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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姝紫草 紫色的血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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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晴好,暖风微醺。侧身半躺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躺椅上,小小少年眯眼轻揉着手中的几片浅粉色樱花瓣,琥珀色瞳眸印着层层叠叠如烟似雾的花团,乌黑长发从身侧散开,发梢垂下纠缠到微微湿润的草尖上,不多时,少年手一扬,薄薄的几片飘飘摇摇没入草丛中。
这身体虚弱依然,走不了几步便喘息不止,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躺过去的,偶尔能靠着坐起来,透过窗看外面樱花结满了树。
在吴濛的强烈要求下,景夕凉总算同意午后他可以在樱花林里呆上一会儿。本欲陪同的,可惜景青来报,说有要事,男人才不得不离开,走之前吩咐要小心伺候,有事立即禀报。
吴濛失笑,还真当自己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了啊。
直到看着铜镜中被白色狐裘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吴濛再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破裂出一丝惊讶,真是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小小的脸,美丽的五官,随着自己打量的动作,镜中人也跟着侧脸、垂眸、抬手……
这就是现在的自己,吴濛没有一刻如此深刻清楚认识到这一事实,这就是这个叫“花间”的人的身体,他的衣着,他的动作,他的表情,不再是“吴濛”。
凑近铜镜,额处光滑白皙,吴濛看了近十年的疤痕,也被另一具身体的完好如初取代。
忽然间生出莫名厌恶,这具瘦弱“美好”的身体,如何承载吴濛的记忆,吴濛的脾气,吴濛的习惯……吴濛的灵魂。
眼神不自觉变得深沉,透着几分熟悉的冰冷,嘴角抿起,唇部线条被拉得冷硬。可惜镜中人稚嫩柔美的脸孔太不适合这般表情。自己惯有的表情被如此滑稽表现出来,吴濛心口一阵疼痛。失落、苦涩和一丝几不可查的恐慌像潮水般从胸前喷涌而出,将整个人湮没。
我找不到我自己了。
我把我自己弄丢了。
这人不是我,又是我。
……
阵痛过之后,竟意外的轻松。
原来当一切都退到不能再退,所有后路俱已切断,所有侥幸全部打破,所有期待都被辜负,心理承受到极限之后,灵魂就会撕开一个口子,衍生出恍然大悟,给予身体些许慰藉。
既然他不能做“吴濛”,那么,何不就此作为“花间”。赏赏樱花,听听虫鸣鸟叫。享受被人照顾,心安理得被保护。
不用再承受吴濛的过去,背负吴濛的未来。
就这样。
这样,已经很好。
“云公子?”身后的锦素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这个谷主疼到心里的人儿已经在镜前发呆了很长时间,她不敢有任何疏忽。
云?原来不是姓花。
是叫做云花间么?
收回视线,缓缓地艰难地迈步出屋走向樱花林中。拒绝了锦素的搀扶,不管身体作为谁,有些软弱,是不被灵魂允许的。
云花间,你以后的生命由我。
樱花林的另一头,青灰色石砌小楼的地下暗室中,景行带着两人单膝跪地,禀报最近一个月秘密活动所探得的内容。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景夕凉双目含冰,牙咬得咯吱作响,很好,果然是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景行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人,轻功在江湖上位列高手前十,善于易容伪装和打探情报。再加上有邹家老二帮忙,这次的事情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水落石出。
本以为云间的受伤多少是意外,没想到,竟是有心人的设计。
挥手让三人退下,邹谓忍不住抬眼打量好友,认识逾十年,这样的直白的情绪在他脸上难得一见。被困时、负伤时、受冤枉时他沉着冷静的样子犹在眼前,如今却轻易就露出了愤怒表情,云花间,你果真是他的软肋。
“邹二”,景夕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当时不在,没有看到他的样子。”
眼前浮现出那一日,花间在自己眼前挨了一掌,重重跌下三四人高的石台,口吐鲜血的样子。他以为,那一掌已是重创,花间心脉必定受到不小的损伤。这事实已让他痛彻心扉,谁知等他突出重围赶过去抱起花间时,只消一眼,他的世界瞬间崩塌,几乎抱不住手里的人。
两枚浸了千姝的毒镖嵌在那单薄的身体里。
千姝是一种草,长在了无人烟的极寒之地。据说一百株红色的千姝草,才可能生出一株紫色的来。红色千姝可以入药,治心悸心痛之病,而紫色的千姝,则有剧毒。千姝难找,紫色千姝更是少之又少,景夕凉没有见过,只听说过。中了千姝毒的人,血液会是浅浅的紫色,如同花间背上的颜色。
紫色的血染在白色的纱衣上,开出一片绚烂。
跪在地上的人双目血红,肝胆俱裂。
再回忆起当天的情景,景夕凉身体依旧微微颤抖,他努力调整呼吸,双手握拳,想要止住颤抖。邹谓不忍,开口道:“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他差点就……我,我差点就……”
他差点就死了,而我,差点就永远失去他了。“死”字景夕凉说不出来,他自己并不惧怕死亡,只是怕把这个字放在花间的名字后,会让他生出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来。而后面半句没有说完,他不愿做这个假设,那个只要想想,都承受不住的假设。
“你,你这又何苦?”邹谓叹气,有些心疼。
景夕凉自小承受的便多于常人,这些年披荆斩棘,走得艰难。好不容易安定些了,又要为那个小混蛋操心。真是些什么事啊?邹谓在心里恨恨骂道。
“邹二,我没办法的,我真的没办法。我不能放他走。他不能走。”景夕凉声音沙哑,俊美的脸上笑容苍白。
“谁让你放他走啦?你喜欢就拴在身边好了。” 顿了顿,许是看到景夕凉的脸色不太好看,马上改口说道,“就留在身边好了。”
想了又想,邹家老二总觉得自己好友吃了亏。那小混蛋被宠得不像话,上次还敢冲小凉发脾气。如今受了伤不知道会不会更变本加厉了。再瞅瞅小凉那张为情所困的怨夫脸,这可要不得,自己得去看看,有什么趁早解决掉。
“嗯,那个,花间受了伤,我这做大哥的,怎么也应该去探望下,不如现在就去看看吧。”
做大哥的?有这回事?邹老二你时在说笑吧。
“嗯……”景夕凉迟疑。哪怕亲近如邹谓,他也不愿意花间被接近。
“走,藏着掖着干嘛,你也不怕花间总是一个人,被憋出病来。”
“会吗?”景夕凉拉住邹谓,很认真地问。
“什么?”邹二迷茫。
“你说,他会被憋出病。”景夕凉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邹谓的那些话其实是随口说的,但此刻小凉如此认真,他倒一下子不好开口说自己那完全是胡诌,说的是什么都没放心上。
他很慎重想了想,很慎重回答道:“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