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前尘：出头之意 算尽机关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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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荆州端亲王府。
绣金玉莲花镶雀翎的元宝底从裙角下高高翘起，有一下没一下的踢腾着，鞋子的主人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懒懒得歪在炕桌上，另一只手则不紧不慢的用戴在无名指和小指上的一对儿纤长的银鎏金玳瑁嵌米珠的指甲套轮流轻划着桌面。
脚踏上半蜷缩着一个十一二岁的旗装少女，柔顺的倚在床架旁边，举着青玉美人锤轻轻捶打着贵妇人垂在自己身边的小腿。
整个厢房中，只有淡淡熏香袅袅蒸腾在室内，周围垂手站了一地的丫鬟婆子都仿佛假人一样纹丝不动。
“给福晋请安，回福晋的话，金庶福晋到了。”一个站在碧纱橱外的嬷嬷打破了一室的平静。站的离门最近的一个束着桃红色汗巾的婢女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隐隐的传来什么福晋身子不快，刚刚歇下之类的低声解释。
旗装少女听到通报时手上不着痕迹的顿了顿，眼中闪过了一丝鄙夷，再抬头看向闭着眼的福晋时却只是语调天真糯然的轻轻唤了一声：“额娘？”
歪在床上的福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嘴角却分明挂上了一个冷厉的浅笑。
站在门廊下的金庶福晋一手虚搭在丫鬟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捏紧了手心的帕子。支棱了半天耳朵，她却只能听到挡在面前的嬷嬷和婢女低声交涉的声音，却不见正房里有什么动静。
轻挑了杏目，不耐烦的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金庶福晋拿帕子按住了嘴角的鄙夷，心里暗啐道，原也不过是个侧福晋，自得了亲王的眼，抬了继室以后倒是愈发摆谱拿起架子来了。不过说出来，端亲王福晋当年还是侧福晋的时候，那也是要上玉牒的，和她这个摆不到台面上的庶福晋比亦是云泥之间。所以金庶福晋也只敢在心里过过瘾抱怨几句，面上却依然似模似样的保持着恭敬。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房内的福晋才若有所觉般慢慢的睁开眼睛，拉住了新月的手将女儿从脚踏上拽到了自己身边挨着，吩咐道：“新月，再过两三日额娘专门托人从京城给你请的教引嬷嬷就要到荆州了。你且回屋子里让丫头们把你从前积攒的针黹女红准备好，这次可不能再拿旁人绣的东西充数了！到时候让嬷嬷好好看看你的手艺，将来便于细细的指点你。额娘也不是要拘着你学这些规矩，咱们王府里出来的大格格再过六七年到正经选秀的时候拿出来总是要德容兼备才好吧。”
福晋说着话，便抬手随便指了个小丫头，“把格格好好的送回屋子里，拿我那件大红撒喇绒的斗篷给格格围上，再加条风领，路上照顾的周致些，仔细别让格格闪失了一点。”
新月咬了咬唇角，不死心的瞟了一眼屋外，扭了扭身子给自己辩解道：“额娘，你怎么又说这些没意思的话，女儿将来才不要参加选秀，女儿将来就要留在额娘的身边，给额娘找个上门的霍其珲（满语女婿）！”
“胡说！这话可千万不能在你阿玛面前提！让你阿玛知道你乱了规矩，要是罚了你，打你的手板，额娘岂不是要心疼死！你也知道的，就是你自己不当心蹭破了层油皮都是要揉搓死额娘的！这次好好听额娘的话，乖乖学好了规矩，等你将来选秀的时候，额娘下力气帮你活动活动，让宫里的贵人们帮你指一个满洲的巴图鲁，听话，啊？”福晋死死的攥住新月的手，这是她千辛万苦在佛祖面前求来的命根子，她怎么忍心让新月有半点委屈。
