带出去,阿姨有些担心。
夏目很惭愧地低下头道歉,然后一如既往地,藤原阿姨温柔地原谅了他。可是他才刚说完我回来了,就发现阿姨的手腕上卷了一圈白色的绷带,夏目瞪大了眼愣了好几秒,然后才想起来要问。
“阿姨!你的手怎么了?”
“哎呀没什么,只是早上的时候,被从二楼阳台掉下来的花盆砸到一下。”
“诶?怎么会这样——……”
低声呢喃着,夏目的眼追着阿姨手上的伤,逐渐黯淡了下去。
而伏在他身上的猫已经把两眼眯成一笔水墨,并且罕见地安静乖巧,不出一声。
(8)
你会给我带来幸福的。才不是呢,你是我的神。请给我幸福吧。我真的希望得到幸福。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着你,等着你来救我。没有了,全都没有了。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不救我呢。为什么你没有让我得到幸福呢。我对你那么好。我就要死了。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没有给我祝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就你这样的废物,也算是【 】吗——
这下子,我就会变得幸福了。
——……
——我一直知道的。
——其实桥姬你一直在骗我。
*
“人类习惯把妖怪神格化。”
清早,夏目趁还有休假,正在检查二楼阳台上的每一个花盆。就在他捧起最后一个花盆,并且把它往里移了30公分,确保不会掉到楼下去的时候,一直在旁边打鼾的猫咪老师忽然向他说话。
专心打理花草的夏目一时间没听清楚。他回头给了猫咪一个“再说一次”的眼神。
猫咪老师伸了个懒腰,把圆滚滚的身子拉成椭圆。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人类,习惯把我们妖怪神格化。”
虽说夏目这次是听清楚了,却还是继续埋头苦干,连头也没抬。
“老师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夏目你还记得露神老爷子吗。祂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身为妖怪的祂接受了人类的信仰,成为了神。但其实祂并不是神,祂只是由人类信仰撑起来的一个伪神格。所以,当见利忘义的人类背叛祂,遗忘祂,祂的神格就会消失。因为已经被信仰神格化的祂,已经不是妖怪,也不可能是神。祂只能消失。”
猫咪老师极为罕见地说了一大段话。这让夏目都忍不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坐到了地上,专心听讲。
“……老实说,我也一直想问老师你——……”
“但是,有的信仰却是扭曲的。扭曲的信仰会让妖怪走向非神格化的另一条道路。……所以,妖怪最好不要接受人类的信仰。这也是铃子常说的话之一。”
猫咪没有让夏目把话问完。它扑到了阳台的栏杆上蹲着,眯起眼沐浴冬日稀有的温暖日光。
“人类狂妄自大,忘恩负义,实在丑陋无比。人类随随便便地把妖怪神格化,随随便便地让妖怪消失,随随便便地……背叛了妖怪。——所以,铃子常说,亲近人类的妖怪,都不会有好下场。”
“老师…………”
夏目从地上爬起来,探手过去,却没能把手放到猫咪的头上。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就像做了一个悲伤的梦,他看到了梦里的所有理应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醒来,遏制不住地悲伤。
“昨晚我忽然想起来了——铃子曾经这么跟我说过。”
猫咪老师扭头看向苦涩得快要哭出来的夏目,对此,它并没有发表自己的任何感想。它只是沿着细细的栏杆走近了他,然后蹲坐在他悬空的手下面。
“铃子说过,她遇到过一只想要杀了她的妖怪。为了欺负那只脑袋笨笨的妖怪,铃子说她骗了它。”
*
夏目狂奔在藤原宅里。咚咚咚的脚步声吵杂得不行,但他已经来不及在意这些了。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在逼仄的走道里,他还是继续往前跑。偶尔踉跄摔倒,但他还是马上爬起来,继续奔跑。
走廊没有尽头,左拐右拐,拐来拐去,总是没有尽头。
猫咪老师跟在他的身后,一弹一弹地前行。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呣。夏目你先冷静下来。我没有嗅到那对好人夫妇的味道。”
“可是!”
“你先冷静!”
咚的一声,夏目的脑袋受到了一击重击。
肥猫扎扎实实地打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猛地踉跄,就倒在了地板上。
“冷静下来了吗。”
“…………唔,好痛……”
揉着阵阵疼痛的脑袋,夏目重新睁开双眼。
他半阖着眼,咬着下唇喃了起来。
“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冷静下来。这栋房子已经成为他的巢了,夏目。”
“…………‘巢’吗。”
夏目深呼吸了两下,再次睁开眼来。他四下张望,便发现这里是一条走廊。
只是一条走廊,普通的走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
没有拉门,没有小窗,没有拐角那张熟悉的小桌,没有小桌上那只可爱的粉色花瓶,也没有上面那些新鲜散发着馨香的白花。
再抬头,猫咪老师已经幻化成巨兽,塞满了窄窄的走道。
夏目向祂伸出手,却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
“为什么老师你都没有发现呢。老师是我的保镖吧?”
