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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小娃娃【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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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去暖至,春秋交换,年岁更迭,时光悄然易逝。
洛阳龙门。
作为大宋陪都的洛阳城自古繁华不让他处,其中龙门一带尤为热闹。
悦来客栈内,掌柜拨拉算盘,觑眼看身高刚及柜台怀抱小木箱的白衣小孩,很是不耐:“小哥儿,说什么今儿都不能让你住,你才多大啊。有钱也不行。”
白衣小孩不是别个,正是七岁大的白玉堂。
白玉堂撇撇嘴不乐意了:“你上次不就让我住了么?还有上上次……”
掌柜算盘一推,抱起双臂,老大不乐意:“小祖宗,你说你住进来这几回,哪一次不是闹得鸡飞狗跳的?待会儿你师父寻来,俺这店又不得安生,你还是去别家吧。”
“我不,我就要住这儿!”白玉堂少爷脾气上来了,开始不讲理,“我们又不是没赔钱。”
“钱是赔了,可俺们还落个折腾呢。”
白玉堂听明白了,小脑袋瓜精明,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两碎银,扔到掌柜怀里,可惜身量差太多,气势不足:“给,八十文一夜的房钱,我出一两,砸坏什么我翻倍赔!你让我住!”
掌柜摸摸胡子,觉得划得来,立时笑道:“小二,快送上楼去,好生照看。”
白玉堂摸摸屁股下特意铺上的新竹席和搭在一边的竹夫人,露出一口参差不齐正在更换的小牙。打开木箱,抱出一只半大的黑猫。这猫通体乌黑,毛色润泽,一双溜圆的眼睛似一汪深山碧泉,清澈见底,那颜色却如白玉堂见过的渤海之水,蓝莹莹的甚是讨人喜欢。
小玉堂架起小猫前肢,与它平视:“猫儿,看见不,人都是这样。幸好出门带的压岁钱多。”白小爷奢侈浪费、人仗财势的人生观,便在日常琐碎的所见所闻中开始形成。
黑猫瞪大眼睛,喵喵几声,像是回应。
要过吃食,还特意给小猫要了碗炖的嫩嫩的鸡蛋羹。白玉堂心满意足,抱着猫补眠。早上偷跑出来太早,好困……
金乌西斜,室内光线暗转,睡得口水横流的白玉堂忽然“啊”的一声从床上跳起,叉着腰大吼:“谁掐我!”他向来睡得沉,除非掐耳朵才能醒。
小二满脸无辜地站在床边,双手直挥:“不是俺!是你师父吩咐的!”说完,忙跑出房间。
白玉堂转头一看,自家师父正堵在门口,脸色极不好看。急忙回头,把枕边早已惊醒,胆小缩在床角落处的黑猫抱进怀里,哼了一声,睥睨。
“跟我回去。”
“就不!”
“你敢不遵师命!”
“好的就听!不对的,不听!”
颜渊素来拿这个徒弟无法,只好祭出杀手锏,森森道:“不听话,为师打你屁股。”
下意识收了一下小屁股,他最怕这招。看看怀里的猫,又得意起来:“行啊,有本事你进来打。”说着将小猫举起。
颜渊咬牙。
“颜师父,你徒弟说了,打坏东西翻倍赔。”掌柜楼下适时插话。
“败家子!”师父大怒,一头冲进屋内。
白玉堂吓了一跳,赶紧抱着猫往床上缩,师父的样子好吓人。
颜渊跑了一半,鼻子耸动两下,脚下一顿,立马转身返回门外,紧接着喷嚏连天。
“好你个白玉堂,大逆不道,竟想弑师!”又一个喷嚏。
白玉堂鄙视状。
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师父退一步,打算用怀柔策略,柔声道:“玉堂……”
“打住,打住,”白玉堂浑身一哆嗦,酷暑之际顿如寒九之天,“好好说话。”
师父嘴角直抽,闭眼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道:“小子,你难不成一直住外边?”看小徒神色略有松动,“师父并非不管这猫,只是想交给厨娘带到山下家里养,师父许你经常下山看看……”
玉堂面色一紧,搂紧黑猫,眼神在说“没门”。
“……好吧,你是要猫,还是要师父!”
