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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魔之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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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彻底驱散了暮色森林常年的雾霾,透过大蓬的树叶撒下斑驳的光影,虽然整体依然偏暗,却仍给予路人温存的暖意。静谧的森林中,马蹄落在石子路上的踢踏声格外清脆,缓慢的频率则透出一股怡然的闲适。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看个头应该还未完全成年,不时瞥向路边草丛的目光更是令人忍俊不禁。骑手终于看不过眼了似的,稳了稳缰绳便跃下马背,不等手掌轻拍上马臀放行,马儿便欢快地冲向了路边,毛色亮泽的大脑袋埋入了草丛,四处翻找起嫩绿来。
一双柔软的银灰灵纹布靴避开了抽芽的小草,不难入手的法术掌握手套包裹在骨节分明的手掌外,撩起了亚麻色法术外袍的下摆。深棕色短发的年轻男子随意地坐在了路边的一块青石上,翘首迎接树荫下不再刺眼的阳光,缓缓地深吸了口气后才睁开了双眼,琥珀色的眸清亮带笑。
“‘行装要显得自己简单又无威胁’——这匹坐骑和这套从拍卖行就能买到的着装应该没问题了吧。”用来调侃自己的正是不久前从暴风城图书馆借阅的《潜伏渗透与秘密窥探》一书的内容,而想到此行目的、修长的眉略微蹙起的,正是奥术法师辛凡•锡特尼。
“瞧瞧那个术士究竟在谋划些什么”——他的启蒙老师安达里奥•电环交付这个麻烦的任务时,可没有交代如何去完成的细节。好在积极的侏儒法师亦未完全袖手旁观,而是一脸肉疼地拿出了一条结合了侏儒工程学与奥术魔法的项链,叮嘱道:“上面的奥术能量是我亲自加持的,除了表面的法术防御能力,它还具有显像通话功能,就像血精灵王子凯尔萨斯擅长的那样~!这可是现在唯一的一条试验…咳,成品。如果它出了点什么好歹,我绝对会揍扁你的!”
“老师…我是您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吧…?”
“哼,你是不是我亲手教导出来的我不知道,这条项链可是我亲手做出来的~!”
想起那时的斗嘴打趣和侏儒法师那活灵活现的表情,辛凡不由得牵起嘴角……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一直敬重着自己的老师,不仅是因为被启蒙、教导过,更因为对方是奥术领域成就卓越的大师。但他也感谢对方脱线又有趣的真性情,那种亦师亦友的快乐点点滴滴地充盈了他母亲早逝后的记忆,成为了最明亮的色彩。
余光瞅到草地上的马儿咀嚼得正欢,他宽容地一笑,垂首假寐起来。半梦半醒间,因毫无头绪而去图书馆恶补的“知识”于记忆中纷至沓来:
【如果你要潜伏,那么低调将是你的好伙伴。】
【不要违逆对方的意志。】
【获得信任是渗透的关键。】
【忘记自己的目的,竭尽所能地提供助力。】
【谢幕时,请务必没心没肺。】
…………
“怎么就觉得不像是个好人呢……”揉着有点酸痛的颈项,休憩了片刻的辛凡起身,抚平亚麻色法术外袍上的皱褶,唤过马儿继续赶路。他的行装精简,除了一些替换衣物和法师必要的施法材料外,其余的大部分是铭文工具、各类颜料少量,以及一套术士毁灭天赋的首要雕文。
术士拥有的三系天赋分别是痛苦、毁灭和恶魔。鉴于自己的应征必须备上一份体现铭文能力的“见面礼”,辛凡经过和安达里奥的协商后,选取了毁灭这一系。原因则可引用某侏儒大法师的原话——
“那家伙本来就是恶魔术士,研究空间扭曲时出现瓶颈,你还送上恶魔雕文,那不是脑袋有问题嘛!”
