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无音》月华天下

23、23.

　　23.
　　当夜，无音吃了晚饭后，便早早的躺下睡了。一归收好饭菜，也如常的在外面守着。
　　子夜时分，无音坐起。又看了空荡荡的澜光殿一眼，韩夜的几件袍子还挂在衣架上。他喜穿白色，这几件的颜色都是白，月白、莹白、微透着蓝的冷白、还有泛着灰色的灰白。韩夜身材极好，面容又美艳到近乎妖娆。不论什么衣服穿到他身上，总不会太过违和。
　　无音在极小时，每次听到成亲做新娘这种事情。母亲总会告诉她，你若是成了亲，一定要好好听相公的话。女子要精通女红，嫁人了后才好给相公做几件合身衣服。
　　虽然我们仙界不讲究这套，但是你亲手缝制的衣服，还是比术法变出来的要多些诚意。也更能留住男人的心。
　　无音那时听母亲的理论，总是不以为然。然而这几日，细细品味却觉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所以虽然怨恨韩夜，虽然嘲笑自己。她依然是利用这十几天的时间，为韩夜做了一套衣服。韩夜不曾穿过黑衣，无音却一直穿着黑袍。其实从穿衣上也能看出，他们一直是不搭的。
　　不过，倘若有一日，他想换身黑袍的话，定然也是俊朗无双的，到时就试试自己做的这一身吧。
　　无音淡淡的想，将那身黑袍整齐的叠好放在床头。
　　她又拿出那个玉簪，对着玉簪说起话来。玉簪发出翠玉的光芒，未语听得到她的话。
　　“小未语，我好久没找你聊天了。”
　　“……”
　　“这段时间，我嫁人了。而且在澜光殿住了接近一个月了。你竟一直没来找我，是不是遇到别的姐姐把我给忘了。”
　　“……不是。”童声别别扭扭的从玉簪那头传来。
　　“没有忘记就好，姐姐很想念你，都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见到你了。”
　　“你在九罗山好好呆着，我以后会回去找你的。”
　　“恩。”
　　“……”玉簪两头都沉默了好久。
　　无音又开口了：“未语，能认识你真好。和你一起的那些日子，我一直都很开心。”
　　“你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怀旧了。”
　　“……”
　　“晚安，未语。”
　　“恩，晚安。”
　　无音看着玉簪的光缓缓暗下来，就像她的心，也缓缓凉下来了。
　　终于，九罗山再也没有她的牵挂了，她可以安心的离开了。

　　其实最近这几日，她恍恍惚惚的意识到，体内的灵力好像在源源不断的涌出。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种现象，但是增长的灵力对于现在的她，正好如虎添翼。她念动符纸上的咒文，黄色的符纸泛起了一丝莹白亮光。
　　这时，那熄灭的玉簪却突然又亮起来。
　　未语的声音传来。
　　“姐姐，无音姐姐……”
　　那是小未语第一次喊她姐姐，她觉得十分可贵。就将咒文打断，拿起玉簪。
　　“我在……未语，怎么了？”她尽量保持语气平静。
　　“你今日好像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姐姐只是想你了。”
　　“韩夜……上神在不在你身边？”
　　“他有事情，出去好几天了。”
　　“那你有没有想他？”未语声音竟然极小的别扭着说出。
　　“……”无音听到这个问题却愣神许久。想他，她怎么敢想他，她又怎么配想他？
　　“……不知道呢。可能是想他的，只是会告诫自己。我本来便没有权利想他，这样的劝慰多了，也就不想了。”她对着这个娃娃神仙，反而能敞开心扉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她连对飞羽都不曾说过，她也是想着韩夜的。
　　只因，不想让自作多情的人再多一个她。
　　“你是他的妻子啊，怎么会没有权利。”
　　“……”无音又沉默了许久。
　　“可是，妻子又能算什么呢？他爱的一直是另一个人，我只是替身而已。”
　　“……”
　　“小未语，你这般人见人爱的灵秀模样，长大后肯定又是一个祸害。你且记住了，长大后，只有看到真心喜爱的女子才能娶她为妻。倘若你不爱那姑娘却娶了她，天涯海角，姐姐也会过来拆散你们！”无音想到韩夜和自己这段支离破碎的婚姻，于是狠狠的威胁和韩夜长得极像的未语。
　　“……如果不是我爱的女人，我怎么会娶她？”听着他略有些委屈的声音，无音也有些心软。
　　“我相信小未语不会做那样没良心的事情。很晚了，无音姐姐给你唱首催眠曲吧……”无音突然想到，她和未语相识两年，竟然没有一次像大人哄孩子一样哄着他入眠。今天也许是最后的机会。
　　轻柔的哼唱声从玉簪中传出。声音轻灵透明，仿佛带着一股天生的安眠力量。无音哼唱着一曲没有词的调子，却舒缓的好似母亲在你身旁将你抱起。乐声的魔力竟让千里之外的人感到心安，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那人缓缓闭上疲劳的眼睛，对着玉簪轻声说：“说你不通音律的人真是撒了个弥天大谎。”
　　无音哼完一段对他说：“是我父王说的，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而后又柔柔的哼唱起来。
　　恒河沙石都静静流过，月色温柔的抚上拿着玉簪的人，柔柔映出他绝美的安详容颜。他终于闭上眼睛，对着玉簪说：“阿音，我好想你……”