白玉堂看看师父,瞅瞅怀里小猫,黑猫正把小脑袋往他手上蹭。目光几个来回,咬咬牙:“要猫!”
师父内心眼泪直流,辛辛苦苦养育六载,尚不及处了两天的畜牲,不孝子啊……
“师父也要!”童音恁般清脆。
颜渊心情大好,口气缓和许多,难得有耐心地继续劝解:“小子,你也看到了,师父没法和猫共处一室啊。”
“你看,它很乖的,我可以在自己的屋里养它,不让它乱跑。”
“猫可听不懂人话,不让它乱跑,你除非拿绳子拴住它。”师父直戳重心,“你舍得么?”
玉堂自小喜欢无拘无束,这般对待小猫,绝对不忍。正在犹豫,灵光一闪,高声道:“我不管!师父去治病好了!再说了,老师弟受了重伤也要保护这猫,你怎么可以随便送人。”
“不送,就寄养到别人家,等你那老师弟醒了再做定论。”
白玉堂不依。
交涉无果,天色已晚,颜渊也只好在客栈住下。
白玉堂得意洋洋,抱住小猫一阵狂亲。晚饭时,又要了一大碗鸡蛋羹,炖的嫩嫩的。
订房间时,掌柜说天字号一宿一两,颜渊直呼抢钱,小二说是您那宝贝徒弟定的价钱。师父气呼呼的坐在床上,心里直骂“奸商”,复骂“败家子”。
夜半时分,十五满月悬挂当空,光如银,形如盘。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上蹲在窗下长桌上的黑猫。
月光如练,温柔如水,小猫周身氤氲着莹莹光彩,如梦似幻,蓝色眼眸盈盈闪烁,漂亮如斯。
片刻之后,光华大盛,黑猫跃下长桌,轻巧灵动,跳上床,爬到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人身边,下一刻蓝光消隐,一个浑身光溜溜的小奶娃趴在原地。虽是盛夏时分,夜间仍觉清凉,奶娃四肢并爬,钻进被白玉堂踹到床尾的薄被中。
次日。
“啊~~~~”一声惨叫,惊起鸟雀无数。
颜渊两眼一睁,翻身下床,靸着鞋跑向隔壁,一脚踹开门,探头看。
掌柜舔舔笔尖,悠悠记下一笔:“踹坏梨花木门一扇,三两。”
“小子,咋啦?”
“小猫不见了,”伸长脖子咪咪地呼唤,“出来呀……”床上床下一通乱找,犄角旮旯也不放过。
师父一乐,走进屋,呀,果然没猫,都不打喷嚏了:“自个跑了哦。”
“我特地把门窗关死了,它跑不了!”白玉堂回头看师父,得意的笑脸极其刺眼,一把扑上去,揪住那人腰带,大吼,“臭老头,你还我猫。一定是你半夜进来把它弄走了!坏蛋!”一下想到再也见不到那可爱的小猫了,小徒儿眼圈都红了。
师父不会养孩子,害怕带毛的,久居深山,使得玉堂打小温情不够,孑然一人,连养个动物作伴都没有。这黑猫乖巧可爱,玉堂一眼就看上了,相处不过三日,孩子孤独的内心却已经有了慰藉。如今骤然失去,记事后便死倔的不曾流泪的小大人,初尝温暖散后的冷清,委屈得不行。
颜渊心软了,一起帮着找。踹开滚在榻前的竹夫人,走到床尾,拉起薄被一抖,一个光溜溜的男娃娃滚了出来,不满地哼了一声,怕冷地蜷成一团。
白玉堂也不闹了,爬上床,戳戳小男孩的……屁股。
小娃娃睁开眼,乌黑透亮,水润润一双大眼眨巴眨巴地瞧着白玉堂。接着欢呼一声,伸开双臂,扎进他怀里。白玉堂哪里抱得动,向后一仰倒在床上。娃娃在他胸前爬好,忽然伸出舌头舔玉堂的小脸蛋,“噗嗤”一声,喷他一脸口水。
白玉堂那还不明白孤独为何物的内心小缺口,一下子满了,溢了,抱住小娃,手也不松。
