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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主领清光管白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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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琅琊阁荡平了中原西南部大大小小的派别,一时间声名鹊起。
一名姓张的商户常年行走在西域与中原之间,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只白鹦鹉,那只鹦鹉长尾与额头上有一点琥珀色,委实稀罕的紧,便顺水推舟,进献给了琅琊阁。
南风止看到这只鹦鹉顿时眼前一亮,想也不想就送给了身旁琥珀色长衣的少女。于是,一连足有半个月,苏逝的心思就全在这鹦鹉上,乃至到了风魔的地步,这让南风止不禁有些后悔。
薛锦理了文书前往阆风苑,半途中遇到了风何,相视一笑便一同去了。
叩开阆风苑的门,入目的是坐在案前专心处理事务的白衣贵公子和一旁逗弄鹦鹉乐不思蜀的年轻少女。
这场景和谐的实在是有些诡异。薛,风二人不禁有些发愣。
苏逝手指尖夹了一支细小的三叶草,乐此不疲的拨弄那白毛鹦鹉的脑袋,神情专注的有几分懵懂,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进门。
那鹦鹉丝毫不搭理她,兀自合着一双小眼睛,像是在打瞌睡,遇到那草叶的骚扰就别过头去躲开,一副“不跟你计较”的神色。
苏逝完全没有罢手的意思,继续她的骚扰,秀气的眉头蹙的紧紧的,拨弄的力度也大了几分,最终那鹦鹉似是恼了,猛的睁开尖叫一声,张嘴朝苏逝的手指咬去。苏逝大惊,手中的草叶应声坠落,那鹦鹉扭身一扫,雪白的长尾几欲扫过苏逝的鼻尖,她慌忙逼退,连退了几步才站罢,气息凌乱。
那鹦鹉泄完愤就已背对着她,脑袋一歪似乎又睡过去了。
“扑哧”一声,一直在旁边任她闹腾的年轻阁主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的连笔杆也拿不稳了。苏逝嘴角抽了抽,颇为不甘心的哼了一声,弯腰去捡草叶。
直起腰的一瞬,手中草叶被人夺走,她愣了一愣,侧首看见白衣贵公子修长的手指控着那草叶,不轻不重的撩拨着白鹦鹉的尾巴。
“鹦鹉不是这么逗的。”他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柔声道:“你看好了。”
苏逝闻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真那鹦鹉叫了一声,十分欢愉的转了过来,脑袋上上下下追随着那草叶的尖尖儿,时不时叫一声。
“哎!厉害!”苏逝惊叹。
“来,叫阁主。”南风止敛眉命令。
鹦鹉嘎叫一声,“阁主!”
.......
这场景愈发诡异了,薛锦私下戳了戳风何,满眼的询问,风何摇摇头,表示静观其变。
苏逝笑的很得意,她信手接过了南风止手上的叶子,兴致勃勃的耍弄起那白鸟来,很快又忽略了旁人的存在,南风止无奈的叹了一声,哭笑不得。
他忽的发现自己同苏逝靠的极近。几乎要贴上鬓角去,连她纤细浓密的睫毛都可以数的清,这姿势十分暧昧,吐出的气息温热潮湿,擦着少女的脸颊过,可这丫头却丝毫不觉的,眼睛里只有那该死的白毛畜生......
“咳。”风何用拳抵着下巴,煞有介事的咳了一声,那种维持不去的诡异感顿时消失了。
南风止回过神来,迅速归位,容色坦然。苏逝继续雷打不动的逗鸟。
“你们俩什么时候来的?”他正色道。
“阁主,我们来的有一会儿了......”
“是吗?”
“是......”薛锦硬着头皮说。
......
草草翻阅了文书之后,南风止长舒一口气,道:“孙家那里可都安排好了?”
“是。”薛锦颔首道:“下个月初就会去独孤家提亲。”
“不错。”南风止微微一笑:“即刻我和阿逝便动身,前往江南,你们两个就留在阁里处理事务,若有急事,便用‘鹤冲天’之术来报。”
“阁主只带逝姑娘一个?”薛锦诧然道:“要不,再派些人手跟着?”
“不用。”南风止挥挥手,忽的思量道:“此番去可不能报出自家姓名,你看安个什么身份好?”
