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妆面》0初舞0

4、百花图（3）

　　天色刚亮起来，四合院里便响起急促紧张的惊喜声。
　　“娘，爹醒了，快来！”少女激动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老妇正好坐在院中洗着菜叶，听得小女儿陈盈盈的惊呼，暗淡的眸中忽然惊起一片亮光，用围裙搓了搓手急忙往屋内跑。脚下的木盆哗啦一声被老妇踢翻，新鲜的菜叶洒得到处都是，老妇忽而转过头来，眉毛都没来得及动一下，飞快进了屋子。
　　“嗯——嗯——”半百的老人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半眯着眼呼哧呼哧喘着大气，老妇喜得一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面，长呼：“老头子，你，你终是活过来了。”
　　“娘。”陈盈盈丢了手中的药碗将年迈的母亲搀扶到床边，些许是激动了些，老妇的眼中竟唰唰的掉出泪来。
　　“嗯——”老人想说话，却似乎是一下子想说的太多，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老妇忽然拉住老伴骨瘦如柴的手指，对着女儿吩咐，“快，快去找你两个哥哥来。”
　　陈盈盈转身出了屋，留下支支吾吾的老妇与病怏怏的老人。
　　“老头子。”老妇眼中的泪啪嗒啪嗒的掉，她想告诉他这些日子自己有多么的担心他，只是话到了嘴边，老妇的嘴里只能发出嘤嘤的哭泣声，唯有一句，“醒来就好。”一次又一次的响在老人的耳畔。
　　阳光斜斜的透进小屋，落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门呼啦一声开了，两个男子一前一后疾步往屋内走。
　　“爹，真是醒了么？”大儿子陈轩与二儿子陈寻一前一后疾步走了进来。
　　“爹！”陈轩激动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悔意，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的床前，“儿子不孝，是儿子不孝啊！”
　　老妇抹了抹眼角，摞了位置让两个儿子靠在床边，然而，老人的视线落在二儿子身上时，脸色却狠狠一变，嘴里竟激动起来，“啊！啊！”老人的眼中忽然聚集起一片铮亮的光芒来，然而，不等老妇上前，老人惊叫着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手敲着床板。
　　“爹，您怎么了？”
　　陈寻忽而上前来紧紧拉着老人的手握在手心，再这样敲下去，他的手非受伤不可。老妇惊慌失措的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的唤着老伴儿的名字，然而得到的却是老人愈发拼命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老人完全失控了，瞪着一双空洞的眸子死死瞪着陈寻，就连身体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哈赤！哈赤！”老人眼中袒露着疯狂，一次又一次挣扎着，但毕竟是风烛残羹，老人无法从二儿子手中挣脱开来。他瞬间动弹不得，只是一双布满惊惧与仇恨的眼睛睁得滚圆，张着嘴巴哈赤哈赤的喘不过气来。
　　“快，快！”老妇一边腾出手来替老伴顺气，一边推开陈轩，“快去找璃姑娘，快去！”
　　似乎有些反应过来，陈轩愣了好半响，才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门。
　　出门时，撞着一人，却来不及道歉，陈轩仓促往街上跑。
　　“大公子，出了什么事么？”
　　轻柔的女声淡淡响起，不紧不慢，回头时，才发现是青璃，她手中提着一个纸包，安静的站在院门外，忽而，他眼中大喜，颤声道：“璃姑娘，我爹他——他——”边说边把青璃请进院中。
　　陈轩慌乱无措的神色无疑惊起了青璃的注意，顿了顿，青璃疑惑道：“你爹怎么了？”说着，那间屋子里却忽而响起一声惊叫。
　　“老头子——”
　　是老妇的声音，青璃顾不得再问，连忙进了屋，将手中的药放在了桌子边，疾步走近了老人的床榻。
　　“璃姑娘！”老妇眼中忽然惊起一片欣喜的光，青璃轻轻点头在老人额头微微一探，老人终是平静了下去，只是那双瞪大的眸子陡然间愈发瞪得大了，直勾勾盯着青璃竟不断的发起抖来。见到父亲平静下来，陈寻忽然松开他的手，谁也没有发现老人瘦弱的手腕上豁然出现一圈紫色的印记。
　　“婆婆。”青璃眼中一黯，转身，“昨夜可有人守着老爷子？”
　　老妇哽咽着嗓音静静坐在床边，一边替老人顺着气，一边低低道：“他病了的这些日子都是我在照顾他，昨夜自是我守了他一夜。”
　　青璃点点头，继续追问：“那，夜里可有离开过？”
　　老妇想了想，眼中静静一闪，“夜里我去换了盏灯，便再也没有离开过。”
　　“那空挡里头可有谁进过这屋？”说这句话时，青璃明显看了一眼陈寻。
　　老妇心中轻轻一跳，想不起来什么，却忽然起身抓住青璃的手，急乱的道：“璃姑娘，我老头子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婆婆别急。”青璃拉着老妇的手，她的手在微微的颤着，竟有些冰凉，“我拿了一副药来，熬了给老爷子喂下。”站起来时，青璃无意间憋到了老人的手，看着那圈青印她眉眼一蹙，将搁在桌上的药递给陈盈盈，走出去时却意外踢到了桌子脚，青璃轻声一呼，从桌子底下竟掉出一幅画来，在地面缓缓铺开。
