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如旧》汽油味果冻

1、第一章

　　安静的寝殿内，太监安顺在龙床脚踏处坐着，兜着手，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盹儿。烛光透过琉璃罩，在明黄的帷帐上投下一圈浅浅的光晕。

　　烛芯闪烁，忽而爆了个灯花，安顺一惊，揉着眼坐直，却听得龙床上的人呼吸粗重，模糊的呓语着，他急忙站起，移过烛台，小心的挑起帘子，轻唤道，“陛下，陛下……”

　　楚逸猛地睁开眼，只觉刚刚似在沼泽里游过一遭，四肢沉重的灌了铅一般。他压下因梦境而翻腾起的种种思绪，支身坐起，接过安顺端上的热茶，却并不喝，只是出神。

　　安顺拿了巾帕给他拭着汗，道，“陛下可是又魇着了？”

　　楚逸低低嗯了一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安顺回道，“三更天了。”他仔细觑着楚逸的脸色，犹豫道，“陛下不妨再歇息会儿吧，湛王殿下顺庆赈灾一事已毕，估摸着这两日就要还朝了，到时又是一场……”

　　见着楚逸面沉如水，握着茶杯的手已捏的发白，安顺忙噤了口，一语不发的垂了手站着，心里暗暗怪自己多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逸看着青花茶杯中碧绿游移的茶叶，想起送茶的那个人，眼中多了丝暖意，道，“早朝后宣慕清觐见。”

　　安顺苦了脸，硬着头皮回道，“陛下，宣威将军奉命护送越国使臣回国，已走了两日了。”

　　楚逸眼神黯下，握紧了渐渐凉透的茶杯，半晌方笑道，“…我竟忘了。”

　　只是笑意里满是苦涩萧索，听得安顺心下惨然，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低了头掩去眼中的无奈愧疚。

　　天顺朝仁佑十年春，顺庆一带大旱，土地荒芜，民不聊生，幸湛王楚扬亲至灾区，协理赈灾抗旱一事，卓有成效，还朝沿途灾民纷纷叩拜，今上念其劳苦功高，更是亲自至京师外城城门相迎，如此殊荣，惟其一人得享。

　　京师城门，楚逸扶起欲要叩拜的湛王，笑道，“皇叔不必多礼，皇叔此次赈灾居功甚伟，朕实是要感谢皇叔才对。”

　　湛王比楚逸略高一些，待站直身时，背后照射来的阳光尽数被他挡住，楚逸于阴影里见到那双狭长双目中熟悉的阴鸷眼神，不由的后退一步，却又被湛王不动声色的握住手臂拉回，湛王唇角微微上挑，含笑道，“一月未见，皇上又清减了些，可别为着政务累坏了龙体，臣这段日子可是一直惦念着皇上呢。”

　　楚逸笑着抽出手，道，“难为皇叔惦记了，皇叔此行路途迢迢，必是已经累了，等皇叔休息好了，朕再亲自设宴为皇叔接风可好？”

　　湛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笑道，“也好，多谢皇上体恤。”

　　这一幕落入随行众人眼中，自又是一番叔侄情深，君臣和睦，不由纷纷点头赞叹。楚逸心下嘲讽，面上却仍是和煦。

　　湛王样貌风流，意态潇洒，而立之年仍是未娶，风流之名传遍京城，回程途中，俨然是满楼红袖招。湛王任投掷过来的鲜花落到身上，并不拂拭，只是轻轻的催着马跟在龙驭之后，嘴角微扬，引得一众闺阁秀女都酡红了双颊。

　　楚逸坐在车中，只觉得被刚刚那个眼神盯得发冷，明明是暮春四月，他却从心底里泛起凉意。

　　车后的那个人是他的亲叔叔，他们有着相同的血缘，相似的相貌，可是在人的本性面前，亲情却是不堪一击。

　　温暖的春风透过车帷，轻轻的拂过楚逸的脸侧，他听着那人的开怀大笑，想起他私下里从不会对自己展出的亲善姿态，嘴角渐渐泛起一丝嘲讽的笑。

　　凌波殿内，楚逸揉着眉心扔下奏章，湛王此次赈灾颇得民心，他前脚刚踏进京师，那些惯于阿谀奉承的大臣们后脚就呈上奏折，言辞间满是歌功颂德，只恨不得赞他功过大禹，堪比尧舜，倒显得他这个皇帝越发成了个摆设。

　　安顺挑了挑烛花，劝道，“陛下，已经亥时了，不如先用了晚膳吧。”

　　楚逸叹了口气，“朕没胃口。”

　　他端起手边的白釉茶盏，抿了一口，随即将茶盏重重落在桌上，皱眉道，“怎么换了茶叶？不是让你沏六安瓜片么？”

　　安顺还未开口，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是本王让他换了。”湛王着了一身青色便袍，笑着走到桌案前，将茶盏又放回楚逸手中，“皇上最近思虑过甚，案牍劳累，这明前龙井最是凝神定气，也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皇上可莫嫌鄙陋才好。”

　　楚逸脸色微微发白，接了茶笑道，“这是哪里话，皇叔对朕实是上心，朕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只是皇叔怎么不多歇息会儿，漏夜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湛王扫了一眼安顺，安顺担忧的看了眼楚逸，低头躬身退出，楚逸情知躲不过，索性放松下来，任湛王从背后将自己圈入怀中。

　　湛王低头闻着他的发香，低低笑道，“逸儿，本王出宫这一个月，你可有想本王？”

　　楚逸闭了眼，答非所问道，“朕不爱喝龙井。”

　　湛王环住他的手紧了紧，笑容里多了丝嘲弄，“你本也不爱喝六安瓜片。逸儿，你知道触怒我的后果，最近边境几个小国蠢蠢欲动，是该让我们的宣威将军去镇压威慑他们一番了。只是此去路途遥远，万一出个意外可就不好了。”

　　皎洁的月色透过窗棱洒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光。楚逸怔怔的望着地面，目光里渐渐死寂一片，“皇叔，抱我。”

　　湛王反手抽了他一巴掌，楚逸脸被打向一侧，嘴角肿破，渐渐渗出血来。

　　“逸儿，我说过，不要激怒我。”

　　湛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身面对自己，笑的温柔，眼角却有一股狠戾之气一闪而逝，“你不过是我的玩物，不该想的就别妄想，莫真把自己当成皇帝了！”

　　楚逸攥紧了拳，直到指甲都陷进肉里，带来锥心的痛，“…逸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