当年端亲王福晋还不是福晋的时候，防不住除嫡福晋之外其他庶子的出生，可等她自己成了福晋之后，虽然挡住了其他人的子嗣，但这么多年却也依旧只得了新月一个人。万幸的是如今府中只有新月一个女儿，所以端亲王对自己的大格格还是十分疼宠的。
“额娘别急，女儿知道了。”新月垂下眼帘，挡住了视线里的不以为然，额娘每次总是拿阿玛来当挡箭牌，可是说来说去，阿玛最后还不是要听自己的话。
“去吧，额娘知道你最是个听话孝顺的。今晚上风大，额娘让厨房把你的晚饭送到房间里，晚上消消食便早些休息，就不用来额娘这里了。”福晋欣慰的拍了拍新月的手，眼看着新月带着丫鬟婆子退了出去，站在房间里的人登时少了一小半。
当新月扶着贴身的大丫鬟云娃走出房门，从金庶福晋的身边走过时，少女的脸上弯出了一个温软的笑靥，微微福了福身。
金庶福晋哪里敢受新月的全礼，早侧了身子避让开。但是还没等她张嘴想要招呼新月的时候，那边早前呼后拥着头也没回的离开了。金庶福晋咬了咬唇，这个死丫头愈大愈发是面甜心硬了！
“金庶福晋，赶紧着，快进来吧！”最先出门招呼的那个束着桃红汗巾的婢女弯着腰挑了帘子低低的唤了一声。
此时，屋内的福晋已经挥退了剩余守在自己身边的下人，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似乎也自然了一些。
还没等她开口，一脚踩进屋子的金庶福晋脸上已经挂着有些讨好谄媚的笑容，开口道：“给福晋请安，难怪福晋最是宠爱新月格格，这几日不见格格，觉得格格似乎又长开了几分，眉目如画的，也有了大姑娘的身条模样了。”
福晋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别人在自己面前奉承女儿而愉悦几分，只是木着脸色冷冷开口道：“我前几日说的，你考虑的如何？”
金庶福晋不妨她如此直截了当，绷了脸扭头朝自己的身后瞥了一眼，见到原本应该跟在自己身后的贴身丫鬟早被福晋房里的下人挡在外面，心里松了口气转过脸来咽下了原本推搪的托词，勉强笑着回道：“清棠院的那位自从有孕以来一直护的紧，先前是一直窝在院子里面内言不出，外人难进，就连我去了几次都被挡在了院门外。而且王爷似乎也有所察觉，福晋想必也清楚，自前两日王爷留宿过清棠院后，夜里内院落锁后似乎多了些四处走动的内侍。妾想的是与其现在就出手，不如等着再过两三个月月份更大些，大约还要比现在略松懈一些，也省得用这虎狼之药露了痕迹。”说着将一个越绣打籽荷包放在炕桌上朝着福晋的方向缓缓得推了过去。
福晋看着连系带都原封未动的荷包，脸色有些发青，目光中渐渐露出狰狞之色，死死的盯着僵直着腰背站在地上，一径垂着眼帘不敢回视自己金庶福晋。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里骤然升起的燥火，福晋手上垫着帕子将荷包重新推了回去，开口道：“不是我心狠拖你下水，你也知道，我如今已是在爷那里挂上了号，我送去那边的东西不要说是进清棠院的正房了，就连我的院子门都未必出的去。”
说着福晋便抽了另一张帕子按住了眼角，委屈的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现在虽然月份还小，但若照爷现在疼宠的样子看，不要说以后生了儿子出来，就是女儿也必定没有你我立足的地方。我的新月已经是大姑娘了，我也早歇了将来在这王府里面拿翘拈尖的心。”
金庶福晋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自己嘴角的一丝嘲讽，忙不迭的抬手，借着抚正头上的立凤珊瑚金簪掩饰了过去。
看得分明的福晋抬着手，依旧拿帕子半掩了口鼻恍若未觉，絮絮说了下去：“先头留下的那些大了嫡子们我也不敢指望，倒是克善年龄正小，反而更亲近些。你的克善可是还不到五周岁，到时候别说是从已有的兄弟里面争份儿，只怕还不等将来及冠，都要彻底被爷忘在脑后了。你可知爷如今春秋正盛，世子的名分未定，若是我将克善认下，和已经大了的急着从自己手上争权的儿子们比，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儿子岂不是更……”
