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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至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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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仲夏时节,他的枝叶终于茂发。在四处芊绵中他犹清盛,似一块含了水的美玉,莹润可人。
书生这一回来,带了许多物什。不变的是那两瓶酒、两只碗。伍西平倒满两碗酒,又将瓶子封上,在树下挖了个坑,放进去填埋好。他从树上下来,也学伍西平在那土上拍了拍。
伍西平端着两碗酒,在树前蹲下,道:
“你当真不结果么……我还以为上京前,能尝一尝又大又甜的桃呢。”他笑了笑,“而今我藏下两瓶酒,待他日我衣锦还乡,定来与你大醉一番——你可别偷喝了。”
有风拂过,他的叶“哗哗”地低吟。
书生像往常一样,背靠树,席地而坐。
“想来我尚不知你名讳……也罢,都要走了,你也不喝一碗?”说罢,伍西平端起那只白瓷碗,一饮而尽。
半晌,无人应答。书生径自端了另一碗,便要往树下倒去。
斜里俶而伸出一手,截住那碗——正是他接了,学着伍西平仰颈一口饮尽碗中酒,又讨赞似的,将空碗示与他。
伍西平看着他,愣了愣,忽笑出声来。
他在伍西平身边坐下,一招手,眨眼间又是一树芳华。
“我道你们神仙都性情淡漠呢。见你生得眉目如画,却是个小孩心性。”
他不置可否。
“我要上京了,今年也许不回,就待明年春闱。”
书生说起这些事时,脸上总透着些许憧憬、自信,眼睛特别有神,仿佛里面藏了几颗星星。
“我定要及第,考个状元回来!”
“做个好官,造福百姓……”
他并不太了解,只静静听着,仿佛真就看到了书生骑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模样。
直至日暮。伍书生拎着包袱,巴巴的看着他,道:
“你可别偷喝酒啊……”
他失笑,伸手折下一枝,化作一木簪。其上浮雕桃花数朵,瓣舒蕊含,很是喜人。
“拿去,可佑你平安。”他稍稍迟疑,“吾名……陶卓。”
伍书生又呆了,只见陶卓衣袖一翻,他回过神来,始觉已身在山脚,望回去,那旖旎犹依稀可见。
肆——
又是一年春来早,一树繁花映晴空。
他坐在枝头,看那蜜蜂往来,蝴蝶弄翅,不禁思想——想那书生,想他是否仍在寒窗苦读,是否正提笔奋书,是否已衣锦还乡……
树下的酒越发香了。
不过,他也许喝不到了,再有两月,他修为便满千年。即时,他就要离开凡世,位列仙班。
是真正的“仙人”了。
——当年孙行者大闹蟠桃会,他是席上一颗蟠桃,被扫落在地,入了凡间。恰落在这鸿华山,生根发芽。他本是仙根,又得贵人相助,是变更不得的机缘。
春末时,有故人来。
那花雉从树下跑过,仰头正见了他。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花雉有些羡慕,“我都还未长开,丑死了。”
是啊,长了一千年。
花雉又与他说了些凡间事,可他觉得,那伍姓书生说的有趣些。
花雉一摇一跳地离开了,消失在草丛里——那条上山来的小径已鲜少有人踏足,都长出长密的草了。
还有三日,就满千年。
这日风和景明。大利东方,宜娶嫁,宜搬迁。
陶卓坐在一座小楼檐角,侧耳听那棵有两层楼高的柳树絮叨:
“这状元郎真是年少有为啊!”、“这状元郎真是一表人才啊!”、“这状元郎与李家千金真是天生一对啊!”——诸如此类。
“及第那人可是姓伍?”
“当然!真是天纵英才啊……”
陶卓觉得,柳树实际上也是英“材”——至少,他还找不出那么多不重复的词儿来形容那个有些愣的书生。
柳树还自顾自地痴数着,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唢呐声将它唤醒,于是它又激动起来:
“呀呀呀!是他啊是他啊!在还乡这日向我家小姐提亲呀!”它的枝叶都微微颤抖起来,“郎才女貌!”
昔日的伍书生,今朝的伍状元。
书生头戴乌纱,身着玄袍,腰白玉带,佩大红绸,更衬得他英俊非凡,面若桃花。
成了,果真成了——“骑高头大马,意气风发”。
“是不是!是不是!与我家小姐真真是天生一对!”柳树的叫嚷将他的思绪唤回,他愣了愣,呐呐应道:
“嗯……天生一对。”
自是皆大欢喜了,李家钓个金龟婿,伍家出个状元郎。
陶卓别了柳树,在城中闲游。他不回山了,只待午时,功德圆满。
即时,山上那株桃花就会结果了——便宜了那贪嘴的书生。
只希望书生能真心的赞一句“甜”吧,如往日一般,那样笑着,微微眯眼,仿佛要洒漏出眼中照映微曦的日光来。
思想着,他不知觉走到湖边来,索性蹲下,逗弄水中的鲤。
水波散开,漾漾承载来岸边停泊的画舫上的歌吹,隐约而悠扬,丝缕缠绻在风里,又悄然绕进他心里几匝,使之微微颤恸起来。
他受了蛊惑似的,和着它,低喃出声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蓦的,他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