“…因为这是他的本能。我并没有在他这个定居的习性里,嗅到任何的恶意。”
“没有恶意……?可是,阿姨她的伤…………——啊。”
夏目猛地恍然。
今天叔叔有工作,而阿姨则因为手上的伤,而到医院去看诊了。
“那孩子,究竟是……呜!”
——我会让你得到幸福的,桥姬。
——跳下去吧。桥姬。
——这下子,你就会变得幸福了。
大脑的深处回荡出少年熟悉的声音。夏目呻吟着捂住了双耳,可是却挡不住这沉重的话语。桥姬桥姬桥姬桥姬桥姬桥姬。少年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脑里重复着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魔咒,企图控制他的躯体甚至意识。
夏目抱着身子蜷缩成一团,浑身发冷,不停地哆嗦起来。斑蓬松的绒毛覆了他的整个身子,却没能起到任何保暖的效果。斑有些愤怒地眯起了眼,喉部传出了唔唔的低吼。
夏目的意识逐渐远去。很快地,他再次掉出了常之世。
(9)
“呐,小朋友,告诉我吧。你的桥姬……究竟是谁?”
在宇之桥上,夏目两手撑着栏杆,凝视眼前静止不动的流水。冰冷的浓雾覆盖了他的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开始隐隐地疼痛。寒气沿着背脊骨,一节一节地爬上来,就像要钻进他的脑髓一般,激烈地窜动着。
在他身后两步开外,娃娃头的和服少年正微笑着看他。
“跳下去吧,桥姬。”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桥姬。”
“这下子,你就会变得幸福了。”
少年似乎听不进任何话,他的双眼呆滞,只能直视着正前方。两片薄薄的嘴唇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样的言语。跳下去吧桥姬,这下次你就会变得幸福了。
“……然后,你就会后悔一辈子吗。”
夏目静静地回转身来,轻声说道。
少年浑身一颤,第一次别开了自己的视线。
“因为桥姬你骗了我。桥姬跟我说过,拿走我的名字,我就会后悔一辈子的。你骗了我——……”
“我来把名字还给你。”
“我不要,我才不要那个名字。就算桥姬不还给我,我也不会——……”
“我并不是你的桥姬。——铃子奶奶也不是。”
“桥姬总是骗我。骗我说我会让你幸福,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你又骗我。骗我说你很幸福——……”
我要跳下去了。我不会再回到这个家。
你会离开这个家吧。你是神。你一定不会后悔,你不会后悔你这样待我。
“并不是我的错!并不是我的错!我什么都没做过——……”
跳下去后,我就会变得幸福吧。
你也一样,你也会变得幸福啊。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夏目贵志。夏目贵志。夏目贵志。…………”
趴在逼仄的走道里,斑不停地唤着夏目的名字。祂的鼻尖近得就要碰到夏目的脸了,祂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地,唤着。
“…………可恶。”
感到恼火的祂猛地甩了下尾巴。但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这下举动连一点尘埃都没有打起,就只制造了呼的一声风声,再无其他效果。
“……铃子。他是你的孙子对吧。”
*
我对你过去的事并不清楚。可是如果你想要后悔,并不一定要推我下河,是有很多其他方法的。
——可是比起其他方法,只有这个,我最有把握。如果不是,那就请桥姬您给我一个方法吧。
是吗……既然是你的请求。那么好吧,我就拿走你的名字好了。
——拿走名字?
你会后悔的。小朋友。你一定会后悔的哦。因为无论你如何哀求,我都不会再把名字还给你。
——可是,拿走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失去了名字,你就再也找不到家了。你会忘了回家的路,再也无法踏进家门,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小朋友。
——好吧,桥姬。那就这么办吧。
那么作为回礼,我也把我的名字给你。
我的名字是——
夏目铃子。
*
“………………”
夏目慢慢地离开了危险破旧的栏杆,走向抱着头跪倒在地的可怜少年。少年浑身都在颤抖,拼了命地想要忍住自己的泪水,周身弥漫着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冰冷的雾气。
但是夏目并不在意,他慢慢地蹲下了身子,伸手探向少年的脑袋。
可是他的手停在了离少年还有两三公分的地方,无法再往前。
亲近人类的妖怪,都不会有好下场。
夏目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感觉。
就像子夜里熄了灯,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入。无尽的感叹都换不来一声呼唤。
——夏目贵志。
…………
——夏目贵志你这个大白痴。
……猫咪老师,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夏目有些黯然地垂下了眸眼。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如此痛苦着,每下呻吟都像一声竭斯底里的哀嚎。一声又一声地刺痛他的深层意识。
还有另一把熟悉的声音,在不停敲打他的大脑。
——夏目贵志。
——夏目贵志你总是太心软。
猫咪老师你说的对。我总是太心软。可是。
“我对铃子奶奶的事并不清楚。”
夏目屈下膝盖,半跪在地上。为了与少年的视线处于一条水平线上,他弯下自己的腰,不停地凑前去。
他的手覆上了少年那头乌黑的头发。
“可是我知道一点,那就是——”
不顾少年周身的冰寒,夏目展开了双臂,轻轻地拥抱住他。
承受对方一身的颤抖和绝望,他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铃子奶奶是为了让你不后悔,才会把自己的名字留给你。”
“为了让你可以回来找她,她把名字留给了你。——【 】。“
——桥姬,您知道吗。
——其实我是……
(10)
夏目又一次睁开了双眼。这次天空并不是蒙蒙黑。快到中午的阳光明媚得过分。
他躺在了阳台的木制地板上,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呜、桥姬……桥姬…………”
少年跪坐在他的身侧,双手捂着脸,拼命地流泪。
夏目虚弱地笑了笑。他探出僵硬的双手,温柔地拍了拍少年的头,然后打算从地上爬起来。
咚!