　　就是那张百花图！
　　“啊！啊啊啊——”老人忽然如中了魔般，疯了般的乱叫，青璃一见，暗叹不好，伸手探上老人的额头，老人惨白的脸上溢出细密的汗珠，惊叫声是止住了，只是眼中却忽而掉出一行泪来。
　　“老头子，你究竟是要说什么？”揪心的跪在床边，老妇一遍一遍擦拭着老人眼角落出的泪水，只是这泪像是决堤了般，怎么也止不住。
　　屋里，哭声嘤嘤，青璃站在一边细细看着那张百花图，眼中忽明忽暗。
　　“都是它害的！”老妇豁然站起来，惊得青璃微微一惊，“我要毁了你。”老妇咬牙切齿，忽然上前拿起桌上的油灯，啪的一声响，油灯落在百花图上燃起一丝火苗，油洒了到处，火势在百花图上迅速蔓延开来。
　　“娘！”几人都惊住了，在他们眼中被视为家宝的百花图竟就这样被一盏油灯浇灌，震惊、茫然、惋叹，即使想要拼力去救下这张价值连城的百花图，也是功亏于溃。
　　“不——”陈寻忽然大吼一声，陡然扑在了那张百花图上，衣衫上沾了些油，那火势竟一下子窜到陈寻的身上。
　　“寻儿——”
　　“哥——”
　　几人都吓傻了，即使用身体去挡，那画也没能救回来，陈寻大喊一声，忽而狂性大作，颠颠的跑到了院中。
　　“啊！”声声嘶吼如野兽，陈寻燃着一身的火竟痴痴的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对着空中歇斯底里大叫，屋内的几人都追了出来，几人惊慌失措，这才想起去后院打井水，转身时，只见青璃提着一个木桶，狠狠一泼，从木桶中泼出来的是细细的沙子，将陈寻从头浇灌到底。
　　火熄灭了下去，陈寻一身脏兮兮的站在院中。
　　“长——欢——”微弱的，颤抖的，他低低说了句什么。
　　丢了木桶，青璃静静站在一边，他眼中的神情是恍惚的，浑身颤抖着，像是生生离了魂，“哎！”她轻轻一叹，声如蚊蝇，“这是何必！”
　　“二哥，你受伤了么？”陈盈盈抖开手中的毛毯，轻轻搭在了陈寻的身上，身上一阵触感传来，陈寻不自在的抖了抖，忽而昏了过去。
　　“寻儿！”床上的老人歪着头，眼中闪过一片欣慰的光。
　　“二公子是太过于执着一些东西，既然此刻东西失去了，过些日子他自会好。”
　　陈家几人都讷讷的僵在院中，屋檐有水滴静静的落下来，滴在一株枯萎的花瓣上，压得花瓣一沉，水滴入了泥土中。眉眼间轻轻一凛，她看到陈寻茫然的眸子忽然转过来看她，淡淡的，如一潭死水。
　　再也没在陈家逗留，青璃转身出了院门，微微闭眼的刹那，她眼中依旧是一片盲目的色彩。
　　“璃姐姐。”踱着散漫的步子，被一声轻唤惊得回了头，迎上去，一只黑色的猫忽然跳入了她怀中，“那陈寻怎么样了？”
　　她淡淡望了一眼天，惋叹：“置之死地而后生，多亏了陈老爷，他才得以脱身。”
　　挠挠小耳朵，黑猫依旧是疑惑的，“那陈老爷呢？还有——”
　　“玄衣，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么？”青璃挥袖罩着黑猫，飞快朝着一个小巷走去。
　　“那那个缠着他的花妖是不是死了，还有他不是很喜欢她么，那个——”
　　“闭嘴！”巷子深处，一袭碧色的影子拧着黑猫的脖颈飞快进了尽头的小屋。
　　夜里，雨如泼洒，寂静的内屋中豁然映出一个女子的影子来，病态中的老人逐渐转醒，看到这位夜色中的不速之客，他却丝毫没有一丝惊惧与顾虑，连日来紧绷的神情忽然松散开来，老人道谢：“姑娘，谢谢你。”
　　“不必谢我。”女子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黑漆漆的屋子里，老人甚至看不见女子的脸，但他知道眼前站着的那个人就是她。
　　老人微微侧了身子，语调有些吃力，“若不是你，寻儿他——”
　　“二公子心地本就善良，若不是被花妖摄了魂，他绝不会忤逆你，昨夜更加不会为了一张百花图想要谋害你性命。”
　　听着，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若不是姑娘昨夜帮了我一把，陈家也不会化险为夷。”
　　“陈老爷。”女子打断，有些心不在焉，“那张百花图——”
　　老人睁大了眼，却依然看不清站在暗处的女子，只是用极度沉重的话道：“是假的。”
　　像是一开始便猜到答案，女子不动声色的默了默，问：“陈老爷可否告知从何处得来？”
　　四周忽然寂静了下去，老人微微动着，压着床榻发出咿呀的响声，顿了顿，他道：“三十年前，一个年轻男子送与我的，他说，我命中遭遇劫数，留着这张画会救我一命。”他想了想，有些痛苦，“可不知却是因这画而遇劫，也因它而化险为夷。”
　　“不是的！”女子似乎有些激动，脱口惊呼：“要不是这画，二公子的命格也不会——”女子忽然住了声，显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秀拳轻轻一握，闭了闭眼，叹：“陈家劫数也算过了，二公子自是会安然无恙的。”
　　一道闪电横空而过，那袭丽影在屋内闪过一片虚影，纵然消失在了雨夜中。
　　“玄衣！”门开了，一袭碧影飘然而至，从雨中踏进屋子她身上竟没有沾上一滴雨水，“璃姐姐。”桌上的黑猫纵然一跃，跳入了女子怀中，“羽师兄有下落了么？”
　　青璃摇头，抱着玄衣静静躺在了窗前的逍遥椅上，挨了口气，“玄衣，再过两日便是月圆夜。”玄衣身子一抖，耷着眼珠子静静卧在青璃身上，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