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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梓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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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最后一个亲人都走了,傅太太便主动负责看顾我,直至她结婚、怀孕,她依然把我当成她亲妹妹般不离不弃。
可是我不喜寄人篱下,傅先生虽没有表明他对我的感觉,但我知晓他厌恶我这外人介入他的家庭。此乃人之常情,我也识相回绝傅太太希望同住一家的提议。
我那早逝的父母给我留下一幢小房子,我不用担心身无居所,而傅太太还念我年幼,执意替我聘了个女佣照顾我的起居饮食,只要我生活俭省,善用父母和姐姐的储蓄,应该能衣食无忧过活到上大学,压根不用麻烦别人。
最重要的是,我直觉告诉我,不要太靠近傅太太,并非我不喜欢她,只是潜意识里总觉得跟她一起会连累她,扰乱她的生活。
我一直都很相信我的直觉。
自从二年级时我不依第六感的指点,毫不客气坐在杨梓慕身旁的座位上以致后来惹上一屁股的麻烦后,我便不敢不相信直觉了。
如今,我目送刚错过的公交车,直觉便闯进来提醒,麻烦又要叩门找我了。
“阿紫!阿紫!原来你在这里啊!”后方男孩的喊叫响遍整条街道,路上行人纷纷回头侧目,我依旧充耳不闻,忍住抚额的冲动快步走我的路。
“阿紫!我是杨梓慕啊!你等等我!”他不厌其烦的嚷叫,使我十分不胜其烦。
……其实直觉还没有来通知,这根本就是习惯,此人的魔音灌耳每天都在重复又重复地上演着,由早到晚死活缠着我,几度轮回都摆脱不了!
女孩子的脚毕竟没有好动男生的有力,他很快追上我,开始发表每天N遍的唠叨:“阿紫啊,你怎么刚下课就一个箭步的跑出去,我都赶不上你!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是好朋友,要每天一起上学一起下课……”下省一万字。
我已经不想再重申“我不是你的朋友”什么了,当一个人澄清到连自己都厌腻后,便只能放任对方自圆其说下去。
说实在的,以我上辈子再加上今生的年龄而言,委实不该跟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计较什么。但当你明白这孩子除了说话絮叨纠缠不休外,还附上一个大麻烦时──
一阵熟稔到不行的阴风猝然间自后方刮过来,我心里苦叹,认命地转身,眼疾手快拉扯杨梓慕一把。他踉跄数步,一声巨响便自他后面炸起,他站稳脚跟回头望去,只见他本来站着的地方已布满盆卉残骸,触目惊心。
──便会陷落于该拯救他还是管他去死的矛盾中。
只有在电影里才看到的场面骤然发生在自己身上,杨同学立时吓出一身冷汗,若再晚一秒,他便要提前去和他那位自杀身亡的母亲重聚。
而他那位已入黄土的母亲,正怨怼忿恨地瞪视我,似要张牙舞爪袭向这边。
我见怪不怪,动念溢出少许自身煞气,她瞬即不敢上前靠近,只能远远跟在后面以目光在我身上划下怨愤的一刀刀。
要不是她跳楼自杀时身子穿过一棵大树摔下来,枝桠割破喉咙血流成河,使她死后当鬼也无法发声,恐怕她早就把我全家咒骂个百遍来泄愤了。
据闻杨母当年打算带上当时年仅五岁的杨梓慕一起跳楼以报复抛妻弃子的丈夫,但踏上阳台栏杆的前一刻突然良心发现,便放过儿子,自己一身红衣一跃而下了。
红衣加上含恨而亡,自然化成厉鬼成功复仇。待杨父死于“横祸”后,杨梓慕便被他的律师姨姨收养抚育成人,幸幸福福地做他的杨小少爷。
至于我们之间的孽缘是如何结下,就要追溯到两年前小二的开学日,我不听直觉言,不偏不倚坐在他身旁的一天……大抵他看我也没有亲人,认为彼此同病相怜,所以当所有小孩对我避之则吉时,唯有他锲而不舍地在我周围打转,吃闭门羹吃得津津有味。
“阿紫你好厉害!你又救了我一命!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你决定用你的超能力拯救世界了!?”纵使我已领受过他许多遍连珠炮发的轰炸,还是为他的发言感慨世上为何会有这么啰嗦说话不喘气的孩子。
“我说过,那是直觉,时有时无,只能救你一个,不是超人拯救世界。”我毫不避讳对他说出这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话。这孩子唯独有一点好,就是你要他保密,他就真的守口如瓶,不泄露半字。当初救下他时不许他说出去,他便一直把嘴巴缝合得紧紧的,相识两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我的秘密。
不过我还是对他隐瞒了灵眼和满身煞气的真相,他不该知道这些事。
“okok,我知道啦,超人这身份是不能张扬出去的,我会守密!”他显然不相信我的话,径自浮想联翩了一把,又把话荏扯回他身上,“阿紫,为什么我总是那么倒霉,许多怪事都常常发生在我身上!”