福晋看着金庶福晋的脸淡淡的住了口。那一头，金庶福晋的心里在听到克善的名字时已是渐渐地如滚水泼油一般焦灼起来。
当年她是以格格的身份一台小轿被抬进端亲王府，熬了三四年在生了克善之后抬了庶福晋到如今，在这端亲王府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位份已定恩宠早衰。看透了端亲王的刻薄寡恩，除了好好的养大克善之外，她竟是没了半分想要将王爷的心思笼络回来的念头。
可是因着克善如今是府中唯一的庶子，别说是先头去了的福晋早有两个如今已成年儿子立在王爷的眼前，就是已经失宠的自己也没了光明正大将克善推到王爷面前的机会。如若不是想要给自己的命根子克善挣个好的出头机会，有儿子傍身的她又何必巴巴的，跟在这一位除了站着嫡位上之外，却比自己更没什么恩宠的后面讨好卖乖！
“那福晋的意思是……”金庶福晋小心翼翼的接过福晋给自己画的大饼，开了口。
福晋仔细得观察了一番金庶福晋明显心动的脸色，抬了抬手，示意她附耳过来。等金庶福晋听完，低着头默默的思索了一番最近表示自己一定会依计行事之后，福晋才暗暗将一直郁结在心里的那口气长长的吐了出来。
哼，不过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有那么点小手腕，好命在自己掌权之前得了个儿子罢了，福晋微眯着眼睛看着垂手退下的庶福晋。
狠狠的捏紧了桌上的荷包，福晋在心中恨道，在先头死了的那位面前，这个庶福晋的手腕也许还能排的上数，在她自己面前还真没什么可往眼睛里挟的！
险些将荷包捏散时，福晋方想起来荷包中的腌臜物什，立刻唬得她高声喊着仆从打水净手，又交代了心腹的婢女将荷包小心的放到了匣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锁了起来。
然而福晋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和他人的这一番交涉即便连心腹都隐瞒了去，却落入了一位暗中潜入王府，无心路过这正房房顶的不速之客耳中。
伏在房顶上的人一身不打眼的浅灰常服，除非有人正正的站在院子对面仔细向上观察，不然哪怕是就在近前，如果不用眼睛看的话也绝对发现不了这个连呼吸声都掩饰的十分完美的大活人！
这位不速之客原本不过是循着记号，要从后面偷偷潜入端亲王府找人。不想他自己一时偷懒抄近道，想从福晋正房旁边飞掠而过时，却被突然赶出房间聚集到院子里的仆从奴婢们堵在了正房的房顶上。
不得已之下，来人也只好按捺住性子，潜伏在屋后等待着离开的时机。结果却偏巧凭着优异的耳力，听到了屋内的妻妾两人算计端亲王子嗣的阴私计划。
灰衣人毫无特色的脸上波澜不兴，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嘲笑端亲王，纵然是大清身份尊贵的铁帽子王，可也是个管不好自己后院的糊涂蛋！这福晋看着有几分手腕，可手段偏也粗暴简单至极，拿着个掺了红花麝香等致人滑胎药品的荷包，虽是通过庶福晋倒了一趟手，可就这么明晃晃的把虎狼之药送到怀孕得宠的侧福晋院子里，和压着别人的脖子硬灌了堕胎药有什么分别！更兼有个一心想着给亲儿子挣前程，却又不去向决事人端亲王下力气争宠的傻子妾室，这一院子人可真是够看的！
不过他心思一转，想到了近期负责宗室的乾门和京外武官兵权的兑门为裁撤齐王府所做的布置，再想到自己将要在端亲王府中找的那一位，一时计上心来暗暗做了个决定。这边念头转动时，觑着福晋的正院里恢复了秩序，灰衣人便如烟如雾般隐匿着身形消失在了房顶上。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前尘：出头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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