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小池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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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晗晨初，枫染了枝的稍末，边叶的黯橙环络着欲滴的殷红，幽幽地蔓延着，仿佛再顷刻就会渗出点什么。
静谧的林荫小径，树叶婆娑，舒缓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落叶扬扬洒洒铺陈一地，偶尔有几片禁不起风儿戏谑的拨撩，往一边挪了挪身子。
参差颠簸的石子路上，稀稀落落的枫叶散了一地。
叶子的脉络浸着赤赭的朱红色，那是怎样的熟稔——挥不去的阴霾在周身缓缓流淌，那近乎腐锈的恶臭……她微微愣了愣神。
阳光透过叶间的罅隙投下斑驳的剪影，不远处窸窸窣窣的人来人往声愈渐清晰，莞之的心绪不由得开始飘零——
“改天我带你去斌大。”他总是没来由的就迸出一句，那句话总是会莫名其妙。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去斌大呢？北大清华的多好啊，风景又好，又是名校。
——名校啊，好像那里的青草气息都是与众不同的。
“去了不就知道了。”他懒洋洋地躺下，荷花池边的杂草坪被他略显单薄的脊背压得扁扁的。
“……哦。”又不说清楚……
她无聊地拨了拨从草堆里探出脑袋的狗尾巴草。风很轻柔，偶尔淘气一番，把小草群吹得东倒西歪的。
那是五月，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节。
“嘘……”他又喝酒了，喝完酒以后总是醉醺醺的，像个不良少年。
“嘘什么嘘啊。”她真的会生气！每次都去酒吧，每次都喝那么多，每次都大晚上的一个电话就把她叫过来付钱，每次都一出酒吧就还她双倍还加利息，每次都让她用利息送他回家，然后自己还要打车回去！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还不满十八周岁，他难道不知道喝酒伤胃伤肾伤脾肺，他难道不知道她这样子已经落了很多功课还要又一次补通宵？他真的太过分了，每次他都过分到让她忍不住要发脾气！
“你真的很烦诶！”
以前只要她吼他，他就会不说话。沉默得像座台上的蜡像。然后她就会像愧对佛祖一样缄口不语。可是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烦……”他喃喃默念，“你会这样觉得么。”
她愕然望向他——她没有想过，他会表曝出来……他的内心，即便在意，也从来都只字不提。
“其实我没有……”没有这么想？不，不是的，有时候她真的会觉得他烦，很烦很烦。
“如果有一天我陪你去看荷花池，斌大的荷花池，只够属于一个人的荷花池……”
你也会烦么。
他的声音愈来愈轻，轻到恍如一个醉汉的自说自话，以至于当时她模模糊糊的没有听清。
直到后来，某一天忽然想起，才把细琐的回忆串了个分明……
那时候他说改天要带她去斌大，去看看那湾只够属于一个人的荷花池。
斌大的手绘地图龙飞凤舞的，地图上怪异的路径斗折蛇行的。她思前想后地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费解——这里是山、那里是水呢还是这里是水、那里是山？
这种泼墨式纯手工制品的潇洒还真是让一个读了三年地理的文科生觉得尴尬。
行李箱的两个小轮子跟着它的主人在石子路上一瘸一拐地蹦跶，铿铿锵锵的歇不下来。步履逶迤，但每一步都会走得很认真。她是怕了，生怕错过那只够属于一个人的角落。
腕表的时针和分针傻傻的杵在九点的方向，秒针还在不知疲倦地机械打转。已经这个点了，她是不是应该先去报到了。
“嘭！”猝然间响起闷闷的一声，就像以前她把铁桶一不小心掉进井里。迟疑的时候，稚嫩的哭声在她耳畔愈渐清晰——
天哪！莞之下意识地一个力道把行李箱的手柄握紧，忙不迭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狂奔！过膝的草丛林立，时不时伫着几帧木刺在腿上留下几道红印子，越是奔得气喘吁吁，身上的鸡皮疙瘩越是无理取闹地往外直冒，她索性丢开箱子一个劲儿地循声跑去。
“哇——哇……呜呜……”风拂小池面，撩起片水漪涟涟。一个小女孩儿肆意地在水池畔放声嚎啕，泥泞的土浆黏着着她胖嘟嘟的脸庞，两条蜷着麻花的羊角辫早已乱糟糟地拧成了一团。
她立在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上，满耳朵闹哄哄的都是自己急促的呼吸。然后平息。
她一度以为自己又要错过。