“这个我早就想过了。”薛锦嫣然一笑,带着几分狡黠:“就当是常年在塞外苦心经营的少年商人,一夜之间发了笔横财,就回到中原享受生活,简单来说就是......”
“暴发户。”一直在逗鸟的苏逝插了一句嘴说。
“额......就是这样。”薛锦迟疑道。
南风止不由得扶额,原本薛锦这人物设定听起来是极好的,但为何会被苏逝怎么一说,突然有一种“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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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盆中的蛊虫骤然间化作了湮粉,望朔深碧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流露出几分笑意。
他挥手在那盆中燃了一把火,银色的火舌跳跃着将虫粉和水燃烧殆尽。
门外廊上的风铃伶仃作响,却感觉不到风,他信步走出去,抬首望着那精巧的水晶风铃,其上映射出男子深碧色的瞳孔,说不出的魅惑。
“真是不凑巧。”他轻轻地说,唇角刀锋般笔直。
月神殿前上方的天空永远是绚烂的紫色,仿佛不属于那拥有多变日夜的尘世间,银色的星子聚散不一的镶嵌在苍穹中央边陲,烘托一轮皎洁的弦月,近的似乎触手可得,又广博的让人敬而远之。
洁白的神殿宏伟庄严,一汪半月形的湖在神殿的正前方,湖面开阔,水波粼粼,周遭开满了奇花异草,香气馥郁。
沉嫣站在神殿外的玉柱旁,翘首等待。
祭司大人闭关修行已足有一年之久,每一次入关出关都会选在月圆之夜,此番突然出关的行径让她颇为惊讶,而立刻召集他们四使前来神殿更是蕴含了不可名状的风暴,让人不得不感到紧张。
远远地,两个人影款款而来,沉嫣微微皱眉,她下意识的站直,连衣角的褶皱也抚平,不露丝毫端倪。
来人是一男一女,都穿着一色的白袍,男的高而瘦,面容清秀,但半边脸被铁面具遮住,眉心嵌着一块深蓝色的宝石,幽幽闪烁,带着股阴郁之气;司风身旁站着的是一个女童,盘着双髻,娇小可人,但眸光却全然不似个孩子,望向沉嫣时带着轻蔑之色,眉心佩戴着粉色的额环石,正是司雪。
“你们还真是默契。”沉嫣扫了他们一眼,说。
“是啊。”司雪的声音娇嫩天真:“哪像望朔,祭司大人传唤也敢迟到,实在是......”
沉嫣张了张嘴刚想辩驳便听遥遥传来一阵轻笑,司雪脸色微微一变。
“身为司月神使,位高权重,自然不比司雪你来的空闲,闲到还有空嚼舌头根。”望朔笑吟吟的走了上来,睨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女童:“有这个闲工夫,不如想想看怎么弥补自己失去的东西。”
话音刚落,司风一拳已迫至眼前,他无名指上的蓝戒指卷起数道罡风,像是要绞碎望朔的头颅。
“叮”一声,清音不绝,天灵玉笛带着银色的光尾斜斜的封于胸前,像是在行一个优雅的礼。司风的攻击被固定在望朔鼻尖几寸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挣扎。
望朔冷冷一笑,刚要说什么,脑后传来的呼唤声让整个神殿都为之震撼,万物刹那间归于寂静。
“入殿吧。”
那声音空灵,澄澈,年轻的宛若少年,却堪堪不沾尘世气息。虽然只是几个字,轻柔婉转,却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震慑——那是整个拜月教,仅次于月神大人的大祭司,君玉。
就连望朔也敛了不羁的眉宇,他阖了阖双目,从容入殿。
高阶之上,那雪白的背影负手而立,两旁水蓝色的火炬汹涌燃烧,火舌腾腾,宛若深海中有游龙肆虐。四人单膝跪在柔软的裘毯上,无一人敢抬头,更无一人敢斜睨周遭事物——在这里,一举一动都由祭司大人操纵,没有属于自己的心和意志,都只是月神的棋子。
“一年了。”高阶上的男人悠然长叹,回音重重,穿透帘幕,如斯飘渺。
“恭迎祭司大人出关。”四人齐声说。
君玉蓦然回首。刹那间,整个神殿被奇光所照亮,仿佛在殿中又升起了另一轮明月,有无形的力量充斥其中,迫使人顶礼膜拜。那力量来自于君玉的眉心,那块金色的宝石。
那是整个南□□一无二的,也是最为神圣的宝物——广寒之魄,为历代祭司所拥有。
那样璀璨的光和力量,无人能及。
祭司翡翠般的瞳孔宛若汪洋大海,深不见底,目光一一扫过几人头顶,猛的定格在了望朔的头顶。
望朔没有动,他感觉到那目光穿过了他的天灵盖,彻底的将他洞穿。果然,他依旧被看透。
就好像是创世的神,祭司活了很久,也不会死亡,堪称天地同寿。
他们无所欲求,无所不晓,甚者可以说是无所不能,其实,他们就是神。
——连容颜都这般不入俗世。
多少年了,眉目如初,同十几岁的少年一般,凌驾于岁月之上。但那样的精致华美是世人所不敢想象的,不论多少年,都生不出那样的绝色。
也正是因为这样,君玉喜爱收留长相出众的孩子,这样才有了四使。
他们常常暗自忖度,是否因为望朔长的美丽,才会那般得君玉的宠爱。亦或是因为他们有几分相像之处,尤其是那样深邃的深碧色眼眸,魅惑慵懒。
“在这一年里,教中可曾动乱?”
