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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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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山横翠,棹断漪痕。
一个少年坐在船头,静静地思索着什么。
入夜的河上,无比寂静万物皆喑,只留下浆划河水的声音。
少年伸出手,在水面撩出痕迹,涟漪架在水上,慢慢延伸开去……少年收回手,静静地起身,走进舱内,抱出一把红木琵琶,盘膝坐在原处。转轴,拨弦。试探似地拨了几个音,露齿一笑。扣弦,一拢,他唱:
“云舒出满弦,千里如弥烟。
风当送君回,秋夜暗启轩。
劳心望归途,玉影落中天。
故月君旧识,掬水弄婵娟……”
曲歇,少年低头看着弄弦的手,一笑,果然,南吕终究有些伤感呢,方想换宫易曲,就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清脆的声音跳脱着怡然和愉悦,仿佛填满了这夜里河上的寂静。少年索性放下怀中的琵琶,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下,静静地聆听这笛音。
最后一个音调的起伏,吹笛的人暂止了乐声,余韵在夜风里辗转荡漾……
“好一曲琵琶!不知弹者是何人,可否一见?”另一艘船由后边靠近,船上的人向少年喊道。
少年眼神中露得几分惊讶,随即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土,转身站在船头。
来的人是个身着青衫,二十岁上下的男子,看到少年不免一愣,原以为那样感伤幽怨的曲子必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女子所弹,却不曾想是个看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一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移船相近,青衣男子拱了拱手,“在下李谟,冒昧一问,方才可是小兄弟在弹琵琶?”
少年回礼,“闲来无事,胡弄弦声罢了,倒教李兄见笑了。”心下不免忖道:原来现在还行听乐寻知音吗?也许是他少见多怪了……
“哪里的话,小兄弟记技艺不凡,李某歆羡不已。见小兄弟年纪尚幼,若假已时日,必是一代大师,到时候李某更是望尘也莫及了呢,哈哈!”
“李兄谬赞,小弟才疏学浅,曲艺不精,更要枉负李兄道他日得以有所成的言语了”
“小兄弟……”
“罗里吧嗦什么!要站在外头过夜不成!”舱里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李谟瞧了少年一眼,见他脸上并没有恼色,才朝他吐了吐舌头,也仿佛有些不好意思。“里头是在下的朋友,还请小兄弟不要介意。”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暗下里擦了把汗,像李谟这样忠于礼节的人自己还真是疏于应付。
少年跟着李谟踱上了船。
“你这人,真是无趣!莫不是真的看出你的年岁,真以为你是什么怪叟妆的!”方才露个头,船里的言语便劈头盖脸而来。李谟只是笑笑,并不以为意,只是引着身后的少年向二人一荐。
坐中二人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只约摸十四、五的模样,只着着寻常的藏青色棉袍,并不似二人锦罗修身。细看那模样,倒也算得唇朱齿皓,只是五官并一处看并无甚特别之处,若说真有什么特别,也只有那双眸子了,倒是十分地清亮。
少年自也观揣着眼前二人,左边那人身穿一领玄色罗袍,同色丝绦横围袍上,头顶墨缎飘带,颜色正经(面无表情),性格内敛(不说话),落落襟怀,养就凌云之气。另一人倒是显眼得很,十分娇丽妩媚,着绛红团花衣裳,面似桃花含露,体似白雪团成,眼横秋水黛眉清,行动一天风韵(假象啊假象)。在细看,竟是个男子,不免有些吃惊,但也只是片刻之间,便随即收敛神色。
“这是在下的朋友,黑衫的是舒影,红衣的是玉修。这位便是方才弹琵琶的乐者了……对了,倒是我的不是了。都不曾问你如何称呼了?”
“小弟离枝,“春暮花离枝”便是贱名了,见过两位哥哥。”少年作了一揖。
玉修不耐烦地挥挥手,用着众皆可闻的声音嘀咕着:最受不了这套。舒影依旧是初见时的面无表情,看着离枝用自己向来最礼貌的方式——点了点头,权作礼节。李谟瞧着离枝并不以此为杵松了口气,邀着他坐下了。
还不曾聊一句,船家敲了敲舱门,端着碗碟上来了。原是他们赁了这船请船家送到终途,为着方便便由船家代为张罗饮食。
李谟瞧着正在布菜的船家,仿佛有一刻的不自在。“哈哈,那个……听说船家的手艺不错的,那个,离枝兄弟……或许可以尝一尝啊……”李谟快速地塞了双筷子在离枝手中。离枝仿佛觉着他有些异样,微微不解地摇了摇头,难道这个船家做的菜其实很难吃?那也无法,自然还是得先吃了再说。当然,他很快便知道了原因。
玉修半仰着身子恣意地剔着牙,连舒影,旁人都能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满足。李谟蹲在角落里拿着半个馒头啃着,时不时地还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正在用绢帕擦着嘴的离枝。
方才,船家端上了饭菜,刚刚消失在门后,玉修、舒影便拿起筷子用着难以置信的速度一阵狂掠,其中还为了一只鸡翅膀互使了了两下肘子,但是一点都没影响到他们的速度,碗碟里的饭菜甚至比以往更快地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时李谟不由得愣愣地把目光转向离枝,他是没看错,三双筷子……那速度,比他二位,不遑多让……李谟举着筷子看着眼前的盘子凄凉地在原地转啊转,一阵冷风吹过……李谟重新拿起馒头,干巴巴地啃着。
离枝许是察觉到李谟的目光,回头转向他,腼腆地笑笑,“李兄啊,真不好意思,小弟失仪了……”
“失仪?没有没有……”李谟干巴巴地说,的确,比起舒影和剔着牙的玉修,正在用绢帕擦嘴的离枝确实是离“失仪”有好一段距离……
察觉到李谟瞧着他手中的帕子,又看看李谟,“哦,我娘吩咐,就食时要有仪态。”
“仪态……”李谟喃喃道。
“不过我爹说了,仪态是不能当饭吃的,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和很多人一起吃大锅饭,开始一天都没吃饱过,所以“发愤图强”,终于练就了一声“好本事”,顺便教给了我,以后和别人一起,不愁没饭吃。”
李谟在心中默默地点头,果然够实用,他和那两个“别人”吃饭可从来没吃到过,更别说吃饱了!他看了看手中的馒头,默默流泪,他该不会吃一路的馒头吧……不知道现在学还来不来的及……
离枝邀了李谟去了舱后,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舒影还保持着一贯的表情问着玉修,“有趣?”
“什么?哦!你说他呀!有趣屁啊!他刚刚还多吃了一只虾!”
舒影听了赞同地点了点头,“虾该我。”
身边静默了,随即玉修翻身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