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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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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流执蔽暖阳,熏风暗度裁尘香。
风合花琐影弥溅,蝶身翩跹过危墙。
己卯年春。
时值三月,风光正好。窗下的梨树和着时节,一舒苾香。风拂过,带着几分潮湿,却仿佛,预示一场,盛大的悲歌……
望进窗去,房中满当地站着人儿,若是细数,便会发觉这小小的村子,大多数人家都有人在了。
金缕躺在床上,一声声咳着。是的,她已经病得很重了……
房中的气氛如此沉闷,大家都不忍再看床上女子咳得那样撕心裂肺。
“柳婶,你会没事的对吗?”小梅抽噎着问道。她如今已是三个娃儿的娘了,却依旧在这时金缕面前保持着那时的天真,一如当初。
金缕缓过来,仿佛没事般朝她温柔一笑。小梅却捂着嘴,背转身去,她喃喃道:“柳婶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五年前柳叔就那样去了……要是你也……”说到此处,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小梅她娘拉过小梅,“你胡说什么!你柳婶她怎么会有事!”却掩不住她早已哽咽的声音。
“李嫂……你别怪小梅,我自己的身子,咳咳……自己又怎会不知道……”金缕淡淡地笑着,仿佛并不很在意自己就快死了。李嫂撇过头,和众人一起默默擦泪。
“金缕……谢……咳咳……谢谢大家,有你们这样的好友,金缕和相公也不枉此生了……大家,都回去吧,我还有几句话要同梨仙说。”
“可是……”小梅不放心就这样离开。
“唉,你就随你柳婶去吧。”便拉过小梅,随着众人,鱼贯而出。
“梨儿。”
“娘……”梨仙屈膝跪在床前,一脸黯然。方才,她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言未发,也寸泪未落。爹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哭,她答应了他啊……
“梨儿,你爹他,等了我五年了,我也该去见他了……咳咳咳咳咳……”铭书在五年前的征兵中上了战场,不想不久就传来了他的死讯。战死的人,又哪里来的尸体带回乡,众人便在后山,替他建了衣冠冢。
“娘……”梨仙低低地唤了一声,扶起金缕,将茶盏递至她唇边。金缕顺了口气,勉强打起了些精神。“梨儿,娘有件事要你在娘离开后替娘去做。”
“娘你说。”梨仙握住金缕的手。
“娘希望你帮娘去找一个人,她……是你姨娘。”
“姨娘?娘怎么从来没提过。”
“呵呵,咳咳……咳……”梨仙忙伸手替她顺顺气,才见咳声缓了下来。“是,你姨娘。因着当年一些缘由,分开了。到如今,也该有二十年了吧。”她话中带着几许怀念和感伤,“如今……我怕是命不久矣,只请你替我寻到她传句话。”金缕侧转身子,从榻间枕下拿出一张小笺,递给梨仙。
梨仙接过,朝金缕看看,见金缕朝她点了点头方才展开。
“年时山阳笛恐远,银铃不见玉柳折。”她轻吟道,“玉柳折……”她黯然。金缕自是听见,也应声。
“你姨娘小字银铃,你只须去帝京五里街寻一家姓蒋的人家便是了,放心,并不难找。”似是想到什么,金缕眼神一黯,随即,眼中又转为担忧。”我最不放心的,是你,你爹他……就那样去了,我若再离开你……你又当如何啊。”说罢,一行清泪潸然而下,使她憔悴的容颜愈发黯淡。她抽噎着,便又咳了起来,这一咳便停不下来了。
“娘,你别说了,还是好好歇着吧。”梨仙抽出手,准备去拿桌旁的茶铫重斟一杯热茶,却不料金缕猛地拉住了她的手。金缕抑下了到嘴边的咳声,“不,你让娘说完!”梨仙转头见她一脸坚持便叹了口气,坐在床前。
“梨儿,娘的乖孩子,娘……不放心你一个人,这样,你姨娘还是晚些在找,梨儿你,先去金绺镇,去金绺夜叙,找一个叫莫兰兮的人,你就说我让你去的,她,会照顾你的。对了,记得见面要唤她作‘奶奶’。切记,呵呵。”说到这她不禁又笑了出来。
梨仙不禁有些疑惑,又不见金绺道明,便权当这只是礼仪。
“等你保证自己能独自生活了再去找你姨娘吧。然后……等一切都完结了,便拿着这玉佩……”金缕从锦盒中取出玉佩,也交予女儿。“玄虚观寻云尘子,他会知与你的归宿。”
“最后一件事,床下藏了件东西,这还是当年,你爹送予我的信物。你另寻了木盒装了它,一并带走,记得要随身带着。”
“是,娘交代的梨儿都知道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金缕欣慰地笑了。“梨儿,替娘把南边儿的窗打开……”
梨仙走至窗边,启开木栓,将木窗半开着。回头看了看娘,正准备出去却听见她喃喃道“孩子,要相信,娘不是刻意要离开你的……”声音几不可闻,梨仙一笑,扣上木扃。
金缕的病愈发重了,那咳声,撕心裂肺,大家不放心地在门外候着。
果然,在后半夜,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金缕铭书二人生前人缘极好,村里人都出了钱替她安排了后事,而柳梨仙打算娘亲头七过了就走。柳梨仙谢过村民,并告知她要走的打算。村里人苦苦挽留,都愿意留她一辈子,甚至有适婚男子的家里甚至都向她提起了婚事,那样就可以名真言顺留她一辈子了。梨仙感激,只说娘亲尚有遗愿未完成,她须得走上一趟。众人也不再说什么,只嘱咐她一定要回来。
连绵几日阴雨,今日稍住。她跪在金缕坟前,向她告别。
她倏地怔住了,抓起一把松散的泥土,皱着眉头,沉吟片刻。
须臾,春山稍展,向四周望了望……许是她娘夜半跑去与她爹“合葬”了吧……思绪一落,她背起包袱,转身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远处的树下转出一男子,向她离去的方向,擦了把冷汗。这丫头,能不能不要这么敏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