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荣光》Vivala

9、第九章 再见，塞巴斯 像睡了很久

　　像睡了很久似的，斯黛拉醒来的时候，十分的清醒，一点困倦的感觉都没有。
　　歪过头，路西斯枕着一只胳膊睡在她枕边，缓缓的呼吸声从微张的嘴巴里发出，斯黛拉忍不住凑过去看，路西斯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好像睡的很熟。
　　她没叫醒他，小心翼翼的下了床，披了件外套，提着鞋子轻轻的出了门，长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月光透过舱门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现在还没过午夜，她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船舱里闷热的不得了，斯黛拉扯扯衣领，大步向舱门走去，木板搭成的楼梯踩下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手刚刚触及到舱门，她突然想起再过一会儿就是她的生日了，本来打算好在甲板上施行召唤仪式的，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突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她继续向上推开舱门，从楼梯口探出头来，下意识的向船头看去。
　　一个高个子的人影停在船舵旁，背对着月亮，看不清他的脸，他只是单手倚着船舵，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看她。
　　“喂，蓝眼睛的先生？”斯黛拉小声的问了一句，对方做出明显的动作——摇了摇头。
　　“那……”斯黛拉还想说些什么，一个想法突然冒出来，之后她就以要爬出楼梯口的那个让人尴尬的动作僵住了。
　　她没报任何打算的，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会对她做些什么？也许走过来狠狠的揍她一顿最好不过了。
　　所有思绪只是作为埋怨自己的任性想法，她缓缓的移动身体，跪坐在舱门旁的甲板上，看着地板，不太敢抬头，泪水夺眶而出，她狼狈的抹了几下之后，用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脚步声，那个人走了过来，走得很快，之后单膝跪下，抚摸了几下女孩睡的蓬乱的头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始终温和。
　　“斯黛拉，不要难过。”
　　他这样说着，之后斯黛拉哭出声来，紧紧的握住了他垂在一旁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塞巴斯，都怪我来晚了，你不要……”生气。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斯黛拉对自己感到愤怒，脸涨得通红，无论如何都说不出祈求原谅话来。都是她的错。
　　男子笑了，声音有些奇怪，不是斯黛拉平日里听到的那种亲和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这几声笑显得有些凄厉。
　　“没关系，如果我说不是你的错，你会觉得好一些吗？”
　　斯黛拉惊讶的抬起头，面前塞巴斯苍白的笑脸十分熟悉，可是有一些不一样了。
　　他眼神有些愤怒，但依然平静的压抑着声音，“作为我多次迟到的回馈，你唯一的一次迟到也没什么吧，你是这样想的吗？”
　　斯黛拉觉得头皮有些痛，对方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似乎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而用力攥紧了拳头，夹在指缝中的头发被拉扯着。
　　“可我死了啊，斯黛拉。”
　　这次听出来了，夹杂在他低沉声音里的那股怒火。斯黛拉本来就充满内疚的心几乎滴出血来。深深的感到自己无力去反抗，她慌乱的想要躲开对方炙热的目光，却被粗鲁的扯着头发被迫抬起头来。
　　塞巴斯那张恒久温和的笑脸扭曲了起来，斯黛拉第一次在这张年轻俊朗的脸庞上看到一丝苍老，隐藏在他眼睛里的那种绝望的情绪十分真实。
　　塞巴斯已经变成愤怒的亡灵了，没有得到及时的临终祷告，所以他现在弥留在人世，充满愤怒，失去理智。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塞巴斯，这是他的灵魂，斯黛拉无论如何都念不出祷告词来。
　　他的手攀上她细嫩的脖子，他看着她的眼睛，之后在突然间加重力道，斯黛拉感觉到自身肌肉的抽搐，和强烈的疼痛感，她下意识的挣扎起来，想要呼救，可是声音发不出来，她用尽全力的想要推开对方。她看着他扭曲的脸庞，手一次又一次的从灵体上穿过，痛楚越来越强烈，头疼的要炸掉。
　　她挣扎于对方的身份，一方面知道枉死的灵魂得不到祷告便可能被愤怒侵蚀，变成失去理智的恶鬼，另一方面却清楚的知道对方也在忍受痛苦，他也不好过，灵魂得不到安息，也许就这样存留在人世，失去自我，变成自己所憎恨的东西。
　　“斯黛拉！？放开她！”
　　随着路西斯震耳的喊声，斯黛拉突然从迷茫中清醒过来，她听到路西斯急促的脚步声，看到路西斯握着天使长之刃，对着塞巴斯冲过来。
　　她伸出手，试图组织路西斯，想说不，可是自己气息渐弱。那只手还在她脖子上肆虐，可是她发现对方的力道时而强劲时而虚弱。她惊讶的去看塞巴斯的眼睛。
　　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伴着愤怒和愧疚，时隐时现。
　　清澈的夜空中劈过一纵闪电，裂空的声音刺耳又清晰，路西斯惊讶的看着天空，又两道闪电劈过，停泊在码头的几艘小船被劈的粉碎，炸开的水花直接落在大船的甲板上，塞巴斯像是受了惊吓般松了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上狠狠的推了一把，他一下子从斯黛拉面前飞开，狠狠的撞在了船舷上。他的灵体出现了片刻的虚晃，塞巴斯像是突然找回了理智一样，浑身虚弱的瘫在那里，充满愧疚的看着斯黛拉。