师父看着两个小屁孩,隐约预感到,自己要重新过上追着娃娃擦屁股的日子……
小娃娃看样子也就三岁,瘦瘦小小,不会走路,问他话,就只会笑,颜渊叹息,好模好样的,可惜是个哑巴。拿被子包好,开始四处打探谁家走失了孩童。奔波一天,并无结果。
晚上又忍痛住在悦来客栈。本来可以换客栈,白玉堂死活不依,说怕小猫晚上回来找他。
第三日一早,颜渊抱着小娃去衙门报案,县令亲自来询问,态度恭敬。娃娃极粘玉堂,师父只好在两双水汪汪的眼睛注视下,向衙门留下居住地址,要求代为照管。
随后,师父带娃娃先去了洛阳城内有名的医馆。一番望闻问切,大夫言一切正常,不会走路、说话,估计是无人教养。师父叹了口气,这娃娃当真可怜,有人生没人养,来历也是颇为蹊跷。
给娃娃选布料的时候,师父果断地选择了深蓝、灰黑几色。肚兜倒没买,回去翻翻徒弟小时候的给他穿。
白玉堂不依:“不要这色儿。”
“就你那白色好看,”颜渊低头看徒弟,“他只会爬,脏的快,你给浆洗啊。”
小玉堂深恶痛绝状。
他自己的衣服,无论大小,都得自己洗,这才有了选择衣服颜色的权利。小徒儿的叛逆期来的过早,爱跟师父对着干,师父钟情深色的衣物,他非穿浅色,又不会搭配颜色,干脆全白。正是在师父这种教育观念的压迫下,造就了白玉堂极强的自立能力。
东西买好后,师徒二人又买了夹马营烧鸡吃,娃娃喝了一大碗米粥,吃了两个鸡腿,颜渊暗道好饭量。饭饱之后,师父抱着小娃娃走在前面,白玉堂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随后。
刚至悦来客栈门口,山门中厨娘的女儿迎了出来:“师父,您那个徒弟醒了。”
结账,回家。白玉堂一面不舍得走丢的黑猫,一面又挂怀师父怀里的小娃娃,喜忧参半,三步一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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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猫丢了!”
季高一向微眯的小眼瞬间瞪大了一倍,颌下胡须直颤,手也打起了哆嗦。
白玉堂吃软不吃硬,口气更横:“丢就丢了,喊什么!”其实内心也懊悔得不行。
季高闻言差点昏厥。
为了这黑猫,他三度涉险,几乎丧命,怎能甘心。喘了一会儿,仔细问白玉堂当时的情形。小玉堂也期望这老师弟有找寻的法子,难得配合地一遍遍讲述。听罢,掐指而算,一无所得,顿时心灰意冷,三年来的努力难道就这般尽付流水?
这时颜渊怀里的娃娃“依依呀呀”挥挥小手,睁开腥松的睡眼。娃娃极其贪睡,一天十二个时辰,能睡上八个时辰。
白玉堂瞅见,忙凑上去逗他,娃娃抱住他在眼前乱晃的指尖,咯咯直笑。
季高对这孩子的来历很好奇,就上前来看。哪料到娃娃看见他后,立时变得躁动不安,口中呵喝有声,眼神中有着纯粹不加掩饰的恐惧,在颜渊怀里乱蹬。师父急忙轻抚他的背,并不凑效。
季高忽然伸手去摸娃娃的脸,小娃娃张口狠狠咬住。
老道吃痛,急吼吼地一甩手,颜渊没抱紧,娃娃竟从他怀里挣跌下,一个翻身,四肢并爬,甚是灵敏地向屋外爬去。
白玉堂大怒,使劲推了季高一把,老道重伤后体虚无力,竟站不住身形,摇摆两下撞向身后圆桌,一时桌翻椅倒,四脚朝天,金星直冒,哼哼唧唧爬不起身。