　　第二日，韩夜一早便赶回澜光殿。他向在门口守候的一归点了点头，一归便离开了。
　　韩夜手中捧着一大束紫萱花推开房门，走入内室，脸上流露着少有的笑容。
　　却在看到卧房后，敛了笑意。他将花束在一旁的玉瓶中插好，又走到床边将那件折叠好的黑色长袍拿起，在身上比了下长短。
　　“阿音，没想到你女红竟做得这般好。你有心思为我做这件衣服，难道就没心思多等我两天吗？”本来平静的人，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突然愤怒的将衣服扔在地上。
　　望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和床上叠的整齐的被褥，韩夜的眼睛蓝的发紫。极少数人知道，韩夜运用灵力或者发怒时，眼睛颜色会趋近蓝紫，愈怒，眼睛愈蓝。而这一刻，他的眼睛像疯魔了一样的蓝中带紫，那是怒极的表现。
　　他看着床上遗留的那根玉簪，一把抓起紧紧的攥在手中。想将玉簪也掷在地上，却还是平息了怒气。最后，他狠狠的对着玉簪说：“灵无音，你给我回来！”
　　玉簪发亮的时候，他怀中也发出了莹绿的光，那是另一支玉簪。
　　他拿出两个簪子，颓然的将他们放在一起。终于失魂落魄的说：“无音，你为什么不信我。”
　　缓缓坐在床上，打开一个写着韩夜亲启的信封。
　　那是两年来，韩夜第一次看到无音写他的名字。
　　字体隽秀、工整，和她凡事毫不在意、大大咧咧的性格极不相似。

　　韩夜：
　　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九罗山了。
　　前前后后，我一共被囚在这里一个月左右。
　　倘若我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还是做那个在你蒙蔽之下安心过日子的小女人，其实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婚后那三天的缠绵，不管是出自什么目的。我都坚信你是真的喜欢我，至少那三日，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真的。
　　其实我并不介意你把我看做漠玉的替代品，也不介意你把我纳为妾室，更不介意你让我喝的避子汤。这样也好，两个人若是都没有感情，分离的时候应该就不会那么痛苦。不过你若是寻觅正妃的话，还是找些心无所属的姑娘。云岚一直惦记着南海的三太子悦之，我姐姐绮罗和洛风也是两情相悦。你若是拆散了他们，不知你的另一段姻缘会不会也不那么圆满。
　　然则我与你的这段姻缘，我觉得已经甚为圆满了。
　　两年亦师亦友的生活，虽然你时常欺我辱我，但是我知道你内心并没有真的看不起我。所以我这两年过的也算快乐。
　　而后来我们做了夫妻，虽然你新婚之夜去了别人的闺房。可之后那三天厮守不离，现在我想起仍然会脸红心跳，依然也是让我觉得圆满的。因为我那时总坚信你是爱着我的。
　　不过，爱也是有期限的吧。我们的缘分尽了，爱不得不走到尽头。

