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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出入皇帝 ...


  •   出入皇帝宫殿,侍卫会仔细搜索高渐离的全身,所能携带的只有那把御赐的筑。失去光明之后,其它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出殿堂上全副武装侍卫的存在,甚至感觉得出皇帝离自己的距离。

      “卿这般的琴师,怎会与一名刺客交好?”
      入秦已有时日,以往只是奏曲而已,此次皇帝竟提及荆轲。高渐离则认为“刺客”这个称谓有损荆轲身份:“故友是游侠,并非刺客。”
      秦皇帝嗤笑一声:“当初,卿可知晓他出使秦国真正的目的?”
      并不是随口一提,更像是欲探听些什么。
      “荆轲是游侠。一听说他要出使秦国,卑下已明了。”
      “卿可曾阻拦他?”
      “那是荆轲的选择。”
      “即便选择做一名刺客,横死咸阳?”
      简单两个字提及荆轲的下场,琴师握紧了手中的竹尺。皇帝则满意笑起来,好像还能感受到手中的长剑将那个刺客的身体刺得血肉模糊,如此才可平复自己的内心。
      远在大秦帝国建立之前,世人已将刺客美化成传说。传闻他们多有些怪癖,棱角分明独立于世,用一把剑宣泄澎湃的爱恨,用死亡来成全生命的绝响。皇帝自以为可以在人群中辨别出他们,然而自己却完全看错了荆轲:“卿必不愿好友赴死,为何当初不曾劝阻?”
      高渐离沉默不语,猜测秦皇帝到底想从自己口中探听出什么。
      “难道卿也是赞同刺杀朕的?”
      “陛下若不放心,大可杀了卑下。”
      皇帝看着自己的琴师放下竹尺坦然端坐。他已然习惯用自己的怒气让天下人颤抖,就像现在——殿上的宦臣侍女在那股怒气下畏缩不已,唯独琴师一人呼吸自如。像初见那日——他独自跪在宫殿中,柔韧坚决。在给他机会展示琴艺之前,就已微微影响了自己的选择。
      此刻也唯有收了威胁与怒意:“是朕唐突了。朕说过,卿的妙音天下难得。”
      “灭燕之后,朕下令抓捕和那次刺杀有关的所有人。据闻跑了个琴师,是荆轲的至交好友,朕当时还不信——琴是悦人之物,剑则是杀戮利器。”
      “荆轲不是杀戮利剑。”高渐离固执地争辩,“他的至交也不止卑下一人。”
      “是,还有一位是蓟城集市的狗屠(注1)。”
      琴师脸上瞬时浮现起惊讶的表情,秦皇帝对荆轲本也知晓不少:“荆轲的确与众不同。谁能想到一个刺客竟会有如此两位至交…只可惜了,狗屠可没有琴师这般技艺。”
      自蓟城城门被秦军攻破,高渐离隐姓埋名开始逃亡,与昔日旧交早断了音信。秦军以人头为加爵的筹码,留在蓟城自是凶多吉少。
      狗屠怕是已成了孤魂了。
      “陛下的大军早已踏平蓟城,还不足以平复那丝怒火吗?”
      琴师极力控制着语气,皇帝却将他的情绪捕捉得一清二楚,不回答那个问题,将琴师引入另一个方向:“……卿的琴音虽美,只是过于执着了。”
      “执着只会让人不得解脱,停步不前。”