小娃娃爬得极快,已经到了门槛处,白玉堂忙上前去抱,娃娃竟也不理,害怕地呜呜出声,一转身向屋角爬去。玉堂伸手又抓,刚抓住他右腿,娃娃使劲一蹬,力道极大,正踹在白玉堂小腿上,一个没稳住,“砰”的一声俯身倒下,摔得结实。
颜渊眼见乱成一团,忙上前扶起小徒弟,回身又去抓爬到书架后缩起来的娃娃。娃娃失了常性,也不认人,张嘴乱咬,无奈之下顾不得伤身,轻轻一指点上他的睡穴。
季高坐在地上,眯着眼睛打量颜渊怀里的孩童,嘴角渐渐勾起。
颜渊突然回头,正看见季老道收敛笑意,心头一沉。
几日前他见季高重伤晕死于山下,认得是自己的徒弟,忙救了回来。查看伤势时,发现和三年前救他时一样,同是猛兽所伤。伤痕半新,愈合的并不如意。老徒儿晕死时怀里死抱着一只精钢铁笼,里面一只半大黑猫。因他极怕猫,跟厨娘说要她带回家养,白玉堂不舍,这才半夜偷偷打开铁笼,次日一早飞奔下山。
师父把娃娃抱到床上,吩咐小徒好生照看,向季高挥手,沉声道:“季高,我们正厅一叙。”
白玉堂老老实实地守在床边,看娃娃手脚和脸上都有泥灰,便拿来湿巾子,慢慢地擦。过了一会,估计娃娃一时半会醒不了,拍拍屁股往正厅跑。
门窗洞开,白玉堂瞧见季老道正激动地说着什么,师父难得一脸严肃。听墙根、扒窗户是行不通的,不待走近便会被发现。白玉堂眼珠一转,从厢房屋后绕到正厅背面,一棵桂树枝繁叶茂,几根旁枝伸到房顶之上。玉堂扎紧腰带,往手上吐了两口,搓搓双手,弓腰发力,猴蹿而起,“蹭蹭”几下便爬到了树上,凭着两年轻功根基,轻巧巧地跃到房顶,瓦片只滑了一滑。
稳住身形,玉堂猫腰顺着屋脊爬到一处,轻车熟路地掀起一片瓦,凑上去看。一低头正看见季高那一身破损不堪的衣帽,厌恶不已。
颜渊沉吟片刻,口气淡然:“如你所说,未免太过荒唐。”
“不敢蒙骗师父,那孩子必是个妖孽,留在山上终是祸患。”
“依你之见呢?”
“不妨交予弟子,立斩此等妖物!”
白玉堂听得明白,登时怒火中烧,恶从胆边出,随手抓起一片瓦使劲扔到季高头上,一跺脚叉腰破口大骂:“季高,你这个大坏蛋!你要敢伤他一根汗毛,小爷就扒了你的皮!拽光你胡子!等我长大了,一定杀你报仇!”
颜渊从窗户跃上屋顶,揪住徒弟衣领扯进屋内,低喝道:“闹什么闹,老实听着。”对季高道,“纵使妖物,也不过是娃娃身形,害人之说实难令人信服。”
“如若不信,老道可以做法,令其现出原形。”季高揉着额头上的包,看白玉堂在颜渊怀里乱蹦,嚷嚷着“师父别听他的,他是坏人”,甚是不爽,“凡是妖物,无不以人为食,师父这等信任于它,日后为其所害,须怨不得徒弟不曾言明。更何况师父对此子来历想必也是忧虑在心,小师兄如此亲近于它,倘若受难定是首当其冲,师父岂不心疼?”
颜渊抱紧白玉堂,有些犹豫:“你如何令他现形?”
“师父放心,他若只是一个人类小孩,这个阵法定难伤它分毫,反之,师父则知老道所言不虚。”
颜渊见他神色笃定,又担心自家徒弟受累,联想到黑猫和小娃娃出现的种种迹象,心下不由相信几分,于是道:“什么时候做法?”
白玉堂不可置信,师父竟然相信了那人的话,使劲推开师父,大吼道:“谁也不许动他!”扭头就跑。
不理师父的呼唤,玉堂跑回自己屋里,关上门窗,爬上床躺在小娃娃身边,伸手揽住,眼神倔强:“你不是妖怪呢!是妖怪我也不怕!妖怪最威风了!比人威风!”
