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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玄漓 ...


  •   九重之上虽不会飘雪,但放眼望去,一片深深浅浅的白,置身其中,就仿佛陷入了一望无际的雪原,任何浮现的亭台楼阁皆在这广博的背景之中不见了线条,只剩寥寥光和影。

      这样的天宫,着实单调冷淡了些。

      “这年头啊,神仙都是生来仙胎,我们九重天上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凡人飞升了。这次这个例外,据说是靠那位神君呢!”

      “我也听说了。这位天君刚封的桓玉仙子,是玄漓神君去东海平乱之时在凡界遇到的。借着这个机缘,神君便渡了她一把……”

      两个小宫娥一边扫着地,一边意趣盎然地谈论着天上的最新话题。

      都说仙家清静之地,但百八十年也没点事发生,清静过了头,便教人闷得慌。这会儿有凡人飞升,一众神仙们终于逮着个新鲜话题,如不大侃特侃一番来解解闷,便着实觉得是错失了良机。

      “诶,别说了,好像是桓玉仙子……她过来了!”小宫娥眼风扫到来人,赶忙闭了嘴,同时将另一人轻轻扯至身侧,让出道来。

      ˇˇˇ

      “桓玉仙子,您早。”

      “啊、嗯,早。”

      我颇不习惯地受了两位小宫娥一礼。待她们拿着扫帚走远后,看着眼前这绵延无尽的白,我仍觉得极不真实。

      当我醒转之时,所见之物与昨夜在盗林客栈后院看到的简直大相径庭,只觉入眼一片明亮天光。而后一须发尽白的老者过来,面色平静地询问了几句我的情况,我迷迷糊糊地以为是周公他老人家,也就自然地与之对话。这老者见我没大碍了,便道要领我去了一个叫玉华殿的地方。我心说可巧,这名称竟和书里所记载的天宫正殿的名称一模一样——

      然后,然后我就见着“玉皇大帝”了……

      彼时,大殿里还有好多神仙模样的人各立左右,我在殿中央给他们盯得浑身遭了芒刺一般,一个激灵当即清醒过来。

      “嗯,仙骨确是极佳,不愧为玄漓上神所看中的人。”

      我莫名其妙地听着座上之人对我发表感想,脑筋十弯八弯地转不过来。

      “请问……我这是在何处?”

      被称为“天帝”的中年男子闻言笑了。“看来女娃一时还适应不过来——是玄漓上神带你来这儿的。莫急,待会儿自有人与你说明情况。”

      “那个……”

      “此时无须多言,”天帝果断地打断我便朗声宣布道,“众仙家听好了——即刻起,这孩子入籍登仙,封号桓玉,品阶二等上……”

      忆及此,我实在想不通为何当时的大家伙皆用一种“恭喜你中奖了”的表情看我。须知,这天上忽然掉下的馅儿饼对我来说,非但没让我觉得欣喜若狂,反而砸得我头很痛。一来,我并不知自己一夜成仙的理由,能肯定的是我从不炼长生不老药之类的玩意儿;二来,这样草率地便换了身份,那我在人间的……人间的……

      ……奇怪,我在人间有什么?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

      一阵恐慌感渐渐涌上心头,手足无措间,我只能奋力用有些飘渺的思绪试图去抓住什么关键。努力之下,我发现自己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完全失去记忆,只是有些事情暂时想不起来了……在考虑了更糟的情况后,这让我感到十分庆幸,想来也只是脑筋一时缓不过来罢。

      就目前状况看来,我是莫名其妙地就成仙了的,这莫名其妙的程度完全可以说是概念之外——这要那些斩断后路在天山壁洞中苦心修炼的人情何以堪?不过现在要我弄清楚什么事儿怕是指望不上,一点线索都没有,姑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一阵冷气蓦地迎头扑来。我不禁打了哆嗦,纷杂的思绪一瞬间就被冻得没影儿了。抬起头,但见面前卧着一湾水汽氤氲的莲花池,池边上坐着一位手持白莲的仙女。

      “呵呵,这不是桓玉么?”仙女一见我便打招呼道。

      “啊,你认识我?”片刻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桓玉”是在叫我。说起来,我竟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忘了。

      “自然认识。”她十分理所当然地应道,继而笑着朝我招招手,“过来,这白莲送给你,是好东西哦。”

      这人与我不过一面之缘,刚见面就送花是不是太热情了点?

      “这——”

      “哎呀,跟我见什么外,”看我迟疑,她却是利落地一撩裙带就跑过来,将那白莲硬塞到我手里,“既是玄漓神君渡上来的,那定是值得相交之人。收下罢收下罢!”说完,不给我推脱的机会就匆忙离去。

      又是“玄漓”,这名儿自我来天宫前前后后已听得不下二十遍……敢情这人到底是谁?貌似天帝所说渡我上来的也是这位。既是如此,找他询问情况就该差不离。但是,我上哪儿找人去?

      “哎呀,桓玉?”

      ……这是怎的,我初来这天宫却是人人都认得我了?