“痛苦?据说痛苦术士热衷于折磨人的身心~我觉得你…好好好我不说了。”
“那还是毁灭吧…就算爆发也就是火焰和暗影能量的冲击,能有个痛快。”
“希望没那么痛快…”无奈地低喃着,辛凡表达完对老师脱线性格的不满,便见两侧缓缓倒掠的树林已尽,逐渐平坦的大道、陈旧的路标都指向不远处的联盟城镇——夜色镇。
或许赶路的速度太慢,又或许是林中休憩时间过久,抵达夜色镇时辛凡感到天色明显地暗沉了下来,连四周的草绿色也变得不再富有活力…这种感觉在经过镇外的墓地时尤甚。
杂草丛生的荒地中还算整齐地伫立着一块块形状迥异的墓碑,棋子一样地比肩接踵,予人以一种“整个镇的人都葬在这里、彼此为邻”的错觉。这个不详的联想令法师单薄的身体打了个寒颤,凝神望向主镇时诡异的感觉愈发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岩灰、苔绿、土黄、锈红,这个小镇的主色调就是灰暗阴郁的,霉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腐味充斥着空气,不浓却稠、挥之不去。旅店、政务楼、铁匠铺、裁缝铺、杂货店、马厩、民居等均按照联盟建筑风格地一栋栋整齐矗立着,连守夜人、守墓人、飞行坐骑管理人员都一个不缺,整个镇却还是说不出的空旷阴森。
将这归咎于镇民居家未出的辛凡牵着不安的马匹谨慎迈步,马蹄踏在平整石路上的碎响格外地撩拨神经。
“谁?!谁在那儿??”严厉的呼喝令法师怔了下,随即便安下心来——听到活人的声音真踏实。
只见两个民兵打扮、着装整齐的守夜人向这儿快步走来,之所以认为是守夜人,是因为他们的手上除了刀剑类武器,还提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灯光温暖地耀着人的眼。明明还是下午,二人提灯前行的模样居然毫不违和,或许是这片地区特别幽暗的关系吧……
辛凡一边暗自想着,一边扯住缰绳做出无威胁姿态,坦然道:“我是来自暴风城的法师,途经此处,没有恶意。”
或许是有了语言交流的关系,两个守夜人对视一眼后提着武器的手稍做松懈,走到陌生人跟前时声音也不再那么严厉:“哦?你需要在这里过夜么?”
良好的沟通开端令法师松了口气,打量了下二人陈旧却不染尘的盔甲、护肩和长刀宽剑,辛凡主动询问起来:
“这儿很暗,可两位的着装好像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是因为附近有流窜的强盗么?”
“哎,这儿的问题很复杂很麻烦,一言难尽。” 一个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亡灵、狼人、食人魔,连这些也不过是表面问题。旅者啊,你还是赶快离开这儿吧。”
“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向暴风城请求增援?”年轻的法师忍不住追问。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么?”一个区别于两个守夜人、坚定又隐含怒意的女声穿透寂静。
“阿尔泰娅小姐。”两个守夜人同时敬礼,尊敬的态度远超对待一般的贵族。
利落走来的是一个人类女性战士,黑色的中长发干净成熟,暗紫色的皮靴护手、双层肩甲以及贴身的柔韧锁甲均散发着一种英姿飒爽的女性魅力。就冲锋陷阵的战士而言,她应该全身锁甲或板甲,而今从不那么整齐的装备可以推测出小镇的物资匮乏,但合身的窈窕感说明这套装备仍是经过了精心搭配的。
出于礼节以及需要询问的诸多事项,辛凡正欲开口,却被对方一摆手打断:“这里的事与你无关。需要借宿就去血鸦旅店,不然尽早离开。”
诧异地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吃了个闭门羹的年轻法师困扰地挠了挠棕色短发,向同样有些尴尬的二人致歉道:“抱歉,我不擅长与人相处,可能无意中让你们的同伴不愉快了。”
“不不,阿尔泰娅小姐是那个要强的个性。”
“她不能算是我们的同伴,准确而言,她是镇长——艾尔罗•埃伯洛克公爵的女儿。她主动肩负起了指挥官的职责,带领我们这些守夜人进行防御,对抗……”
“咳——血鸦旅店就在那儿,一个好客的矮人奥瑞纳•金牙经营着它。如果你听过卡兹莫丹造酒师的传闻,那你应该知道金牙家族的酒有多么浓醇。来,我带你去。”
见对方故意切换话题,辛凡也没再多追问,致谢后牵着枣红马跟了上去。走至小镇中心时,他注意到夜色镇四周的树木均高大茂盛浓荫如盖,几乎挡去一镇的阳光,但广场中心那颗树干刻满沧桑的树,却是光秃秃的、片叶也无,瘦骨嶙峋的树枝挣扎着伸向天空,诡异得犹如控诉。
“嘎嘎——”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盘旋着,终于落在干枯的树枝上,嘶哑的声音难听又刺耳,一对红色的眼睛俯视着树下经过的三人,歪着脑袋的样子仿若不怀好意。
“去去,真是晦气。”虚挥着手驱赶树上的不速之客,守夜人打开旅店的木门,侧身将年轻法师让了进去,“按照旅行者们的偏好,旅店的一楼算是个小酒馆。在这个死气沉沉的镇里,这儿算是唯一热闹的地方了。”
“好的,多谢二位了。”温和地笑着,辛凡从腰间系的钱袋中取出几枚银币,不顾对方推托、坚持地塞了过去,“轮替换班后二位尽管小酌。”
目送因意外惊喜而格外高兴的二人离开,对小镇莫名的颓败叹了口气,辛凡转身步向嘈杂的吧台。半桶粗制烈酒请遍了在场的客人,两枚银币令侍者不再守口如瓶,但初涉世事的法师竟然没有问到一点有用的消息。惊异之余,辛凡对这个仿佛所有人都有秘密的小镇感到了更为深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