颜渊点穴手法不重,一个时辰后娃娃就醒了,许是饿了,拉住玉堂“啊啊”出声。玉堂从怀里取出偷藏的零嘴给他,娃娃开心不已,抱住糕点吃得满脸碎渣。伸手替他擦嘴,手中的触感极嫩,忍不住捏了两下,笑吟吟:“你到底是不是猫妖啊?你真是那只小黑猫么?”娃娃也不知听懂没有,只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看他,哼哼两声爬到他怀里拿脑袋蹭蹭。
白玉堂只觉痒痒的,咯咯笑翻在床,搂住小娃娃,嘻嘻道:“真像猫啊,就叫你猫儿吧。”忍不住揉揉娃娃的软发,心里满满的,说不出的柔和,怎么也不忍撒手。暗自握紧小拳,看着娃娃的眼睛认真道:“猫儿,你放心,你就真是妖怪,我也不会让他们动你一下。”
颜渊站在门外,听着爱徒的“誓言”,叹了口气,回想起季高的话:
“自古以来,妖精哪有不害人的道理。这只猫妖生就三载,修行尚未起步,一夕化为人形,若非吸取大量人类精气,又恰逢月圆阳气最盛之际,焉能如此?白师兄与它厮混一处,说不定便是被妖精迷了心智,久之必为其害。这娃娃如此怕我,就是因为它的原形识得老道是克他之人。”
“老道追这妖孽已有三载,师父救徒弟那次,就是为其所伤,便是这次抓得住它,也是拼了大半条命。三年前不曾言明,也是怕师父不信。”
“若只是一个娃娃,老道何苦与他为难。这妖怪伤人性命,唆使山中精怪为它觅食,以增加妖力。三年来,老道与它几次交锋,能抓住它,也是侥幸,想是老天见不得它再危害人间。”
“如今,它刚成人形,妖力还不能运用自如,一时也还无妨。不是老道夸张,斩妖除魔这么多年,头次遇见如此厉害的妖物。待我登坛作法,幻出它的原形,师父便明了徒弟这几年的苦心。”
……
接下来几天,季高早出晚归,从山下买回大包大包的东西,看样子要住下来;颜渊也不再提“现形”的事,同以往一样督促徒弟练功;白玉堂搞不明白情况,似乎师父放弃了自己的坚持,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单只一件事不同。
“想留下他可以,但他晚上得跟我睡,不然就送到衙门去。”
苦央胡缠无果,小玉堂只好妥协,转而将满腔怒火撒向季高。
老道一度陷入到水深火热之中,今天吃饭吃出蟑螂,明天睡觉睡到尿床,洗脸脸更脏,洗脚水太烫,后山水潭游泳冲凉衣服无踪……
除罢戏弄老道,每天练完功,习完书法,做好功课后,白玉堂不再似往常般在山上猴跑,而是守着小娃,几日下来,娃娃竟能直立行走,步伐虽还蹒跚,也让人惊喜不已。
“看看,妖怪哪有这么聪明,来,我教你说话哦,叫‘玉堂’……”
“……啊啊……”
“是‘玉堂’。”
“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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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了,此日正逢七月初一。
天光微亮,白玉堂极不情愿地睁开眼,师父拉着穿戴齐整的小娃娃站在床前,娃娃胖乎乎的小手还掐在自家耳朵上。把不满咽回肚子,一把抱住小娃,一脸痞相:“猫儿乖,叫声‘玉堂’听听。”
颜渊黑线,小小年纪,竟这种德行,难道将来会是个色胚?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
“胡闹什么!快起来!今天到山下一趟。”
“去干什么?”玉堂高兴地接过娃娃递来的外套,顺手又捏了捏娃娃白嫩柔软的小手,“我要吃黄河大鲤鱼。”
“没事,逛逛。”
到了山下后,白玉堂拉着小娃娃直奔悦来客栈,满面急切:“掌柜的,有没有在客栈见我说的那只黑猫啊?”
