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曾几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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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最忌讳的就是明明是一个寝室的却比两个寝室的还要两个寝室。假使五湖四海皆兄弟的豪情掩饰着的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冷僻；假使空调暖衾的温馨笼罩着的是各执手机横敲键盘的隔阂；假使家长里短的唠嗑湮没掉的是掏心掏肺的莫逆……如若果真是这样，她反而能在众人幻灭了对大学憧憬的唏嘘声中吁一口气。
可是偏偏——
“呀！小彦！”
她好不容易七扭八歪地用钥匙把门锁戗开，行李箱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一个敏捷的身影就夺步冲过来在她颈上环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一时怔住了。廊上一排门窗大敞的宿舍外的同学纷纷侧目看来，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拖曳了一下手柄，行李箱被摞着翻了个角度，宿舍门被紧挨着轻轻阖上。
好开心啊！一直勒着莞之脖子的这个风风火火的女生对被自己抱着的人的僵硬全然不觉，心里乐滋滋的好像打翻了蜜罐子，许久才舍得把手放开。
嘴巴刚要开闸，却迎上了她略显迷惘的目光，一口气没憋住笑喷了出来。
“喂喂喂，干嘛这个表情啊，见到我也不用感动成这个样子吧。还是说——”面前的女生帅气地撩了撩齐肩的中发，眯眼一撇，“你连我都不记得了？”
这么“犀利”的眼神……
同寝的另外两个女生或好奇或木然地静观这出久别重逢的话剧的展开，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情猛地怵了一下。
好像在屋子里搜索着什么，她没有于料想的那样嬉皮笑脸地奔上来把自己的脸揉成肉饼。而且不同的是，她的神情有点淡，有点散。
“诶，别告诉我你真的很努力地在思考我是谁哦。”她拧着眉，闷闷地双手相插，抱在胸前。那就真的太让她伤心了！她们曾经是多铁的好姐妹来着——有课一起逃、有错一起罚、有亏一起吃、有肉一起嚼来的。
“……如一。”莞之终于开口叫她。
她一抬头，松了口气。就知道这丫头才不会这么没心没肺的咧，忽然间和她断了联系而且这一年来杳无音讯，已经够对不起她的了。要是现在还敢连她都认不出来，这小妮子当真是活腻了！而在这一霎，她的嘴角悄悄扬起。
见如一变脸比魔术师还快，其他两个室友无意间相视一笑。
“我不是叶小彦。”莞之的声音不重，却有种不容置否的决绝。
如一努力隐藏的窃笑在嘴角一下子冻结了。那两个室友本来想趁着现在大家相互介绍一下，熟悉熟悉彼此的，突如其来的剧情大逆转让她们喉里的话音戛然止住，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她说……她不是小彦？如一怪愕地打量着面前这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带条褶的眼睑覆着一双寂静的眼眸，鼻梁的轮廓勾勒出削瘦的脸庞嵌在末梢蜷着波浪的散发间，隐约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略失血色的双唇显得有些单薄。什么嘛，不过是消瘦了些，长高了些，眼睛鼻子不还是最初的模样，怎么可能不是小彦啊。
少蒙人了，一点也不好玩儿。如一努起嘴，双手搭在莞之的肩上，定定地看着她微垂的双眼，“如果你不是小彦，那你是谁？”如果不是小彦，那叫她如一的难道是鬼？
那……你是谁？
那我是……谁？
仿佛有那么一瞬，隐约的迷惘在她映着如一的瞳孔里一闪而过，她的眼里微泛起似有若无的光泽。
“我叫叶莞之。”看着眼前的女生悄窃的喜悦在脸上渐渐褪色，她不忍。可是，若是无论是谁都讳莫如深——这样，真的就可以改变什么了么？如一搭在自己肩上的双手好像刹那间抽空了气力，望着她微微怔忡的疑惑和失落，她轻叹：“小彦是我的妹妹。”
她……真的，不是小彦？而且还是小彦的姐姐？她以为她只是开玩笑，佯装陌路，逗一逗也就过去了。所以是双胞胎吗？她凝视着那和小彦如出一辙的模样，自嘲地笑了笑。原以为彼此是最熟悉不过了，不过一年不见，没想到就这般生疏了。只是小彦也从来没有提过，她竟还有一个姐姐，双胞胎姐姐。
不过，既然是姐姐，那就是说——
“那小彦呢？小彦在哪？”黯然的神色乍然光彩熠熠——天降个双胞胎姐姐，就是为了接下来掉妹妹做铺垫的啊！无论如何，小彦这妮子，跑不了她的！
莞之望着她蓦然雨过天晴的面容，犹豫了。不能改变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就意味着让更多的人去承担、悲伤了。面前放大的，是如一瞬息万变后定然的期许，而那目光里的炙热，如炬，仿佛可以在下一秒灼伤她的眼睛。
原来是那么好，那么好的朋友。
那么好的，朋友。
或许隐瞒可以用微笑遮掩粗涉浅交的伤怀，但若相知有素如她，金兰之契，谊切苔岑——那么，真相。也只有真相。
