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如旧》汽油味果冻

14、第十四章

　　一连几日，慕清每次进宫都被告知圣上忙于政务，无暇见他，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慕清虽悬心，却也只能静候旨意。

　　随着将行纳采问名之礼，圣上大婚的日子也一步一步的近了。

　　六月初二日，行纳采和问名之礼。楚逸着了衮服于宣政殿正殿端立，殿下齐齐的站了文武官员。宣制官立于丹陛上，高声宣读着任命正副二天使的诏书，慕清站在武官之列，略略抬眼看向楚逸，却看不清白玉毓珠之后他的神情，只是那张脸，却越发的瘦削素白了。

　　慕清正怔怔的出神，忽然感到身后有人推了推他，悄声道，“慕将军，还不快领旨。”

　　他回过神，方注意到不知何时宣制官已停了声音，正对着他点头示意。他虽茫然，见户部尚书辛琦已出列跪倒，忙也踏前一步跪了，谢恩后，楚逸即转身离去，正副二使需代表皇上去忠国公家纳采问吉，两人捧了奉节、奉诏，在鼓乐声中来到忠国公府，杨辅早已携了全家恭候于府门，纳了彩礼谢恩后，又问了名，仪式完成后，慕清随着众人回宫复旨，却仍是没能见到楚逸。

　　他心中千头万绪，却是想不出任何缘由。只能将满腹疑虑压下，随着众人出了宫。

　　几日后，接着行纳吉纳征礼，谁知正使辛琦突然病倒，圣上临时下旨擢升慕清为正二品西北总兵，接替辛琦任正使继续行礼。

　　接到旨意那一刻，大热的天里，慕清却觉得心里渐渐的涌上一层凉意。西北总兵，自然是要镇守边陲，且身为武将，无旨不得私自进京。他这是要……不再与自己相见么？

　　忠国公府，慕清拿了诏书，一字一句念道，“朕承天序，钦绍鸿图，经国之道，正家为本。夫妇之伦，乾坤之义。实以相宗祀之敬，协奉养之诚，所资惟重，祗遵圣母皇太后命。遣使持节，以礼采择。”

　　待他念完，杨辅笑呵呵的接过诏书，请他入内就席，来贺喜的众人也纷纷向他道升官之喜，慕清一一笑着应了，心内却是一腔愁苦，他端着酒杯来者不拒，只是越喝越清醒。

　　杨辅原先是慕云飞手下将官，因此也算是看着慕清长大的，只是最近几年为了避嫌，并不常走动，如今同坐一席，杨辅不由感慨万千，举杯对着慕清道，“我原先承护国将军提拔，方得如今地位，只是十数年眨眼而过，现在已是物是人非了。”

　　在座不少人都是武将，且都曾在慕将军麾下待过，以前都是战场上一起浴血奋战并肩过来的，听他如此说来，都不禁有些动容，护国将军慕云飞当时是凌国的一个传奇将领，一身过硬武艺不说，在战场上从来都是一马当先，一把青锋剑不知砍断了多少敌人的头颅，为人又极重义气，颇得将士爱戴，当时谁不以自称慕家军为荣。

　　兵部侍郎肖成英猛地喝了一口酒，将酒杯重重掼于桌上，咬着牙根道，“如今边境时时有别国兵匪烧杀抢掠，就连当年被打的俯首称臣的越国也敢明目张胆的越界作乱，若是护国将军还在世，哪里容得他们如此猖狂！”

　　一时间座中众人都静默下来，脸上都带了几丝郁郁之色，那横刀立马纵横沙场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杨斌只有幼时见过慕云飞几面，只记得他长得高大挺拔，一副军人模样，但面上却时时带着笑意，因此更多几分儒将气质，倒少了些征战沙场的肃杀之气。

　　此时见众人追忆往昔的样子，心下不由也被感染了几分豪气，他执了酒壶给肖成英斟满，笑道，“常听爹爹提起说护国将军英勇神武，可惜我晚生了几年，没能亲眼目睹护国将军马上驰骋的英姿，如今虽在军营日日操练，终是比不上亲身经历来的痛快。若哪一日有了平定边境的旨意，小侄一定请缨上阵，总要亲手多砍几个敌人才是。”

　　他这一席话，一改沉闷的气氛，听的席中众人精神抖擞了几分。

　　杨辅赞许的看了他一眼，笑道，“别只顾着在这里夸下海口，纸上谈兵容易，等哪日真是上了战场，若没几分胆气，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杨斌垂首听了父亲教诲。肖成英看着杨斌笑道，“虎父无犬子，杨贤侄假以时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到时雏凤清于老凤声，杨大人可莫要气馁啊。”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举杯换盏间，气氛又活络了许多。慕清想起英年早逝的父亲，心下更是难过，借了更衣之由，起身离了宴席，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信步而行，稍散些郁结之意。

　　忠国公府庭院疏阔，假山花石也布置得大方雅致，慕清随意前行，转了几个弯后，来到一处八角石亭中坐了，四周柳枝轻垂，时有清风拂面而过，极是清凉惬意。

　　其时不过午后，园中悄无人声，静寂幽然，竟连蝉鸣之声也丝毫不闻，慕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轻轻的叹了口气，不妨身后一道温柔女声响起，“不知将军何事萦绕心怀，以致叹息之声中都是悲苦之意？”

　　慕清急忙站起，未敢回头，抱拳道，“在下一时不查竟进了内院，实在是唐突至极，在下这就回返，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杨婉走到他身前，敛衽行了一礼，笑道，“是小女子散漫惯了，还望将军别介意。”

　　慕清见是杨婉，心下不知是何滋味，当下回了礼，见她温婉大方的样子，暗叹一声，心中想到，她确是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杨婉见慕清眉宇间仍笼着丝丝愁苦之意，不由温言问道，“将军可是有心事？”

　　慕清见她目中都是体贴关怀，不知怎的，竟颇想将满腹心事一吐为快，他从身旁柳枝上摘了一枚柳叶在手中把玩着，自嘲道，“也不算是什么心事，只不过是还放不下而已。”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被他以看似平淡的语调说出，却平添了几分悲伤。

　　眼前萧索失意的男子，与之前意气风发的武状元实在是判若两人。当日状元游街之时，寻了借口上街的杨婉也曾掀起轿帘偷偷凝望仰慕过，当时慕清不过一十七岁，宝马轻裘，神采飞扬，到现在不过四年时间，他的眉目间已褪去了那份潇洒傲气，虽是成熟，却同时也多了丝消沉。

　　杨婉轻道，“那将军想放下么？”

　　“不想又能怎样？”慕清一点点的揉碎了手中的柳叶，叹道，“有些事，是由不得人的。”

　　他拍了拍手，将手上的残叶拂落，转身对了杨婉，忽然道，“杨姑娘，你会是一位很好的皇后。”说完，不待她回答，即转身折回旧路。

　　杨婉怔了怔，脸颊有些发红，默默立了半晌，也自转身回了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