小二忙上前道:“怎么会忘了小爷的吩咐呢,俺们日夜留心,确实没见什么黑猫。”
白玉堂有些郁郁,觉得有人扯自己的衣袖,蹲下身去看娃娃。小娃娃走了两步,捧住他的脸“啵”一口亲了上去,小玉堂立时眉开眼笑。
颜渊一边瞧着,神色凝重。
用了早饭后,师徒三个到街上溜达。
街上各色吃食、杂耍让两个小娃目不转睛,走一路买一路。走到一个玉器摊前,白玉堂在生肖玉器中挑拣,翻倒一只玉鼠,让卖主拿红线穿了,亲手戴到娃娃脖颈上,嘴里嘟嘟囔囔:“不准拿下来啊!咱俩都没爹妈,不过老头说我属鼠,你什么时候生的也不知道,就跟我一块属鼠吧。”拒绝了师父掏钱的手,自己拿出压岁钱付账。
师父听到小娃之言,苦笑一声,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充满爱怜与怀念。
这时街上众人忽然闹腾起来,吵吵嚷嚷往街南跑。
“这是什么新闻?都要去干什么?”颜渊随手揪住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问道。
那书生神情极不耐烦:“哎呀呀,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挣了两下没挣脱,小白脸力气还挺大,只得道,“今日起至七夕,龙门荷花池边群芳居的姑娘们要以诗文会友,彩头自不必说。”拿眼瞄瞄颜渊身边的两个娃娃,分明在说,你歇歇吧,带孩子出门还想□□。
师父不乐意了,原本也有顾虑,怕带坏孩子,眼见那人眼带不屑,立时觉得是对自家魅力的质疑,牛脾气一犯,当下决定要去。
“少瞧不起人!我也学过诗文,师父都比不过呢。”白玉堂会错了意,以为书生嫌自己年小看不上自己的学问,冲师父大声道,“走,咱们去比比。”
一大两小也加入了人群大潮,涌向洛阳城南龙门石窟前的荷花池边。
荷花池水引自洛水,人工挖成大湖,水东面是白秀山,水西便是闻名天下的龙门石窟。群芳居正在白秀山山脚,独居一隅,有三层高楼,于楼上可见奉先寺大佛和满山石窟。湖面上横跨两所大桥,桥面宽阔,车马辚辚。湖中心,荷花正盛,接天莲叶碧色无穷,荷花映日别样娇红。
群芳居前人头攒动,挤在前面的是清一色男人。再看门楹上彩带飘飘,挂着一幅幅的对联或诗词,缀有名讳,皆是楼中姑娘们所做。哪人自问对得上,便可上前应和,姑娘们如果满意,自可随意成就好事。
颜渊见人颇多,就嘱咐徒弟不要乱跑,白玉堂也没了兴致,只陪着小娃娃到处看。娃娃对荷花叶间呷喋啄喙的锦鲤好奇异常,趴在池边,瞪大了眼睛瞧着,一眨也不眨。
师父见他们还挺安静,抬头去看楹联,发觉这些青楼女子都颇有才情,其中一幅尤妙,甚合心意,一时技痒,便想一展才情。心下略一思量,方欲上前应对,不料一人快上一步。一看,呵,还是熟人,正是适才抓住问路那位。
“你还真来了啊,你那两个儿子呢?”
“新仇旧恨”涌上心间,颜渊不由较上了劲。那人也真有学问,两人妙语绝对比着而出,引得围观者不停叫好。
这厢小娃娃觉得光用眼看已经不够了,湖水中的锦鲤对他有着奇异的吸引力,于是探着身子想伸手去够。
白玉堂拿着零嘴给锦鲤喂食,看它们竞相争食的趣态,想逗娃娃一笑。忽然耳边“扑通”一声,湖水都溅到了脸上,一看,吓得半死,小娃娃竟一头栽进湖里,上下沉浮,手脚乱挥。白玉堂急忙伸手去拉,湖边栏杆挺高,并不能够到,不由手足无措,慌张的四下张看,喊着“救命”,想起师父,转身挤进人群,费了好大劲才看见颜渊,拉住师父衣服,哇的哭了出来:“猫……猫儿……掉湖里……湖里了……救命……”
颜渊大惊,抱住玉堂,从众人头顶一跃而起,落在人群之外,探身去看,湖中并无娃娃踪影。
白玉堂痛哭失声:“猫儿……死啦……”
颜渊拉住湖边围观之人,急道:“刚刚掉进湖里的娃娃呢?”