“听着，如一。”床头印着名字的标签这一刻烙在她眼中格外的锐利，莞之将目光收回，断然续言，“我知道这像一个玩笑，但是这是事实，而你需要接受，不，你必须接受的，也就是这样的事实。”
这个叫莞之的女生——她如此坚定的眼神促发着不祥的预感在自己身体里蔓延，忐忑，甚至，惶恐。下意识的慌乱在心里冲撞，让她感到不安，十分的不安。
而一旁——这两个人完全是在演默片嘛！其他两个室友本来期待着的一幕久别重逢的开场，自己也好凑凑热闹来的，可这俩人真是好点郁闷的，走什么内心戏嘛，害的她们俩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存心为难人嘛这不是？还有，那个叫……瞄了眼床头标签，她俩继续在心里嘀咕——叶莞之，那个叫叶莞之的，搞个这么非主流的名字也就算了，说的话也这么台本剧本的，想来这名字八成是后来自己改的。而且哦，有什么重要的事还得“玩笑”、“事实”的这么说，还什么“需要接受”、“必须接受”的，拍电视剧呐？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卖关子，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瞎折腾什么呀。
不过心里念叨归念叨，空气里渐渐扩张开来的紧张，散播着近乎令人窒息的沉闷。
莞之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如一，一字一句地将话顿出来：“小彦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什么叫不在了？顷刻间，她的脑海忽忽然的一片空白。原来害怕，并不是毫无预兆地莫名而来。
不在？死……吗？其余两人显然被惊得不轻，心里像车轮猛地狠狠碾过般，压抑得难受。果真的，居然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而她的认真，她的诚恳，此刻似刀剑的锋锐，直直的戳在她的心上，不声不响地刺痛了。只是开个玩笑该多好啊，可就是没有余地的，这么真。她的眉蹙的很轻，又慢慢紧了，有些局促地张弛着，搭在和小彦别无二致的面孔上，好喜人，好……可爱。
“哇——”可是她忍不住了。她相信莞之的话，毫无保留的相信，不知道为什么未曾一秒作哪怕一丝的怀疑。她知道，她看到——从她的眼里，小彦不在了，真的不在了，她最好最要好的朋友，她最亲最亲昵的姐妹，现在，以后，她再也看不到了……她放纵地嚎啕。泪水，决了堤。
她哭得那么伤心，如此彻底，哭得莞之慌乱了，可总算放了心。所以，眼眶里的光晕才能在这一刻被生生地噙住。能哭，是好事；能哭，才能放下。况且是那么倾尽全力，痛痛快快的去哭一场。
可是小彦死了，妈妈的小彦已经不在了。妈妈要怎么办。
如一的哭声像杀猪一样，很悲戚，也很嘹亮。不断线的泪珠疯了似的往外奔涌，挤不下眼眶，就干脆攀满了面庞。她僾然是一个孩子，莽撞地涕泗滂沱，纵情地失声恸哭，却很幸福。
莞之的双手环过她的脖颈，轻轻地抚拍着如一的脊背。“没事的。过去了，就没事了。”她的声音很细，很轻。好像在安慰她，又好像在安慰自己。
过去了，就没事了。妈妈……还有她啊，至少还有她在。那又有什么好怕。
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泪人儿让她心里闷闷地有些难过，她似乎很容易与悲戚不期而遇。一旁的室友们则更是被突如其来的情景绕得手足无措，张口欲言，却又无从说起，忖度了一会儿也就乖乖呆呆地仍旧杵在一边。毕竟还是半生不熟的人呢，古语有训——这个时候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乌云悠悠地把太阳遮了几遮，这会儿又悠悠地飘去了。晌午的日头，总是热辣辣的惹人浮躁。大半个上午了，如一哭得有些声嘶力竭，只是这会儿依旧有断断续续的抽噎从肩头传来。莞之的肩膀已经酸痛得开始发麻。
这么僵持着……也不太好吧。她不经意地耸了耸肩头，酸麻感顿时向周身猝散开去。她有些无奈了。方才辅导员刚下了通知，飞信一条条地在手机上以铃声为载体实行短促有力的爆破轰炸，财会学院全体新生被紧急诏令火速前往教学楼开个短会（短暂的开学见面会）。院里的其他学生应该都去得差不多了，隔壁的同学也来催过了，碍着面前的突发事件两个室友推脱了一个来回，最后在莞之同样催促的神情中也跟着去了。嗯……怎么说呢，很少有人会像她们这样的吧……
莞之试图放开她，但没有成功。毕竟放开是两个人的事。如一下意识地把她的衬衣攒得很紧，她僵直得有些吃力了。
“一开学就把见面会给翘了啊……要说大学平时逃逃课还行，这见面会也没人捎个假，回头一问，怎么这俩同学好面生，这怎么解释啊——唉，冒天下之大不韪啊大不韪。”可能是如一把憋闷的难过的都给宣泄尽了，连带着莞之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心情，自个儿在心里瞎喃喃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怀里的啜泣声渐收渐隐，弧曲的脊背微微停止了抽动。哭了这么久，如一自己肯定也酸疼了，轻轻扑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支撑着坐直了身子。
莞之小小地垮了垮肩——别看如一个头不大，说实话还蛮重的啦，压得莞之都重伤到逼近内伤了。
