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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至2 ...

  •   壹——
      他在这儿站着,已有好几百个年头了。自他从天上落到这鸿华山里,生根发芽,抽枝长叶又花开花谢的几百年来,从未有人给他浇过水——除了眼前这青衫的书生。
      哦,书生浇的也不是水,是一种很香很香的酒。
      鸿华山脚有一小城,名曰酉良,即为“酿”城。城中人多以酿酒为生,那酒供往全国,又年年上贡,可见是极佳的。他虽生在深山里,潜心修行,却也曾出去过一两回,都恰逢城中新酿的时节,那个时候可真谓是“香满人间”,又听那邑人道,光是嗅着风里的酒味儿,都会醉的。
      而如今书生给他浇了酒。他小心翼翼地猜测,猜他是否也能醉上一回。但一直到树下的书生喝光了酒,脸庞殷红的倚着树躺下时,他也不觉有异于常。
      果然,他略有不惬——是么,一棵树,又怎喝得醉呢。
      不过他可以确定,这书生定已喝醉了。他打量着书生,忽有小小的水滴落在他枝上,悄无声息。
      天阴了,开始飘起雨来。春天的雨不太冻,柔柔的,却很碜人。它们总随着风,往人颈里钻,向人面上呼,像个娃娃在闹,却易使人染风寒,往往防不胜防。
      但他爱这雨,它们携着风的声息,总会为他带来田野里、山涧中以及天上的生命的味道。
      但这书生不行,他与大多人一样,淋雨、着凉,便要生病了。他没尝过生病是个什么滋味,却也知道,那并不好受。于是他伸展枝条,欲以枝上仍稀的花叶为书生遮雨。
      ——好歹这书生是第一个向他贡酒的人,理应得他庇护。
      未几,雨愈密了。
      方才早春,他的花叶自然不太密集,树下那书生的衣袂已渐渐湿了。书生也知冷了,微微蜷了腿,皱起眉。他想了想,化出人形,伸出手去拍那书生的脸,轻声唤他:
      “醒来,醒来。”
      被他沾着水的手一拍,书生便打了个寒战,慢慢掀开眼皮,看着他,呆模呆样的。
      他见那书生傻愣着,又唤了声。不料书生“哧”地笑出声,使那酒气扑了他满面:
      “妖……妖精!好、好大一……只桃,妖……”书生又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什么,便摇头晃脑,朗声诵道: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灼,嗯……”这倒是不含糊了,书生就复诵着,一遍又一遍。
      缓缓风雨里那人的声音似与一树零星的桃花嬉闹起来,飘飞,打转儿,忽又四散,悠悠的仿佛传开很远,飘到某个隐匿的角落里去了。
      贰——
      后来,他再见到书生时,已过半旬。
      此时他已一树繁花,恍若云霞别枝,端的是梢上夕照,叶里红纱。
      书生这一次没有喝醉,他每喝一口酒,就拎着瓶往树根那儿倒上许多。末了,瓶空了,但实际上大多酒都渗到土里了。
      今儿天公作美,万里晴空。他的枝舒展开,阳光只在书生身上留下璘璘光斑。
      他看了看倚着树的书生,忽觉如此,有人伴着也是不错的。
      “你还在吧?”书生碰了碰空酒瓶道,“那日多谢你。”
      他并不打算理那书生,却仗着此时他看不见自己,也学他碰了碰瓶子。
      两个瓶子又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书生笑起来:“果然在啊。”接着他站起身来,掸掸下摆,又理理衣襟,作一揖,一本正经地道:
      “小生伍西平,今以浊酒二盅谢过仙人相助之恩,望仙人哂纳。”
      他撇撇嘴——酒都倒了,还有什么纳不纳的。又觉这人好生有趣,醉时当他作妖,清醒着又唤他“仙人”,却不知是醉时乱语还是酒后真言?
      不过,日后应见不到这书呆了。
      他在枝上望着那伍姓书生的背影,看他一袭青衫渐被草色掩下,便在心里对自己这样淡淡地说着。而究竟在意与否,挂不挂记,并不甚分明。
      他以为自己将要忘了那个瘦瘦的书生时,伍西平又提着两瓶酒、两个碗,爬上山来。而这个把月,他竟以为挺久了。
      伍西平斟满两大碗酒,一碗摆在树下,自己端另一碗,饮大白。
      半晌,酒瓶空了一樽,而树下那碗里仍是满的,仅落了几片花在里面。
      酒意涌上,伍书生便自顾自地说开来:
      “爹要我,呃,酿酒啊……我却想上京,考,考取功名……好,好男儿志在四方……欲,欲为圣明……呃……”
      他又一碗酒下肚:“百……善孝为,先,嗯,尊长亡逆……”
      哦……他明了:这是一个“父欲子继业,子欲入朝天”的故事——与他百年前看的话本何其相似。
      “实着迂腐。你便取了功名,衣锦还乡,那时天子之令在前,谁人敢异?”
      道是“先斩后奏”。
      他在树上俯视,那书生双颊绯红。他本不想搭理他,却又想,且看在那句诗的份上罢——
      怎说的?约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罢。
      翌日书生又上山来,收走了树下的空碗。他在树上挥手,花瓣簌簌地落,飘入书生的脖颈里。
      伍西平朝桃树作一揖,笑道:“承君吉言。”
      此后,每逢晴日,伍西平便带着酒、书卷上山来,卧在树下,或诵诗,或静阅。偶尔又讲些人间轶事、戏曲经纶。
      他一直没在化出人形来,任伍西平将酒倒在树根下。大多时候都是伍西平在侃,他只时不时接上一两句,安静得过分。当那书生玩笑似的说,喝去他这么多酒,也不现身出来,实着没良心时,他便挥手,让枝叶里的露滴落到伍西平身上。看书生跳脚的摸样,他捂着嘴笑起来。
      已许久无人作伴了。他想,而今的一切恍若七百多年前,他尚年幼时,与那只成了精的花雉一起过的那些日子。
      然那花雉却不会浇与他酒,只衔着蕉叶,接来晨露;也不会诵诗,更不会那样赞他——“灼灼其华”。
      花雉陪他三百年,而这书生,定还要短上许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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