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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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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玄漓的一番对话后,往下的路再也没有人来向我搭讪,倒是难得的清净。
过了桥,我便远远地望见我的屋——好家伙,估摸着得是间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连我这种品阶的小仙都能有这排场,那其他神仙还得了?啧,不收土地税的日子就是好过。
我心中一本正经地想着,步履悠悠地踱向大宅子。渐行渐近,才发现在庭院门口还有两名小宫娥各立左右,瞧那纹丝不动的形容也真怪累的。
其中一位见我来了,像是盼来了救世主,急忙上前来行礼: “奴婢给桓玉仙子请安。”
“我们两个是派来服侍仙子您的,她是映寒,我是照雪,见过仙子了。”言罢,她们一齐向我福了福身,照雪继续说道:“回仙子,其他还有很多人正在整理内屋。”
很多人是多少人?
——闻言我就想问,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也是位很有排场的神仙了,表现得如此见识短浅怕会折了风度,当即便憋了回去,改口笑眯眯地应道:“那么今后有劳各位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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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院门才发现,这宅子除了大,布置得还挺有味道。
前庭中央一丛芭蕉,绿得莹莹发亮,每一片叶的轮廓都描着淡润的光晕,颇有沁人心脾之感。厅中一把装饰折扇侧悬白墙之上,上绘几支素雅梅花,并附有一首不知形只解意的诗,平添几分意趣。而书房是朴素却不失精致的,案上的枯叶香,墙角的青竹,镂花的窗,窗外的景深,都搭配融合得十分和谐完美。
环顾四周的当儿,眼风偶然扫到整齐摆在一边架上的书,我鬼使神差地就来到跟前,取出翻看起来。正看得津津有味之时,我猛地一惊:如今自己都升天了,还辛辛苦苦地念个什么破书啊,这不是自找罪受呢么?
思及此,我果断放下手中的书。然而,明明今后不用再担心前途问题,我也可以过得十分轻松,可就是不知怎的,心里隐约感到有那么一丝失落。
“仙子这是怎么了?”
我黯然的思绪因这冷凝通透的声音而亮堂了几分,转过身,只见是那位名为映寒的小宫娥正端着一盘瓜果,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之所以在院门口的一面之缘便让我此刻认出她来,是因映寒作为一名小宫娥,容貌却生得姣好非常,特别是一双眼睛,水水泠泠的,颇有股子幽寒灵气。
映寒大概是察觉到我审视的眼神,凉凉出声:“请仙子莫见怪。只因奴婢敲门您没回应,所以才贸然闯入。”
我收敛几分目光,轻轻摇头,“既是来了,便陪我聊聊天,一个人怪没劲儿的。”
“遵旨。”说着,将手捧的果盘搁在桌子上。
映寒看了看我衣袖拂着的书,问道:“仙子可是爱书?”
“爱?……其实,在我还是凡人的时候,我一直在外游学,忘了出于什么原因,我拼命念书,念书,如此已经好多年了,是很苦的,并非你想的……”
谁知话未说完便被她打断:“流水逝落花,日久亦生情。于事于人,这规律总是不变的。时间会把任何一种感情加深,直到融入你的生命,便再难割舍。”映寒的目光深深望进我的眼里,在那深处,却是不知在凝视着谁,“既是如此,就不要割舍了罢。无论多长,多苦,多难,只管像待生命那样待他足矣……”
我静静地看着映寒说出这番极文艺且内涵的话,即便我再怎么不文艺不内涵,也不免有些被她所感染。也许她这番感悟是因我而起,但越说下去,我便越能感受到,她说的是自己的一段经历,一种镌刻下的情感,一份不会随沧海桑田而改变的坚持。尽管我什么都不了解,但这番话给我一种触动,一种似微风拂过久静琴弦的触动,好像曾经,也有如此一个人,一个深深融入我生命的人……
这阵沉默并不如何长久,于我,却仿佛一支从记忆深处延伸出的藤,悠转,绵长,究竟来自哪里,又伸向哪里,无从追寻。
“仙子,不好意思,奴婢多言了。”映寒凝滞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方才福了福身道,“天色已晚,仙子便早些歇了罢。”
我轻点头。一切思绪的涟漪便随着她的离去而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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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这天宫,我得到的第一份工作便是管理书卷,换句话说,也就是个书阁侍官。
做这行的其实就有一个好处——方便读到各种珍稀藏书。这要是换做了别人确是没劲透顶,但在我这儿倒是显得十分有吸引力,于是我便欣然接受了。
毕竟这工作既没操作性也没挑战性,日子过得平淡无奇,无甚好说的。只是隔三差五,会有些老神仙来阅书,顺便和我唠唠嗑,时间长了,便与我生出些交情。其中与我谈得最为投机的要数月老和重紫神君。令人欣慰的是,重紫神君每每来此便给我带上几颗他新炼的丹药,颗颗都颇为有用,我就将它们收到瓷瓶里,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月老送的红线,我大多用来补了衣服,以致他每每见我便怜悯道:“真真不知情趣,真真不解风情”……
如此,平淡美好地又过了几日——
“丫头,这几日过得可好?”
“好,好。”我无视凭空出现在我面前的玄漓,继续看书。
“可有结识什么小姑娘小伙子的?”
“有,有。”
“谁?”听着我压根不走心的回答,玄漓还是锲而不舍地表示他对我的关心。
“嗯,重紫神君、月老……”
“这、跟些老头儿来往却是有何乐趣?”