      暗夜里传出的声音,高高在上嘲讽着自己,隐隐有些怜悯之意。
      山东六国之人视秦皇帝及大秦王朝无异于妖魔。生与死让抉择变得极其简单——若选生,即便对着恶鬼你也只能跪。
      然而出乎高渐离的意料,秦皇帝却是极细心之人,能轻而易举说中自己心中那点裂痕——自荆轲死后他就止步不前,在回忆的阴影里徘徊。
      像饮鸩止渴一般。
      “既然到了咸阳,倒不若和朕一起解开谜题。也许就能从此放手。”
      “对陛下而言,何谓谜题?”
      “……荆轲。” “荆轲”已是他心里的一个阴影。尽管自己用极度凶残的方法杀了他,并且用极端的手法报复了与那次刺杀相关的人。那个阴影仍挥之不去,提醒着他曾经与死亡的距离。
      像是被说动了,琴师开始提及回忆中的荆轲,却又不曾信任得,只提了些无关紧要之事:“荆轲是从卫国来的,好酒,也好书。据他自己说,曾去过很多地方,榆次,邯郸…也曾游说各国诸侯,所经之处必与其中贤良长者相交,最后到了燕国,就此停留。”
      “荆轲好酒,日不能离。”
      游侠,琴师和狗屠,三人每日在蓟城市集饮酒,喝得酩酊大醉。琴师击筑,游侠高歌,此刻畅快尽兴,下一刻就开始相对而泣,旁若无人。
      高渐离在那个时候就已发觉了,荆轲的心中隐藏着一簇火苗,微小又强烈。他周游列国游说各国诸侯,是为了寻找一个可以点燃那簇火苗的机会。
      像一把剑在寻找出鞘的机会。
      “燕国那几年素来无事,西面的战事却越演越烈——秦国攻灭了韩国,斩杀韩王安,随后大举攻赵。就在这时,太子丹从秦国私自回国。”
      “为质于秦却私逃回国,连蓟城市井之间也是诸多流言,担心秦国会因此迁怒燕国。最终,燕王喜接纳了太子。”
      “后来又听闻秦国叛将樊于期投奔太子,朝中大臣纷纷认为不应再逆强秦之欢,要求太子把樊于期送往匈奴,太子却坚持收留他(注2)。荆轲就在这时做了太子的宾客。自此之后卑下和狗屠都极少见他。”

      “游说各国诸侯…最终决定为燕国赴死?”
      “不是为燕国,而是为太子赴死。燕王当初确是竭诚效忠秦国,想以诸侯的名义生存下来。”
      “按卿之意,这一切只需算在燕国太子身上了?”
      若定要找一个人来承担刺秦后的一切后果,作为策划者的燕国太子自然首当其冲。最初高渐离也曾怀疑过他的动机。如今只是用指腹轻轻摸过一跟琴弦:“太子是对的。否则燕王至多会像齐王建。”
      秦国出兵崤山以东,许诺齐国若按兵不动,待秦灭五国之后便与齐王一并称帝共享天下——最终五国灭亡,秦军包围齐国,齐王建不战以兵降秦。秦皇帝如约赐了一块封地给齐王建,那块地位于共,尽是松柏。齐王建独自一人被扔在那块遍是松柏的封地中,活活饿死。
      提及“太子”语态恭敬,“燕王”反倒平平,秦皇帝猜自己的琴师是对燕国太子尊敬有佳,自己还被琴师当面道破昔日的背信弃义…他却也不怒:“琴师果然是赞成刺杀朕的?”
      “卑下是琴师。无论天下如何变化,琴仍是琴。”

