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君一诺，系我百言》绍敏

4、借用你的幸福

　　宋宁宁把那个陶瓷罐摆在书桌上，天天对着它朝思暮想。想那天何柏言怎样笑着把它买下来，怎样和她逗趣，怎样伸手轻抚她的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满脸都已晕出了笑意。

　　室友婧瑶“扑哧”一声笑道，“你们来看宋宁宁这丫头是不是疯了！对着个大便罐笑得合不拢嘴。”大家一听都笑，宁宁有点讪讪的，脸上笑意却还收不住。奕冉却知道内幕，意有所指地一笑，“她不是对着大便罐笑得合不拢嘴，这是睹物思人呢！”

　　宁宁先不自觉红了脸，朝着奕冉作势便要打，手举起来心中才反应过来。幽幽转念：她知道了？可是……可是她既然喜欢他，难道这么大方，不生气还来打趣我？

　　奕冉似乎确实是喜欢何柏言的。她早也念，晚也念，成天成夜地在宋宁宁耳边来来回回地重复“何柏言如何如何”、“何柏言如何如何”，他去了哪儿，他着了凉生了病，他到什么地方去演出……

　　于是何柏言就会在几天后收到陌生人寄来的包裹，或是一包含片，或是一条手织的围巾，或是一包治疗伤风的中药。包裹里附上寥寥数语，殷殷叮咛，细细关切，如同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只是从不署名，从不透露自己的信息。

　　奕冉几乎对她报告一般事无巨细地告诉宋宁宁有关于何柏言的行踪。宁宁一面从奕冉的话里获得满足，悄悄得想念着他，一面又忍不住心中酸楚。她忍不住藏住自己情绪，低低地问，“你怎么知道？”奕冉却未察觉，一转眼珠道，“有的他自己告诉我的，有的我看他微博状态跟企鹅个签来着。”

　　宁宁不作声了。奕冉却慢慢向宁宁瞧了一眼，心里也有了主意。

　　这周末宋宁宁照常去了姑妈家，姑妈仍然是不咸不淡的，对她道，“我们忙，没时间照顾你了，冰箱里有饭菜，你自己热热吧。”宁宁赶紧道，“不不不，谢谢姑妈，在学校已经吃过了。”姑妈应了一声，又说，“那你把碗洗了，再把衣服晒起来，书珺还有些题目不大会写，你去教教她。”

　　宁宁答应下来。她在姑妈家有个“借住”的身份，其实，她多半也不在姑妈家住，只有周末才去，这还全是为了妈妈的千叮咛万嘱咐。不然，她又何必上赶着到屋檐下低头，看人脸色呢？

　　书珺是她的小表妹，今年才七岁。姑父姑妈疼爱小女儿，她这个表妹也越来越娇纵，脾气大又任性，对宋宁宁大呼小叫大发脾气，气极了还掐上两把。宁宁有妈妈的嘱咐，事事顺从姑妈，再说也不能和小孩子计较，只有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宁宁照着姑妈的吩咐，洗过了油腻腻的碗筷，晒好了沉甸甸的被褥衣服，已累极了，精疲力竭。

　　小表妹站在一旁，神神气气地叉着腰，“喂，你什么时候教我写作业呀？”

　　宁宁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颜悦色，“再等一等啊，等我晾完衣服。”小表妹点点头，在旁边茶几上托着腮帮坐下来，“唔……你比老刘好……老刘不陪我玩也不陪我说话，就会烧饭洗衣服，连字都不太认识。”

　　老刘是姑妈家的钟点工。宁宁听了苦涩地一笑。

　　宁宁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到临走，姑妈也算和颜悦色了一回，挽留道，“留下来吃晚饭吧？”宁宁也知道不是当真的，便顺着推辞了几句，已经走到门口，却看见小表妹气冲冲跑过来，“妈妈，她偷吃！”一只手指直直指向宋宁宁，宁宁愕然，那里姑妈脸色已一沉，“叫她光明正大地吃她不吃，要偷偷摸摸地吃……算了算了，吃了就吃了。”

　　宁宁这一下太过惊讶，“我没……没有……”还没说完，书珺却不依不饶，撒赖大哭，“不行不行！妈妈，她把我一个星期的零食全都吃光了！我要她赔，要她赔！”

　　一边说一边迈着小短腿奔到冰箱前，气冲冲把冰箱门拽开来，满脸是泪，“妈妈你看，全都没了，不是她吃的还有谁？”

　　冰箱里果然空空如也，姑妈的脸更加沉下来，“你们家人真是一个德行！你妈以前到我们家来自己吃还不够，还偷偷塞在包里鼓鼓装一大包带走，教出来的女儿居然也这样……我倒要问问你妈，她怎么教得女儿。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

　　宁宁一听，又急又气，又恼又怒，眼泪便立刻落下来。听她侮辱妈妈已觉得愤怒且难堪，她母亲一向自尊要强，对姑妈更是感恩戴德，却被她这样曲解侮辱，宁宁握住拳头，涨得满脸通红。听姑妈说要告诉妈妈，更加惊怒交加，只是怕她告诉妈妈不知道又要用什么侮辱人的不堪言语，妈妈哪里受得了？宁宁什么也顾不了了，扑过去抱住姑妈的小腿，紧紧拽住不肯放手，满脸是泪地哭求，“姑妈，姑妈，我没吃你们家东西，你别告诉我妈！我求你了！”

　　姑妈看她这样狼狈地扑在地下，以为她是心虚惭愧，便冷笑道，“你也不用这样，我就好好地问问你妈，你这样做该不该，让她来教育你。”宁宁怎么也不肯放手，背上出了一身冷汗，眼泪落得更凶。