“被盈袖姑娘救下了。”那人指着湖边停靠的一艘画舫,“俺们拿杆子捞,没捞住,盈袖姑娘一条绫缎就给卷上船去了。”
白玉堂收了泪,和颜渊一块上船。
画舫中轻纱曼舞,珠帘重重,馨香满室,一个十八九容姿清丽的姑娘坐在卧榻上,膝上横卧着一个裹着重纱的娃娃。
白玉堂忙跑上前去看,只见娃娃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平时红润的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竟是那般脆弱。拉住娃娃凉凉的小手,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掉,哽咽道:“猫儿……都怪我……没……看好你……”
娃娃回过来点神,伸着小手,要给他抹眼泪,小嘴张张合合,不知说些什么。
颜渊拱手答谢:“多谢姑娘相救之恩。”
盈袖神情淡淡,头也不抬,只看着怀里的孩子,有些倨傲之态:“无妨,举手之劳。”
颜渊有些尴尬,猜想这姑娘是怨自己这“做父亲”的照顾不周:“是我看管不当,疏忽大意……”
“看那楼上的姑娘时,倒不见疏忽。”盈袖言语极不客气。
师父脸憋得通红,姑娘他倒真没看几眼,说出来只怕也没人信。果然,自家徒弟送过来一个大白眼。
小丫头端过来一碗姜汤,玉堂赶紧接过来,亲自喂娃娃喝了。盈袖把了把娃娃的脉,眼神柔和不少,吩咐丫头给两个小的拿来点心吃,视颜渊如空气。
等到娃娃的衣服吹干换好了,师父急匆匆地辞行。
盈袖也不挽留,只悄悄递给玉堂一个小瓷瓶,低声道:“玉堂,这个你装好,谁也别告诉。你的猫儿要是难受了,就给他吃一粒,也不能多吃,日后定有大用场。我刚才已经给他吃过一粒了,你看,他不是好多了么。”
白玉堂很喜欢这个姐姐,因为她待猫儿和自己极好,还把师父呛得说不出话。辞别时很不舍,约好了以后有空就和猫儿来群芳居看她。
因为有了这个不愉快的插曲,师徒三人早早回了山。颜渊这回把娃娃送进小徒屋里,让玉堂陪他睡觉,吩咐不许乱跑,就急急地往后山走。
晚饭时,师父来叫两人,并亲手烧了一大桌菜。
白玉堂吃得很开心,夹了一筷子鱼肉给娃娃,他发现猫儿很喜欢吃鱼,这黄河大鲤鱼骨架极大,又无细刺,不用担心卡住。
“老头,做这么多好吃的,赔罪啊?猫儿原谅你,我可不原谅!叫你色!”
颜渊低头吃饭,并不言语,只频频给娃娃夹菜。如果玉堂够细心的话,会发现自家师父极不正常,似乎满怀亏欠。
用过饭后,师父叫人烧了一大桶热水,亲自给娃娃洗澡,换上一件崭新的衣服。又教了玉堂一些功课,然后让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他拉过来一个脚凳,床边坐了,徐徐摇动折扇,为他们扇凉。
“今儿一块睡,师父给你们讲故事吧。”
“不要听,讲来讲去就那么几个!”
“臭小子,你听过了,小娃不是没听过么。”
白玉堂不语,看娃娃瞪大双眼,好奇宝宝的样子,不甘地道:“猫儿,你叫声‘玉堂’,我就给你讲故事,比老头讲的还好听。”
“啊啊……”猫儿挥着小手,笑嘻嘻的。
“从前啊,有座山,山上呢有个很老很老很老的老和尚……”
“很老是多老啊?”白玉堂惯例打岔。
“八九十了吧。”师父敷衍,“还有一个很小很小很小的小和尚……”
“很小是多小啊?有猫儿小么?”
颜渊直接揪过来,按在床上,要打他屁股。小徒赶紧捂住屁股告饶。
插诨打科中,两个小孩都渐渐睡去。
颜渊坐在屋子中央的桌子前,以手扶额,眼神疲倦,内心极为纠结。红烛滴泪,似为不忍。指甲抠着烛油,喃喃自语:“罢了,若不是如此,定要护他周全。”
坐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人敲门,深山寂夜中颇有一番惊心。
颜渊直起身,隔着门板小声道:“几时了?”
“刚交子时。”声音苍老。
颜渊叹口气,起身轻轻抱起睡相乖巧的娃娃,又看了睡得四仰八叉的白玉堂两眼,定定心,吹熄红烛,走向屋外。
深夜山中清冷,颜渊打了一个寒颤。新月当空,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看见季高兴奋的笑容,寒意似乎更重。
“师父,后山法阵已成,待到子时三刻,便是这月中阴气最盛之时,任它妖力再高,也必将现出原形。”
“……走吧。”
两人遂挑灯夜行,向后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