还好啦，还好。她缓了口气，走过去，步子的跨度大了，也慢了。
“怎么啦？”她在小女孩儿身旁蹲下。虽然说这是明知故问啦，但是偶尔也需要一个官方一点的开场白。
小女孩儿一瞬间地止住抽泣，极力瞪大哭肿了的双眼，注视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幕的僵持，她慎慎地跟着凝滞了片刻。
下一秒——
“哇……”猝不及防！她哭得更凶了……
“……”莞之有点手足无措了，小孩子是怎么哄的来着？！
小女孩儿跟个小木桩似的杵在原地，或许是她在的缘故，这孩子哭得更加无所忌惮了。这样哭一哭，应该没事吧？其实她觉得，小孩子不比玩具娃娃，不是说可以象征性地哄哄就罢——即便保护会被需要，那怎么权当是放纵和溺爱的借口。
可是，她的裤腿好像全都湿了。
莞之轻轻地揽着她坐下，也没有遭遇反抗。她满足地朝女孩儿笑笑——尽管她食指抵着眼睑，擦擦眼泪没有看到。
她就静静地等待——无论这样的呜咽要持续多久。或许是她的想法有所偏狭，莞之宁愿耐心地等待，等待着那一刻，女孩儿能自己拭去眼角的泪水。
静谧的盛夏，仿佛有灼烧般的气息在模糊着应景。即便树影阴翳，驱散了光线直射的炽热，脸颊的某处圈弧里还是热辣辣的开始发疼。
一针一针的刺痛，不知不觉地扩散，就像那里有什么源源不断的力量，不竭不止。后来她就一直没有机会……
莞之的视线呆呆地逗留在女孩儿的裤脚上。好久好久。
裤脚依旧热乎乎地发潮。九月的地球仿佛是一个偌大的桑拿室，把冷的、热的都蒸遍，忘了烘干，最后剩下湿漉漉的一片。
啜泣声渐渐地哽咽了——虽然有点不道德啊，莞之想说等她哭累了再给她换身自己的衣服。否则小孩子犟起来跟头蛮牛似的，挡都挡不住的。
“不哭了啊。”莞之柔声说，“跟姐姐来换条漂亮的小裙子好不好？”莞之扬起得嘴角都要僵成无奈状了，她的行李箱貌似还一直卧倒在半路等她营救。
“唔。”她含糊了应了一声。莞之牵起了女孩儿的小手。
小孩儿的手软软的、嫩嫩的，跟还没进炉的面饼似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给捏糊。她轻轻地搭着，尽量缓下步伐。
“大姐姐……”女孩儿一边捂着左眼，一边踉跄着在草堆里跋涉，一边别别扭扭地向她迸了这么个称呼出来。
“嗯？”
莞之瞬间石化。这个称呼好……特别——其实吧，姐姐大了不就是阿姨了啊。
“如果看到奶奶的话不要告诉她我掉到水里去了好不好？”她似乎很怕她的顽皮被曝光。
“嗯，好。”莞之反应过来，答应得倒直截了当，尽管她也不知道这位“奶奶”是何许人也。
大姐姐爽快的应允让女孩儿豁然开朗起来。她们之间也好像一下子亲昵了不少。
“谢谢姐姐！”赤裸裸的破涕为笑啊！
不过，小孩子笑起来最可爱了。
“不客气。”莞之就这么混淆地在脑子里胡掰着，终于不负期望地在草堆里觅得行李箱踪影，又在衣裳堆里扒扯了好一会儿——呃，也没找着件合适的。说来也是，女孩儿大概也有了十一二岁的样子，却甚是娇小，不管怎么看塞一件衬衫就能把她淹没了。
诶？她肯定是傻掉了。
“乖啊，姐姐帮你把湿衣服换下来，让这只小猴子陪你玩好不好？”莞之舒开T恤在女孩儿面前晃了晃，衣服中央大嘴猴硕大的唇瓣也跟着抖了两抖。
“好……”女孩儿乖乖的站着不动。
莞之过五关斩六将、绷纽扣蜷裤脚，终于帮她整好了装容——原来给小孩穿衣服也是个力气活来着。最后再挂跟裤腰带——搞定！莞之还是挺满意自己的即兴创作的，虽然如果拖双草鞋、再压顶柳条编的草帽，是有点返祖归宗回到原始社会的感觉……可是怀旧风也不赖啊，不懂了吧？这纯属——纯属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好了。”莞之拍了拍女孩儿的肩头，拉起行李箱，牵起那只小手，迈步走，“那姐姐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女孩儿看看胸口好像跟猴子不太一样的猴子脸，又看看身旁的姐姐，不明所以却很欢快地回答：“嗯！”
青葱的大学校园宛若一个绮丽的花花世界。而我们迎来的似乎是一个迷惘的时节，花花里的花总是悄然而开，默默凋零，一切都来得那么无声无息。
“可以不可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嗯，我叫朱可儿。”
“哦……可儿啊，你家在哪儿啊？”
“唔——在……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里。”
“……”
内伤啊。
“那房子在哪里啊？”
“在学校里。”
“…………”
好吧。
“那你认不认识回家的路啊？”
“我认识的，就在那边，好多哥哥姐姐住的地方。”
还好，认识路就好。
“那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池塘边上啊？”诶？她怎么没发现自己还是有这么罗嗦的潜质。
“我天天去那里玩。哥哥要上课，没人陪我玩。那里有水，还会开花，不开花的时候有绿绿的叶子在水里，很好玩。”