“喏，怎么样，好点了吗？” 刚哭完的如一眼睛水汪汪的亮亮的，面颊红扑扑的嫩嫩的，煞是可爱。莞之的指腹点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轻轻拭去的泪犹有温热。
“唔……”如一平静下来却又尴尬起来，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垂下眼睑的一霎间刚好迎上莞之那一瞬注视关怀的神色，竟不自禁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莞之也忍不住笑了。伊始的忍俊不禁仿佛是午后阳光刹那间的明媚，恍惚间竟有些刺眼，尔后不知怎地，觑着却依稀不自然了。
如一只自顾着抹眼泪了，傻傻的想也羞死人了——哭的时候倒是歇斯底里稀里哗啦的，哭完了还真不好收场。
“那——我们现在去小礼堂吗？”
“嗯？”如一呆呆地小怔了片刻。
“小礼堂。”果然没有注意到隔壁同学来敲门提醒的声响啊，看来需要解释一下啊，“就是辅导员有下通知……”
“辅导员？”
“那个啊，也算是班主任。”
“哦……”
“嗯，他通知说一个小时前去小礼堂开个见面会什么的……”
“见面会？！”
“嗯，说是有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学生会高层莅临什么的，应该就是大家互相介绍熟悉之类的吧。”
“啊！！！……”如一突然抓狂地捂住脑袋！
莞之吓了一跳，又出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吗——“怎么了啊？”
“这么重要事情怎么偏巧定在这个时候啊！”如一弱弱地崩溃了，她捂着脸摇着脑袋——“我这样怎么见人啊。”
怎么见人啊……眼睛肯定肿了，鼻子肯定红了，脸肯定又肿又红了！这……怎么见人。
真是……莞之苦恼地挠挠头，没想到这又轮到她啼笑皆非了。
“那我发条短信给她们吧，让她们跟辅导员说一声，我们就不去了。”莞之翻出手机在屏幕上娴熟地触起按键。
“她们？”好像一下子思维短路了，如一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想啊——
汗呐……莞之看了看床头的标签，略带生涩地念着她们姓名：“陈欣雨，还有郑佳予啊。”
“嗯……？”
“我们室友啊。”
“哦。”脑子可能真的哭坏了哦——如一敲敲后脑勺，都不好使了！明明来的她们时候互相介绍过已经认识了的啊。可是……
如一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掩住莞之的手机屏幕。“这样好吗？大家都还不怎么熟，一上来就麻烦她们，也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就把棘手的事情丢给她们……她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挺累赘的啊？”
的确是这个道理，可是……
“应该不会的吧。”
依刚才的情形看，她们都是挺通情达理的人。
“只要跟辅导员打声招呼就好。” 莞之看得出来她不太好意思麻烦别人，可是既然不去就免不了这些事痨子，“偶尔欠一欠也不赖啊，借了再还，感情也会融洽一些。”
如一怔了怔，一下子还是拗不过来。“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她在等她表态。
她也在等她取决。
相对而峙的过程哪怕只有一秒也显得格外的漫长。
“那去？” 莞之顿了顿，等待她的最后通牒，“还是不去？”
“……”踯躅。显然如一还是犹豫着在内心挣扎。
看如一的样子怕是要纠结好一阵子了。莞之干脆到洗漱台前，把那套小衣裳上的泥浆草草冲了一冲，又用香皂搓了个遍。只是那池水那么脏，不知道可儿有没有好好洗澡。
她挂好衣服，润湿了毛巾，给如一递过去。
“去的话就洗一洗吧。这样虽然不是很肿，可是一下子也褪不了多少；不去的话……也洗一洗吧，等会儿我就把信息发过去给她们，那我们就——午饭叫外卖？”
啊？外卖？不是吧……这话题有是有点呈“峰回路转”之势啊。如一虽然有点不明所以噢，可是既然莞之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还是——
“去吧。”如一忽然果断率先投票表决。
嗯，那就去吧。结果“全票”通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们”还只是“她们”，“我们”就这么的“我们”了。莞之说：她们知道了，我们该走了。
书桌上的镜子里，红肿的双眼掩衬下的嘴角不竟自觉地弯起了一个连如一自己都费解的弧度。的确，上天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把小彦带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此时此刻又不可思议地让她结识了这个女生，名曰——小彦的姐姐？
小彦的姐姐……
她给人的感觉和小彦的确是判若两人啊。只是有一点却那么的相似，就是好像都能给自己安心到有些离奇的感觉。难道是……基因作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曾几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