　　姑妈却还在喋喋不休，“居然还偷吃到小孩子头上来了，连几岁大的小孩儿的零食也不放过，真难为你一下子把几百块钱零食吃得精光，还是你跟你妈一样，往包里藏了？”姑妈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目光陡然转到宁宁背上的书包，“把包打开！”

　　宁宁当然没有偷吃姑妈家的零食，更没有偷偷装在包里。可是这会儿却蓦地站起来，倔强地把书包死抱在怀里，像捍卫着最后一点尊严。

　　姑妈这下更加坚持，厉声喝问。宁宁也更加死死抱住不肯撒手。两个人僵持着，一个要抢，一个不松手，书包一下子扯了个口子，里面东西零零散散掉出来，全是些书本纸笔之类，宁宁撒了手站起来，怔怔看着满地狼藉，然后再一样一样拾进去，眼泪却“吧嗒”、“吧嗒”正正掉在手背上。

　　姑父这时候回来，瞧着这一幕一愣，“这是怎么了？”姑妈怒气未消地复述经过，加上小表妹愤愤叫嚷，姑父听了直摆手，“吵得我头都要炸了……多大的事儿呢，也就是点小孩子的零食。”

　　“什么小孩子的零食！昨天刚买的，好几百块钱呢。”姑妈道，“冰箱一天之内空了个干净，我们这是把狼引来了！”姑父一愣，却笑了，“哦，你说冰箱里的么？我早上怕来不及吃早点了，看书珺买的小蛋糕挺好吃的，把一袋子都带走了，现在还放在我车上呢。”

　　小表妹只是欢呼，姑妈讪讪地有点下不来台，“你、你怎么把书珺的零食都带出去了……也不早说……”对着宋宁宁倒有了几分歉意，随手抓了些干果、果冻之类塞在她手上，“带着路上吃吧，有空到姑妈家来吃饭。”

　　宁宁惨惨一笑，“还是不要的好。”拾起地上的书包，也不管姑父姑妈怎么想，转身已跑得远了。

　　宋宁宁回到宿舍，舍友们都上了床，电脑屏幕却在悠悠闪着光。奕冉在床上翻过身来，睁着睡眼惺忪的大眼睛，“宁宁，你回来啦？我忘记关电脑了，你帮我关一下吧。”

　　宁宁“诶”了一声，在电脑前坐下。这一看却好不惊讶，原来屏幕里正铺天盖地地是何柏言的信息，他的□□窗口打了开来，聊天记录却是空白。网页页面上是他的校内，他的微博，他演出的照片和视频……

　　宁宁一想便知道奕冉的意思了。她这样铺天盖地的何柏言的信息，当然是留给她看的。也许……奕冉发现了她喜欢何柏言，也许……奕冉用这样的方式侧面提醒她，何柏言早已是她的目标物。

　　奕冉是她的好朋友，她能抢朋友的心上人么？宋宁宁一阵羞愧，她只敢偷偷地、悄悄地喜欢，现在，却连这样的资格也没有了。

　　她这样痛苦地想着，看着那些奕冉打开了早早预留的信息留恋不已，怔怔出神，正看着何柏言的照片，何柏言的□□窗口却正好闪烁起来。宁宁吓了一跳，定定神看过去，却见何柏言道，“小丫头，你还好么？”

　　宋宁宁心里全不是滋味儿，何柏言虽只有寥寥数语，却很亲近关怀。他又没有千里眼，自然不知道在电脑前坐的已不是赵奕冉，只不过还挂着她的□□。这话，也当然是对奕冉说的，而不是对她宋宁宁说的了！宁宁明知如此，却生出一股委屈，一股不甘来，她心底正伤心欲绝，歇斯底里：我不好，我不好，我一点儿也不好！

　　宁宁转脸望着侧身躺在床上似乎已熟睡的赵奕冉，悄悄地说：奕冉，我只对不起你这一回，就让我借用一次你的幸福，从此以后我就把他忘掉，好不好？

　　于是宁宁对着那“你还好么”几个字，仿佛已看见何柏言那温和镇定的面容，所有的辛酸委屈都流泻在指尖，她歇斯底里，又不管不顾，倾诉得全无逻辑，从小时候妈妈喋喋不休的耳提面命，到多年来姑妈的脸色，东一点，西一点，零零散散地吐露出去。

　　键盘“噼噼啪啪”不停敲击，宁宁连同今天的委屈和素日的恩怨都敲落在指端，眼睛前面蒙起一层水雾，屏幕变得不再清晰……

　　宁宁长长舒一口气，心情已随着这场肆意的宣泄而缓和。她把鼠标一点点挪到聊天窗口上的小红叉上，宁宁明白，这一次再见，从此是诀别，再无相见了。因此怎么也狠不下心按下去，狠不下心跟他说再见。

　　她正犹豫，那端却跳出“正在输入”四个字，宁宁手不觉一抖，七上八下，想着她这通歇斯底里茫无头绪的宣泄是来得痛快，那里何柏言还不以为是赵奕冉突然得了魔怔？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不肯移开，那时隐时现的“正在输入”四个字直惹得她心跳如飞。

　　那四字跳出来，再隐下去，跳出来，复又隐下去……是那端的人在删删改改。

　　终于，何柏言的窗口里出现这样一句话来：

　　“你这样的好姑娘，不该凄惘忧伤，只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爱惜，天天在阳光底下微笑旋转，巧笑嫣然。”

　　宋宁宁怔怔了一会儿，不觉在泪光中微笑。即使知道是假的，骗骗自己也好。她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这一句话，他是对着我说呢。

　　然后按下了右下角的“退出”，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