“呜喔——!”
夏目满脸发青,抱着被撞击的腹部,又往后倒了下去:“……老、师……你…………”
就在刚才,一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巨型团子直接命中他的小腹,并且在事后以极其敏捷的身手迅速跳到了一旁的花盆边上,摆动两只短小的前爪,呣呣呣地怪叫起来。
“你这家伙可真会乱折腾。这是给你的惩罚喵。”
“可恶……你给我过来!我要拔掉你耳朵上的毛!!”
夏目怒吼着,却浑身无力,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重新站起身。于是他只好趴在地上,愤怒地用手啪啪地拍响地板,看起来滑稽又好笑。于是猫咪老师便用两脚站在只有几公分宽的栏杆上,两手叉着腰,嗯哼哼地奸笑起来。
“你给我下来!你这只大肥猫!”
“哦呵呵,你有本事就来抓我呀,夏目喵。”
“夏目喵是什么啊!可恶!你这只笨蛋猫!”
等夏目回过神来,才发现一直旁观的少年,早就被这闹剧吓得忘了要哭,只是怔怔地看着这边的动向。
轻轻叹了一声,他手脚并用,总算是靠着墙角坐起身来了。
“……你没事吧?”
“咦?……真、真的对不起!”
正坐在地上的和服少年猛地俯下身去,额头紧贴着地面,惶恐地喊起来。
“……不必这么夸张地道歉,真的。反正这也是铃子奶奶的恶作剧。而且,我也不觉得你真的有错。”
“……诶?”
“你明明就很善良。——你根本就没打算杀我吧。”
“………………嗯。”
少年恍惚着点了点头。他的眼里没了最初那些迷幻朦胧的东西,乌黑的瞳色也变得鲜明起来。温暖的日光在他的身躯上勾了一道淡淡的薄晕,一直缭绕不去的冰雾,也尽数消失不见。
“这才是你应有的模样吧?”夏目微笑着肯定了他如今的变化:
“可是,阿姨的伤,我还是不能原谅你。”
“………………对不起。”
少年角度宵小地再次点头。这次他没有惊恐到用跪拜的形式。
*
“走了吗?”
“呣,走了。”
“………………”
“怎么了?夏目。”
夏目一边折着田沼的那件大衣,一边陷入了沉思。猫咪老师后半身留在暖桌里,前半身则无聊得伸出爪子抓榻榻米玩,见夏目忽然露出好像很忧郁的表情,它也不禁停了下来。可是直到折好衣服,完整地放进了袋子里,他也始终没有答话。
“你们人类总是那么麻烦。哪有那么多好想的。你都不学学人家铃子,潇洒点喵。”
“奶奶那样不叫潇洒,叫大咧咧吧。——我才不要变成那样呢。”
一边反驳,夏目躺倒在房间的榻榻米上。暖桌热着他的双脚。视线的正前方是天花板,上头挂着一盏旧式的扇形吊灯,玻璃制的吊盏上正散出柔柔的白光。
“我只是在想,这几天好像都满清净的。像晚上都能睡上个好觉,出门的时候门口也不会有些怪东西了。忽然过上这么舒服的日子,真有些不习惯。”
“那是当然的,因为那小鬼在这里布下结界。低等的东西进不来啊。”
“……喔。……——咦!我这是第一次听说耶!”
发现夏目在想的东西竟然那么无趣,猫咪老师闲闲无事,又回去开始抓榻榻米。随着擦擦擦的刺耳碎音,这一小片榻榻米渐渐地起了明显的毛团。
“你不是知道他的名字了么喵。那可是拥有‘那个名字’的妖怪,你觉得还会有什么比守护一座房子更理所当然的吗?”
是啊。
——【座敷】。
End.nophe.2008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