他扁起嘴巴,一双干净明亮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注视我,欲要从我口中寻求解答。我抿紧唇,撇过头将他的问题含糊带过去,“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老天。”
……难不成要我告诉你,你那位阴魂不散的母亲后悔当年放过你一命,现在时时刻刻算计着如何送你归西,伴她一起投向美好转世?
我也真不明白那位做母亲的女鬼是怎样的自私想法,儿子安安定定的存活在世上不好吗?他没病没痛,抚养他的姨姨虽然算不上家财万贯,但也有几分钱,而且待他亲如己出,足够让他丰衣足食,将来出国留学找份好工绝不成问题。若他愿意,人生路上必定一帆风顺,这样的好命,多少人望穿秋水也盼不来,她为何要将之扼杀?
斜眼瞟向身后尾随的女鬼,我微不可察的拢起眉心。若果她能说话,我早就问她此为何解,无奈她常跟着我们,即便是死后化成厉鬼也因我一身煞气影响,无法修成原身,自然问不出半分端倪。
回眸瞧见身旁的小男孩仍一脸沮丧,要是他知道自己一向怀念敬爱的妈妈意图取自己的命时,该有多可悲?想到此,我不由伸手揉搓他的发,直至他受宠若惊又欣喜奇怪地回视我时才收手,轻描淡写地解释:“你头发乱了。”
对他而言,无知是一种幸福,愿他能一直无知下去。
别过杨小同学后,我没有像往常般立刻回家,而是打车前赴傅宅饭宴。
傅太太坚持我每个月至少要回去傅家一次聚首共进晚饭,不让我们疏远关系。她毕竟真心爱护我,所以即便明知她家的傅先生们很不待见我,我也不愿她失望。
是的,我所指的“傅先生们”现已增添至两位。不光是傅家家主嫌弃我,就连傅家的下任家主、年仅四岁大的小屁孩也彷佛上辈子跟我有仇一样为难我。
彼时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现已长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双颊细滑娇嫩得像奶露般让人欲尝一口,小小年纪浓眉大眼,双眼炯炯有神的盯住眼前人,颈前一个红色的小领结为他增添不少趣致可爱,任谁都想将他抱入怀疼爱一番。
其实一点也不可爱。
当他扑在你身上重得如担大米,还要向你脸上乱吐口水时,你不会觉得他可爱。
我这身体仅到幼学之年,柔弱瘦小,经不起这胖孩的压制,摔在地上时痛到我几乎爬不起来。肇事者还要在我身上呵呵大笑,一声声“姐姐”的叫,口水不由控制地滴下来,我气得几乎要失态反扑,要好好教训这折腾人的小恶魔。
其它人看到此情景,急忙把我们拉开。可那个死小子死活扯住我的校服不放,人小力气倒不小,一个劲的把我拽得头昏脑胀,还要在我耳际喜孜孜地高喊:“抓住你啦!我要姐姐陪我玩!”
玩玩玩,陪你玩,短命十年!
我吃力挣脱他的白胖爪子,窜逃到他捉不着的角落喘息,倏地记起杨梓慕,不禁把他俩联想到一块,暗暗打了个哆嗦。
小孩子什么的,最麻烦了!
傅太太抱起小鬼头,望着我笑道:“这孩子谁都看不上眼,就爱赖着你。”
“这不是件值得荣幸的事。”我喃喃自语,整理被扯得几乎报销的校服。现在力气已如此大,将来怎生了得?
“他当你是一家人才会这样的,对吧,小熙?”傅太太微笑道,逗弄着她的宝贝儿子,后者挥动着胖臂乐不可支。
我闻言动作一窒,还没来得及反应,坐在沙发上的傅先生已放下报纸抬头轻斥道:“你看,他在客人面前都成什么样子!规矩都不会吗!”
“小熙还小,怎会懂这些!”傅太太皱起秀眉,抱怨回敬她的丈夫。大约长久以来的天伦之乐使她放松商场上的戒备,没有意会到他的弦外之音,我却听出来。
我姓程,他们姓傅,外姓人再亲密也不会成一家人的。
这道理我早已清楚得很,由他口中暗示,我没有在意。
反正本来就没亲人,早就习惯。
“姐姐抱抱!”小屁孩在他妈妈怀里张开婴儿肥的双臂,状似再度扑过来。我避开他的热情攻势,对他一声声的“姐姐”忽然感到异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