　　斯黛拉抚着脖子，剧烈的咳嗽着，她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头涨的发痛，路西斯回过神来，跑上前将斯黛拉扶正，让她靠在他身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最后一道闪电以凌厉的姿态划破夜幕，狠狠地击打在甲板上，几道分支落在塞巴斯身边不远处，像是充满警告和愤怒，当众人将视线惊恐的定在闪电留下的痕迹时，连通甲板和陆地的斜放着的木板吱嘎吱嘎的响了起来。
　　闪电击破了系帆绳的木桩，一排帆绳摆脱了木桩的束缚，接连不断的奋力弹离船舷，木板炸开时迸发出耀眼的火花，麻绳尾端被火花点燃，噼里啪啦的发出燃烧的声音，在众人脑袋上晃了几圈，天空不知何时聚集了大片的云彩，闪电躲在云彩后面劈啪作响，天空时明时暗。
　　斯黛拉的脖子上渐渐浮现出黑紫色的手印，愤怒的亡灵将他的怒火全部注入了进去，她感觉被碰触的地方都疼得厉害，呼吸也没得到缓解，斯黛拉咳嗽不停，路西斯也不停的拍着她的背，灰蓝色的眸子充满疼惜的看着她，之后平稳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路西斯转头去看，刚刚踏上甲板的是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的老实水手瑞夫斯。
　　路西斯楞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安德里奥他们呢？”水手们应该都跟安德里奥去酒馆才对啊。
　　瑞夫斯没搭腔，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此时也失去了表情，因为很少看到他这样平淡的表情，路西斯感觉对方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穿着沾了沙色的白衬衫，头巾包裹着他的短发，零碎的几缕金发露出来，晚风垂着他鬓角的几缕金发，轻抚着他隐藏在沙尘下的白皙脸颊。
　　瑞夫斯将目光锁在斯黛拉身上，眼神有轻微的波动，之后他快步走了过去，路西斯看他的模样不对，紧张的护住斯黛拉，因为今晚的事情完全不在他思考范畴之内，他显得有些暴躁，大声的呵斥道，“退后！瑞夫斯！你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安德里奥的大嗓门从码头上传来，他跑得极快，眨眼间就飞奔上了甲板，“该，该死！路西斯小心！他不是瑞夫斯！”
　　话音刚落，瑞夫斯已经单手轻松挡住了路西斯的刀，随机，他飞快的轻推了一下路西斯的额头，随着他的力道，后者连挣扎都来不及，直接仰过头晕倒了过去。下一秒，瑞夫斯轻巧转身，两根手指点在冲过来的安德里奥的额头上，刀刃擦过瑞夫斯的脸侧，无力的垂落，安德里奥两眼一翻，昏倒在甲板上。
　　紧接着，瑞夫斯将手轻放在斯黛拉头上，斯黛拉只觉折磨人的痛感瞬间消失，一股暖流融入进她发冷的身体，她惊慌的抬起头看去。
　　大滴的雨点滴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下意识的眯着眼，在闪电的照耀下隐约看到瑞夫斯的脸，雨水仿佛清洗了他脸上的尘土，他有着与其他水手不一样的不可思议的贵族般的白皙肤色。斯黛拉从没这么认真的看过他的脸，但也发现了此刻和过往的不同之处。
　　原来瑞夫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但是现在他的眼睛是清澈透亮的天蓝色。
　　“你……我的天……瑞夫斯……”斯黛拉从甲板上站起来，将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尽数抚向后，她仰视着瑞夫斯，对方依然面无表情。
　　“我不是瑞夫斯。”
　　斯黛拉呆住了。是那个声音，对她说“我随你去”的，那个低沉的，有些沙哑却格外平和好听的声音。对方低头看了她一阵，微微皱起眉，便转过身向塞巴斯走去。塞巴斯仰起头，呼吸薄弱，身影晃得厉害，好像随时都要消失似得。他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表情时而愤怒时而慌乱愧疚，看得出来，他在竭尽全力的克制。
　　瑞夫斯站在他面前，做出安抚的手势，他轻轻说道，“安息吧。”
　　塞巴斯猛地抬起头，眼睛泪盈盈的，好像恢复了理智，又看看斯黛拉，满是愧疚。之后，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不稳，狼狈的换了姿势，跪了下来，他垂着头，将双手放在腿上，卑微而虔诚。
　　就在瑞夫斯念出第一个音阶的时候，斯黛拉跑了上来，拉住了瑞夫斯准备放在塞巴斯头上的手，她说，“我来。”瑞夫斯看看她，没说什么，只是退到了一边。
　　雨越来越小，天空趋近平静，斯黛拉又一次匆忙的整理了一下被雨打湿的头发，她将手轻轻放在塞巴斯头上，淡淡的说了声抱歉。
　　“神圣的上帝，我以基督仆人的身份召唤您，请认可您虔诚的信徒……今天，我为履行的神的旨意，呼唤光之君主米迦勒，请开启天国之门，引导亡灵走向彼岸，让这个人顺利进入来世……”
　　斯黛拉低着头，看着塞巴斯的灵魂逐渐与空气相溶，最后消失不见。她淡淡的笑了起来，感觉十分疲倦。休整了几次呼吸之后，她转过身，天边泛起明朗的红光，雨彻底停了，瑞夫斯也随着消失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路西斯和安德里奥逐渐转醒，抱怨着头痛一边从甲板上站起来，路西斯反映了好一会儿，才像回过神似的叫了一声斯黛拉。
　　“你怎么样？”一旁的安德里奥也回过神来，吵吵嚷嚷的要找瑞夫斯，“该死的，他刚才在酒馆晕过去了，之后就谁也不认识了，非要走，把过去拦他的人都给点晕了，到底怎么回事！？”
　　斯黛拉怔怔的盯着两个人看了一阵，她张张嘴巴，可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她摇摇头，心满意足又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