　　我知道这段时间父王所受的一切后，总是不敢回想我们相处的点滴。当我与你厮守恩爱时，我的父亲却因我而受着生不如死的痛苦。这痛苦，却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忘不了，也必须要去面对。

　　韩夜，我不怨你，也不恨天族。我只恨自己，为什么做出的决定都是错误的。
　　那日如果我不答应天族的婚约，父王不会在我大婚之日赶来九罗山。可是倘若我不答应婚约，那父王便还要再承受雷击之苦。
　　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最大的错误并不是我纠结的这些小事，而是：我本就不该出身在这世上。我一直以为，乐族的长老或者族人对我敌视，是因为我灵力低微，作为公主丢了乐族人的脸面。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们仇恨我的另一个原因——作为魔族孽种的我，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天界。

　　这九罗山，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个小未语了。虽然几次问你，你都说不知道未语，但他与你长得极像，连性格、脾气都有几分神似。我猜想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吧。应该就是你和漠玉仙子留下的孩子。虽然辈分上他该叫我一声娘亲，但我却觉得处处都是受他帮助。可未语毕竟是个孩子，倘若我走了，希望你多抽些时间陪陪他。他再是少年老成，也是需要人关怀的。特别是孩子，倘若所有人都厌弃他、无视他，孩子终究会觉得自己卑微。就像小时的我，永远躲在角落。那种痛苦，不要再让人重蹈覆辙了。

　　写了这么多，其实已经无话可说了。也许你不信。但是我从那一日，在薄暮的晨光中看到你浅白的剪影时，就已爱上你，只是那时太过卑微的心，却始终不敢表露情绪。而写下这封信时，我终于能将你在心中生生抛开。因为从这一刻起，我必须要变得坚强了。
　　父亲曾为我撑起的那片保护，要由我为他扛起。
　　以后若是再见面，我们只能兵戎相见了。

　　——灵无音

　　韩夜看完这封信后，就一直保持着死死攥住信纸的姿势。整整一个时辰后，一归望着他一动不动的姿势，终于说了句：“她若是不快乐，还不如让她离开。还是你舍不得的只是她的灵魂，你只想要漠玉复活？”
　　“求你，把她找回来。”
　　“韩夜，虽然以前我能探知到她的灵魂，那时是因为她还未完全觉醒。昨夜，她已经彻底觉醒了。女娲大神的力量，补天者的灵力，我想四海八荒也少有人能超越。”
　　“我不管她是否觉醒。我只要她，我要无音回来。”韩夜将地上的黑袍抱起，又仔细的拍干净上面的尘土，将它放回床上。
　　而后他走到一归面前，低头一拜：“师叔，我要无音回来。”
　　一归叹了口气：“你不想让她生下你的孩子，也是不想让天帝如愿吧。天帝他那么极力撮合自己的皇子与无音成亲，只是因为无音她是女娲后人。虽然她这个女娲后人不知为什么灵力低微，但她若再生个孩子，而且是跟灵力极强的天族皇子生下的孩子，那灵力自然会高上很多。”
　　一归喝了口凉茶，又缓缓道：“传说上古之时天地浩劫，九重天破损，女娲大神炼五彩石补天。那五彩石又岂是这么好炼化的，那是女娲用自己的魂魄炼就。补天完成那一刻，就是女娲大神魂飞魄散之时。”
　　“你的天帝父王正等着新的补天者，去补那岌岌可危的九重天。”
　　韩夜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听着一归说完这些埋藏在他心中的秘密。
　　一归又缓缓说：“可能你不知道为什么灵无音灵力低微。”果然韩夜询问的看着他。
　　“因为灵千言自灵无音出生之日起，就用他全身所有的灵力去压制灵无音身上的女娲之力。整整尽千年，灵千言以自己的生命和全部灵力压制的女娲之力，却终于要苏醒了。”

　　“灵千言现在在哪？”韩夜问。
　　“轮回台。”一归答。
　　韩夜便急切的奔出澜光殿正门。
　　一归在他身后幽幽的说道：“灵无音苏醒之日，便是灵千言死亡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