      视线中,又一位青年模样的神仙带着一支琉璃花瓶面含亲切地走过来……

      我再次目送一道匆匆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白莲已分外和谐地插在了琉璃花瓶中。

      不知为何,在前往天君给我分配的宅邸路上,每走不到十步,手中便会多出一件礼品。送礼的神仙们大都一脸人畜无害,不是捧花携草,就是怀瓶揣玉,更为甚者,以奇珍异禽相送的亦不在少数。

      活物我便在他们离开后放生了,因我实在不想自己的居所成为一座动物园。不过,其中一只小鹰确是十分讨喜,我也欣然地将它留了下来。

      初以为神仙们大都热心肠,对我这个新来的特别关照,后来在他们的话语中,我渐渐有所了然——对我好,不为其他,只为贿赂那玄漓神君。

      想来此人来头定是不小,但又不买人情洁身自好,所以他们才转而向我示好,试图通过我间接贿赂他。这种挑软柿子捏的做法确实明智,不过也要分情境施行,在我看来,他们此时这么做就是白搭,因我压根不知道玄漓是谁……

      “嗯,看来丫头初来天宫,混得倒是不错。”

      我不禁被这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白衣老者吓了一跳。

      “你、你……”

      老者一副责怪的神情,谆谆教诲道:“丫头怎的还这般一惊一乍?须知天上不比凡间,突然出现、消失什么的,再寻常不过,可别再作出这副样子,让外人见了,还要说我捡了个傻丫头呢。”

      我莫名这老者带给我的熟悉感,只是小心问出我的直觉:“老人家可就是那位——玄漓神君?”

      “哈哈,丫头机灵,深得我心。”玄漓捋了捋白须,双眼弯弯,“你我就不必如此见外了,唤我声‘爷爷’便好。”老者对我倒十分亲近,抬手便摸了摸我的脑袋。

      跟着这动作带给我的微妙神识,我复又仔细端详了面前的老者一番。当目光重新扫回他那盈盈的笑容时,脑海中蓦地灵光一闪,一段记忆顿时清晰起来——

      “啊,我想起来了!”
      没等我向他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灵台却已早一步变得清明。没想到失去的这一部分记忆恢复起来竟如此之快。

      “看你这样子,莫不是……”相对我的惊喜,玄漓却是蹙起眉,表情十分的纠结。

      “唔,我想起您来了,您不就是那位老爷子——”

      “什么!你竟连我是谁都忘了么?”老人家精神矍铄,暴跳而起。

      “呃……现下不是想起来了么。”

      “啧啧,看来你这后遗症犯得还不轻。本以为既是我渡你成仙,应该无甚问题的……”

      看他就要陷入自我的境界,我忙追问道:“什么后遗症?”

      他停止自言自语,继而看向我,双目愁肠百结,声音无限悲戚:“丫头啊,爷爷对不住你……你本非修道之人,如今能成仙,只因我的助力。须知这天下什么都白吃不得,你既是捡了便宜,那么——”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接着做了个朝下的手势。

      “……”我隐约察觉到,现如今自己很有可能会演变成一个悲剧。

      “本来见你再正常不过,想是没变傻,谁知却是犯了失忆呢……”

      据这位神君的解释,情况大致如此:因他大慈大悲地渡我这个凡人成仙,我生生捡了个大便宜,代价嘛就是失失忆,跟我捡的这个大便宜相比,完全不足挂齿。而且,说是失忆,也不过是极轻微的、不完全性的失忆——而已。

      玄漓为了让我觉悟得更加透彻,当即还打了个比方:

      “一位诗人某天上街,不明所以地就被人从后脑勺闷了一棍子,可惨的当场就傻了。之后他家里人用了各种方法都不见好。然而,一次机缘巧合给这人偶然瞥见了案上的诗作,于是他一个激灵,当即就好了——这与你的情况不正是异曲同工?由此看来,等你接触了足够多的人和事,完全恢复记忆只是时间问题。”

      虽则,我不甚明白玄漓所打的这个内容猎奇的比方与我本身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也不知他是如何能得出如此逻辑脱节的论断,但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我也不太好意思扫他的兴,只得应和道:“如此甚好,甚好……”

      “丫头放心,爷爷记着你当初予我的恩情,定然不让你受苦。”玄漓任重道远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继而望天,莫名地开始陷入回忆,“想当初我重伤在身,流落街头,若非丫头一心救我——”

      “这个,是您当初拼命拽住我裙角不放来着……”

      “我知你本不富裕,却还给我买这买那,开客房给我住,自己睡牛棚。”他看样子完全无视我的友情提示,继续道,“不仅如此,我发现你虽为女子,学问做得好不说,见识也广,只可惜不是男子,放在人间也无人赏识……”

      “咳——”我无甚兴味地打断他的话,趁着空隙提出一个压在心中已久的疑问,“我说您啊,当初为何要将我弄上来当神仙?”

      “你这话问得甚怪,不是你自己答应的?”

      “我怎么我就答应了?”转念一想意识到他什么意思,急道,“彼时你说的是想表示点什么来报答我,本来我就穷得够呛了,心说‘有钱不赚猪头三’这才答应下来的。谁知你坑人呢!”

      “丫头,话可不能这么说。朽非一般人,报答的形式当然也是非同一般的,”言罢话锋一转,“不过你现在再来说这些也迟了。再者,当神仙有什么不好?你们凡人求神拜佛吃毒药拿钱瞎折腾不就是为了这么?”

      我无力告诉他并非每个人都是这样,也有做人做得苦但是乐在其中的。然而确实如他所言,现实已摆在眼前,过多的追究也没什么意思。说起来我在凡间有什么?虽然我想起了在朝为官的爹和已逝的阿娘,但除此之外没有过多的印象,仿佛我从一开始就是“来也坦荡荡,去也坦荡荡”的那类人,不论去留都不会引起任何变化,自然也就无人挂念。而这一切我自知与自己寡淡的性情有关。

      之后,玄漓又与我谈了很久,大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我向来对喋喋不休无甚抵御力,为了不让自己打盹儿,我从后半段开始就放出袖中的小鹰专注逗弄。

      “……哎呀,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丫头,这个牌子给你,届时可要来青丘找我。”

      玄漓不知什么时候说完了,我只觉手中一凉,低头一看,原是块刻着他名字的玉牌。待我急忙抬头之际,人却早已不见了。

      他刚刚道“青丘”……难道原是只老狐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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