至此,我才抬起头,看着面前的 “老头儿”,一脸郑重,“爷爷说得是。”
玄漓像是没有自我觉悟,深皱着眉摇头道:“不行,我不能让丫头成天和一群老头儿打交道,这不,现在越是显得老气横秋了,”说着还仔细端详了我一番,“瞧瞧,瞧瞧,脸上都添皱纹了……”
我搭在书页上的手指不禁一紧。
“啧啧,看上去真是老了好几十岁呢……”
“……”
“我这就去跟天君说说,让你跟着我走,免得——”玄漓还要继续说,目光无意扫到桌案,顿了顿道:“丫头,书、书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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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漓撂下话之后便瞬间不见了踪影。至于他会不会来把我带走,我其实不甚在意,因我素来觉得,只要入乡随俗,到哪儿都是没差的。
回宅子的路上,刚行至那座飞架在云端两头的玉桥拱顶,我便生生瞧见——就在前几日还一派祥和的门庭,如今竟一片狼藉,种的花啊草啊落得满地,院门中隐约闪耀着翻飞的刀光和光晕奇异的术法,“乒乒乓乓”铁器交戈的激烈响声不断随风飘来。
“……”我这才来几天便出了岔子?
本以为天上的治安都是很有保障的,不然神仙们又如何能有闲情逸致安享那长得变态的寿命?而终归是百闻不如一见,此时此刻对着这样一番血腥暴力的场面,我已经彻底没了想法。
只一愣神的功夫,我赶紧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直奔过去。一入院门,便看到无力软在柱子上的映寒。她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长口,绑发的带子早已不知去了哪,散落的青丝遮住大半张脸,形貌甚是狼狈。
看着她的样子,我倒抽一口凉气,急忙就要过去扶她。可步子还来不及迈开,只觉一道黑影倏地落在身后,紧接着喉咙便被一把利器抵住,凉得渗人。
“你就是这死丫头的主人吗?”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却是冷若冰霜,透着狠厉。
刀就抵着我的命脉,命悬一线,我丝毫不敢轻动,耳畔除了身后女子贴近的呼吸,剩下的就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从小长到大,我还没经历过如此惊险的时刻,一时半会儿便有些乱了阵脚。
“这位……上仙,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按着理论套路,此情此景我应是不管来人是哪根葱哪根蒜,先装孙子再说。
她冷笑一声,然后中气十足道:“你的婢女宰了我的焚印!”
焚印?这名儿绝不陌生,就在前些天我还从阁中的《上古灵图》中读到它。书中记载:焚印,外形酷似熊,属火,极恶的上古凶兽。如此,便也能解释为何死了却也不见它的尸体,据说上古的灵兽都有长久的生命,一旦死了却不能入轮回,只等着灰飞烟灭。
按理说,天宫的神仙断不会养一只凶兽,但身后人所散发出的一丝一缕皆是悠然仙气……嗯,现今的神仙果然非同凡响。如此看来,天帝实该着众人开个会,讨论讨论行事作风问题。
“那是凶兽。”
我万没想到这话会在这种场合脱出,这不明摆着找抽么?我用余光去扫一旁的映寒,但见她一身被染得鲜红斑斑,话语却依然云淡风轻。
事实上,对映寒惹出的这档子事我甚为不解。别人养凶兽兴许是嫌生活太没激情,以此聊以遣怀,若是上级插手那还能理解为秉公办理肃清风气,可你说你一个没事人跟着瞎掺合啥呢?
“凶?”女子话音未落,我便感到一种术法的灵蕴自身后生出,下一秒映寒就咳出一口血。“呵,它有招你惹你?只不过从小便被冠上‘凶兽’这不公的称号而已,而你,你就因为这把它给杀了!”
我一边担心映寒,一边也得顾着担心我自己。女子不知为何好像变得有些激动,手中的利器跟着她起伏的气息上下直颠,以至于我感受到自己被她用利器抵着的地方有鸡皮疙瘩层层往外出。
“冷静,冷静,冲动是魔鬼。先把武器放下,你一直举着它手不酸么?”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为自己解围。
“我为何要放你?”
“嗯,这样吧,你既是受害者,失了宠物,那么我定是要赔偿你的。前些日我得到一只据说是 ‘摄魂鹰’的,把它赔给你,你意下如何?”一边是钟爱之物,一边是性命,我看我还是忍痛割爱罢。
“哦?那玩意儿极珍贵,你一个小仙会有?”
即便她言语中充满对我的鄙视,不过从这态度也可知晓,我这个条件提得她很是中意。唉,见了她刚才为焚印打抱不平的那激动劲儿,我还以为她爱那凶兽爱得死去活来深入骨髓、对这事儿怎么也不肯妥协呢。
我一吹口哨,半空中便出现一团耀眼的光晕,小鹰透过那光晕中朝我飞来。女子见状,终于将利刃从我脖子移开,我实实松了一口气。而当我放松下来转过身,一抹突兀的颜彩就这样撞入眼帘,我不禁诧异——
眼前女子着一袭裁剪独特的红衣,在这满眼的纯净浮光中,显得格外绯艳妖娆。衣袂翻飞间,隐约露出她被绷带缠住的修长手臂和小腿,也不知是受伤还是怎么。头发很长,浓墨色的流瀑般衬出她极致冷艳的面容,而眉心处尚有一枚奇异花纹,一如封印。
可见,“红”这种颜色并非到哪儿都能彰显喜庆的,往这人身上一套,愣是让人觉得它有些不祥的意味了。
这女子,明明一身凛然仙气,却周身环绕肃杀萧条之感——莫非,她就是老天君的那位小公主,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