“不曾。”望朔不卑不亢的回答:“蒙月神庇佑。”
“那便好,你们四人也算费心了。”君玉抬手,纤细修长的手指穿透了一旁燃烧着的深蓝色火焰,跳跃的火舌骤然紧绷,发出刺耳的“噼啪”声,似在挣扎,那琉璃般的手指强自改变着火舌的形态,不容动摇。
望朔的瞳孔骤缩,他蜷曲手指扣紧了地上的裘毯,复又听君玉微笑道:“你们且下去吧。”
四人应了一声退去,望朔的脚步滞留了片刻,还是走了。
月缓缓沉降,降到了圣湖边际,在圣湖上产生了奇异的倒影,同那火奴生成的形态相仿。望朔驻足神殿外,心如擂鼓。
他知道祭司大人什么都知道了,所以才示意他单独前来问话。
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定了定神,跨入,白衣祭司背对着他,一手在拨动那桀骜的火奴。
火奴“吱吱”尖叫,但那琉璃一般的手指携着操纵神魔的力量迫使他立起,火炬燃烧的更盛,但望朔知晓这火奴的寿数也不长久了。
“世间万物,不能逃脱控制。”君玉说:“你觉得呢?”
“祭司大人说的极是。”望朔垂眸道:“一旦逃脱控制,将大大损失其效用。”
“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引来反噬。”君玉猛的抽回手指,白皙的指尖被烧成了焦黑色,那火奴尖啸起来,张牙舞爪。
眨眼间,那焦黑色褪去,指尖盈盈白如玉,君玉微微一笑,并指削向蓝色的火焰,火奴惨叫一声,断成两截从灯柱上落下,残肢在裘毯上“嘶嘶”冒着黑烟,迅速皱缩下去,很快就消弭了。
望朔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说才好。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一直很喜欢你。”君玉引了新的火奴,微微笑道:“因为你同我很像,不仅是外表,还有内心。”
“不敢与祭司大人相提并论。”
“专注于一件事,就会不择手段的做到,而且,心无旁骛。”君玉道:“这是极好的,可惜,你还是太年幼。”
“你以为,天心轮可以困住我多久?一年,还是很多年?”君玉回首,深碧色的瞳孔星辰般明亮:“别以为是司风司雪动了手脚我才得以出关,事实上,在这段时间里,你所做的一切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望朔不语,他借助教内的力量与琅琊阁抗衡,又使用天心轮改变月亮圆缺,以延长君玉的出关时日,一切都看似天衣无缝,但司风司雪暗地里转动了天心轮......其实他也早该知道,祭司又岂是小小的神器所能操控的。
现在自己的存亡都在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不过,你做的也是极好的。”君玉话锋一转,让望朔惊诧抬眸。
“你做些什么,我向来不管。”君玉道:“只有其中一二不可触犯,你可明白?”
“望朔明白,不牵扯月神,南疆子民于其中,教内事务亦不可拖沓。如有违反,身躯沉入圣湖之下以饲亡灵,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好孩子。”君玉笑了笑:“你同他们终究是不同的,可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