哦……这样啊。
“那你有没有在那里看到过什么人啊？”
“人？”可儿努力想想，“有好多人。有好多不认识的哥哥姐姐会到那里去，但是他们都自己玩，不跟我玩。只有哥哥会带我去那里玩。哥哥很好的，每次都陪我玩很长时间。”
“哦，那你很喜欢哥哥咯？”莞之顺着可儿的话无心问问。
斌大……这应该算机缘巧合，还是什么。缘分这东西，单单拆分成50%的对半，就失去了100%的意义。有缘无分什么的，只是比“无缘对面不相逢”委婉了些。
“嗯，哥哥真的很好的，他会送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给我，特别是那些小猪，小猴子，小花朵……”可儿这是达到兴奋点了，叽叽喳喳的炮语连珠还不带喘。
不知怎么地，话锋未转，可儿却突然有些闷闷不乐起来：“可是有一个圆圆的、很漂亮的叶子，我很喜欢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哥哥就是不肯给我……哥哥总是说，那块东西是一个姐姐的……”
可儿自个儿正嘀咕着，不远处的一阵颤音把莞之拉回了神。
“‘酷儿’喔……”带滑音的声调，危如累卵的步伐，苍颜霜鬓。老奶奶边往这边招手边蹒跚着走来，拉起可儿的手责怪了一番之后又嘘寒问暖。
酷儿？莞之滞后地接通了脑电路，终于忖了个明白——原来“可儿”和“酷儿”是个非矛盾共同体哦。
老奶奶的腔调……很有特色啊。“森蛇机衣蛇乃儿累个 （身上的衣服哪里来的）？”
“嗯个唧唧分啊个（这个姐姐给我的）！”可儿直戳戳地指着莞之，指得莞之一头雾水的。
“‘酷儿’肯定又闯祸了，小姑娘，给你添麻烦了。”可儿的奶奶毫无预兆地就朝过来跟莞之说话，不过奶奶说的普通话也不是难以理解。
“没有啦奶奶，可儿很听话的。而且她好像很喜欢猴子，这件衣服就让她穿着吧。”
“不好的不好的，这样不好的，你的衣服怎么好这样糟蹋了。”
啊？糟蹋……这么严重。
“不会不会。”莞之发现奶奶辈的在涉及资产方面的问题时都很有原则地人我分明着，“奶奶你住在这幢学生公寓是吗？那要不这样吧，可儿的衣服还在我的箱子里，等会儿可儿换好衣服以后，我再过来把衣服换回来好不好？”
奶奶好不容易把莞之一连串的话给消化了，虽然不大理解是哪里冒来这么个交换法，但还是立马点了点头：“嗯好的好的。”
“那我先走了啊。”莞之颔首作别。
“‘酷儿’，快跟姐姐说拜拜。”
“姐姐，拜拜。”可儿挥挥手。
拜拜……告别卡在咽喉涩了声，奶奶还在的感觉，多好。她本来也可以的……本来也可以。
哎呦——她真受不了自己！对了，她是要去哪幢宿舍来着？莞之翻开手机后台，斌大教务系统的学生个人信息检索里有写……22幢。
嗯？22幢？
眼熟。诶？
余光瞥到的方向——她侧身望去，二楼净窗旁，蓝底红框的号码牌：22。
真二啊……天哪，真是二。莞之无奈地调了个头。
九月的落地窗斑驳着方方落落的光晕，通透得犹如海市蜃楼般迷离虚幻得不近真实。桌台旁的小隔间里，依稀看得见那两道恰别的身影——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倘若真心欢喜，哪里都恍如世外桃源。
不知道有没有羡慕，有没有嫉妒，有没有恨。她的趋势就好像是情绪化的没落，心跳里有多久没有杂糅进情愫这么一回事了。
记得有瓶矿泉水忘了喝，莞之把它从夹层里拿出来，洋洋洒洒地倒在行李箱里。好像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算了算了，无所谓啦。莞之费劲地抱着行李箱趔趄着上了宿舍的一楼大厅——“奶奶？”
没有动静诶。“有人在吗？奶奶？”
“诶，哪个？”奶奶闻声从屋子里走出来，匆匆忙忙的居然有种稚嫩憨实的可爱。
“奶奶。”她面对面容慈蔼的老人，粲然一笑。
“啊，丫头，是你啊。”奶奶也乐呵呵的样子，即便深嵌的皱痕如沟壑般纵横，耄耋之年的亲切也未褪却半分。
莞之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对啊奶奶，我刚刚发现我也住这幢楼，差点走错了。”
“哦哦哦……这样的咯，以后要看清楚了哝。”
“嗯。”莞之答应奶奶，以后会看清楚的，不过——“奶奶，我的行李箱整个湿掉了，可儿的衣服也湿了，我拿上去和我的衣服一起晒一晒再拿下来还给你好不好？”
“不要麻烦、不要麻烦，拿来我来晒晒好了。”
“没关系的，我弄湿的肯定要我来晒的嘛，就这么说定了啊！那我先上去了啊——再见了奶奶！”莞之合上箱子就不留余白地噌噌噌地往上跑。
“诶！”奶奶想拦也没辙了。瞧这姑娘急的！
隔间里，一个小脑袋歪歪地探了出来。弯弯的眼睛说大也不大，此刻却忽闪忽闪的莹莹发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小池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