      皇帝总在政事闲暇之余传召琴师,如今已是夜晚,宫殿内盏盏烛火,突然发觉笼罩着整个华敞宫殿的橘色让他时隔多年之后感到了些什么,琴师正微微埋着头,被温柔的橘色包裹,一人一筑,像一副年代久远的画。
      高渐离察觉不了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回忆偏离了主题无法再继续。华美的宫殿陷入静寂之中。直到他听到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让朕,看看你的手。”
      高渐离缓缓放下竹尺,伸出双手将手心摊开来。
      再次确认那双手只是一个琴师的手,没有丝毫习武的痕迹。即便能够握起一把剑,也必不能随心所欲操控。
      “卿来咸阳也有时日,荆轲可安息了?”
      细细看琴师的脸,那双木讷的眼睛无疑是整张脸上唯一的遗憾。皇帝甚觉惋惜,自己自幼便会做些坏事并为此洋洋自得,本不过是孩子恶作剧的天性,等他成了秦国大王,那天性就成了许多人的噩梦。
      “逝者如斯。让荆轲安息,不过是寻求心安的借口。”
      “那么,他其实是卿的爱人?”心中早有论断。如此羁绊,岂会寻常?
      琴师收回双手,坦然应对:“是挚友,也是爱人。”
      “朕杀了卿的爱人,卿必是恨朕入骨。” 说这句话不过戏弄而已,皇帝对琴师已算放心。
      “山东六国之人,谁不恨陛下?”琴师不否认,话中还有不能被容忍的不恭。这已不是第一次他说出这种不敬的话。执意在生死面前不屑一顾。
      皇帝面色有丝阴沉闪过,再次压下了被冒犯的愤怒:“荆轲呢?也是这般恨朕,甚至愿意离开自己的爱人,选择为燕丹送死?”
      高渐离猜测他的执着是因为想要看透荆轲的内心,他不明白是什么在驱使着荆轲:“荆轲是游侠。”
      “他的剑需要鲜血的滋润。有朝一日,他必要成为另一个人手里的剑。”
      荆轲终有一日要离开,高渐离很早就明了这一点。
      “卿便这样任由他了?” 就这一点,荆轲与其他刺客没有太大区别,都需要死亡将他们平凡的生命渲染成传奇的绝响。更像是被什么蛊惑似的在追求荣耀与不朽。
      “他既已作出选择,卑下无话可说。”
      秦皇帝心底因这一句莫名升起了同情,爱怜得看着自己的琴师。他屈服于爱人的信念,自此沉浸在失去爱人的阴影中。
      出于这丝怜悯,他又凑得近了些,握起了高渐离一只手。
      “无论天下如何变化,琴仍是琴。” 他被这句话打动了。他不信任六国诸侯的人,此刻却完全抛开疑虑,认定琴师没有说谎。甚至有些懊恼自己剥夺了琴师的光明。否则自己就可以从那双眼睛中得到更多满足。
      再一念,眼前的人像个精美的小玩偶,属于他一个人的玩偶。这个想法又让他高兴起来。放开琴师的手,示意再奏一曲。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荆轲在易水边所唱慷慨悲歌,被高渐离保留在琴弦之间,他肆意在咸阳王宫弹奏,秦人也无人知晓。
      荆轲是游侠中的佼佼者,带着无人可及的豪情迈向已谱写好的死亡。
      易水送别之后,高渐离的时光仿佛就停驻了。无论天下如何变化,身边的面孔换了多少,好似自己还站在易水的冰天雪地里,看着荆轲的背影越行越远。只要加快脚步就可以触碰。
      荆轲一直在等,在等一个人让他的剑出鞘,最终等来了燕太子,成为燕太子的利剑。
      秦灭六国前,周王朝大厦已倾,王室不存。齐国被田氏窃取;晋国被韩赵魏瓜分;南面的楚曾有着天下最广袤的土地;西面的秦如今异军突起;最北面的燕,是周王朝最后残存的血脉,只能在六国的征战中卑微得退缩在一旁。“七雄”中最弱小的国家。自周王朝分封天下以来,这个北边的弱国,在漫长的纪元里,能称道的除了先祖召公奭,惟剩燕昭王。昭王之后,连乐氏后人也接连亡走他国。没有治世能臣,没有能抵挡千军万马保家卫国的将领。面对长平之战后几乎完全丧失国中精壮男子的赵国也不是对手。
      荆轲出发时,秦军已灭赵国,屯兵在易水附近,姬姓最后的血脉就快被斩断。燕王喜妄图讨好秦王留得封号,却不知自己看起来温雅沉稳的太子背着他策划着六国最激进的行为。
      若说是为燕国,但自他私逃回国蓟城就一直流传着他与秦王有些私怨(注3)…
      在易水边高渐离就曾猜测,燕太子想用荆轲这把剑找回的,是天下的平衡,还是自己的平衡。

      琴师回过神,当年易水边的人,只有自己活了下来,成了秦皇帝的琴师。皇帝正在他身旁不远听琴。
      似乎真是陶醉了。
      天下变革,弹琴的人依旧,听琴的人早换了面孔。高渐离昔日隐姓埋名于宋子城中,听他奏曲之人无不哀叹流泪。灭国之痛,战乱之伤,挽歌自可轻易打动六国人满是伤痕的心。
      为何咸阳王宫中这个富有天下世人敬畏的人也会沉醉其中。
      高渐离无法猜透这一点。琴师本需与世无争,若混入世俗纷争,无论多娴熟的技艺也奏不出妙音。所以他会说那句“琴总是琴。”
      然而天下纷乱,能身处其中云淡风轻的,也只有少许圣人而已,像传闻中骑牛西去的老子。剩下放不下的世人,各自揣着理想在各国碰壁。在大秦帝国建立之前,诸子百家数儒墨两家最为显赫且势不两立。游侠隶属墨家,挑战帝国的剑客,不爱其躯,可赴火蹈刃,死不旋踵(注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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