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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误伤与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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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高眼中怒火滔天,尽管一动未动,那周身的冷冽和杀意也惊得朱厚照忍不住倒退一步,将陆丹护在怀中,而那动作更是激发了萨高的怒火。
唐百川面色凝重,紧紧盯着萨高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看得出来,眼前的男人的武功决不在他之下,虽然作汉人打扮,但那深刻的轮廓和眉眼以及刚才出手下蛊的手法,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人是否就是传说中的苗区高手。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武当!”唐百川喝道。
萨高冷哼一声,既然已经现身,他也不惧与之一战。
两人都不用兵器,赤手空拳战到了一块。
而唐家堡弟子、皇帝亲随与武当弟子也随着唐百川之前的怒喝而先后赶到。
小子也被众人的声音惊动,匆忙赶来,见状,大吃一惊。看陆丹倒在朱厚照怀中,人事不省,更是惊疑不定。
“萨高?!三弟,发生了什么事,阿丹,怎么了?”
朱厚照哪里敢解释陆丹为何昏倒在自己怀里,指着与唐百川缠斗的萨高道,“这人突然出现,唐老前辈怀疑是白莲教的刺客。”
小子自是认得萨高的,虽然之前陆丹明确他们之间是朋友关系,萨高却并未如他所说般回到苗区,而是出现在武当,这般看来,他也拿不定注意,只好飞身来到皇帝身边,内力运转,将陆丹救醒。
陆丹只是一时激动而致的晕厥,醒来后,也不废话,将抱着自己的家伙推到了一边,脸上红晕未消,瞪眼正要开骂的时候,才发现场合不对。
唐百川与萨高缠斗,越打越是心惊。双方的试探早已过去,现在却是毫不保留,杀招尽出,萨高双眼赤红,一招一式都是奔着唐百川的要害而去,逼得后者不得不回护自身,打得捉襟见肘,缩手缩脚。
“保护皇上!”
唐百川一声大喝,却是被萨高抓住机会,闪身而过,突破众人的防守,直冲皇帝而来。
陆丹还未反应过来,挡在皇帝身前的两名亲随就被萨高十指穿胸,震飞到一边。
温热的血液喷到陆丹的脸上,第一次感受到的临近死亡的恐惧,骇得他动也不敢动,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萨高,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如此残忍而凶狠的模样,陌生得可怕。
萨高见到血更是凶性毕露,仿若失去理智一般,扑到皇帝身前,受了蛊惑一般,只有一个念头,杀。
小子慌忙将失神的陆丹推至一边,挡在了皇帝面前。
不过三招二式,小子便被一掌印在胸前,倒飞跌在地上,吐血。
“大哥!”皇帝惊道,怒视萨高逼近的身影。
陆丹被这一声惊醒,拦阻,“不要!住手!”
仍带着血的手指夹杂锋利的指风毫不留情地插进血肉,血喷溅而出,温热的血打在脸上,腥甜的味道。
胸口的白色衣物仿佛花开一般被红色晕染。
天地间如同凝固了一样,周遭的各种惊呼,都融化般滞留在陆丹的耳朵里。
眼前模糊一片,只有一双眼睛,赤红真实得可怕。
而现在这双眼睛正逐渐恢复理智一般,露出惊恐和不信。
沿着指尖流淌的血滚烫得让人颤抖。
僵硬地低头望着胸口,苦笑,呼吸都是艰难,“混……蛋,很疼啊……”
声音弱不可闻,却仿佛雷霆,轰在萨高耳边,刹时,天塌地陷。
“二哥!”“阿丹!”“陆丹!”“陆公子!”“把贼人拿下!”
瞬间,各种惊呼此起彼伏。
陆丹睁开眼睛,发现朱厚照这个罪傀祸首正含着泪,低头痛苦地望着自己。
“二哥……”
“吵死了……”
“二哥,别睡……别睡……”朱厚照不知道该说什么,摇着头,只是不断地重复。
“别、杀他……”陆丹挣扎着转头望了一眼一动不动失去斗志的萨高,突然发觉自己怎么也跟小言里的主角一样狗血般的伟大,不由得虚弱地笑了笑,反倒呛咳不止,血不住地沿着嘴角流下。
“二哥,你别说话,我答应你。”
唐百川上前,摸着陆丹垂在地上的手腕,半晌,摇了摇头。
“救救阿丹!”小子捂着胸口,声嘶力竭,冲着唐百川父女喊。
也许真的要死了,记忆中萨高各种表情如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含笑不语时的温柔,横眉冷对时的高傲,指点江山时的狂放,隐忍不发时的别扭,拭去自己额前汗渍时的细心温柔,对了,他居然没有机会告诉他,两辈子加起来,在他身边第一次有种被人呵护的快乐,不枉来这世界一遭……
眼中点点星芒隐去,痛楚也渐渐模糊,陆丹最后看了一眼萨高,虽然有些不舍,但死毕竟于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他模模糊糊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远去,耳边仿若野兽的悲鸣也好似远在云端。
陆丹死了?萨高脑袋“嗡”的一声,再也感觉不到其他。不可能!
赤红的双眼狠狠盯着,那躺在别人怀里的人,那毫无生气的模样。
“不可能——”
心中的杀意止不住地泛滥……
耳边的轰鸣声仿佛仍在回荡,眼前是忽明忽暗的光影交错,一条隧道带着空洞的光亮像是唯一的指路明灯,耳边的声音也似被碾碎又重组一样,时而清晰,时而迷糊。
待陆丹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才发现这些音节组合成一声声的呼唤。
阿丹——
实在是太过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的称呼。
他的疑惑很快就因为有了意识而释怀。
没有比参加自己的祭礼更诡异的了。
陆丹有了意识就发现自己正轻“飘”在众人头上,看殿上众人各色表情,心中默默感叹。这种状况似乎只能叫做魂魄离体,反正变成“传说中的阿飘”状已成定局,他再如何纠结,也无法改变,只得不情不愿地接受。
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诡异体验,居高临下,看别人参加自己的祭礼,任别人凭吊自己的生平。他原本并不觉得自己的离开会给这些人带来这样的痛楚,因为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是,陆丹发现自己不忍将目光投注到真正为自己的“死”难过的那些人身上,那种悲痛似乎能够穿透时空,令他禁不住颤抖,如果灵魂也能颤抖的话。或许,这才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戏外人,而是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其中之一。之前游戏人间似的漫不经心,仿佛一下子在这个场景下,拨云见日一般,将这个世界清晰刻骨地印刻到他的心上,在那些人,尤其是小子和朱厚照几人的各种目光下。
为此,陆丹的内心深处甚至涌现一种愧疚。
这是让他难以释怀的场景。活着时无法融入的世界,却在他“死”后才深觉早已是剧中之一。
祭礼简单,在场人并不多,陆丹并不是什么大人物,而且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讨厌没有目的的热闹喧嚣,讨厌红里透青的胡萝卜,讨厌一切可以引起麻烦的事物。他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不过匆匆而过,却没想到,终还是值得人追忆的过客。
殿上的情绪,无疑是沉痛的,当然有真也有假,在这样的场景下,即使事不关己,人也很难挑战别人的神经,粗线条地表示开心。
陆丹刻意略过,逼着自己带着没心没肺的调侃,观察那些表里不一,试图找点轻松的笑料给自己酸涩的心情。
事不关己时,有人表现得刻意,有人则是随意。
白石无疑是隐藏得最深的,只见他表情沉痛,目露哀伤,仿佛死去的不是一个在他眼中昨日还嗤之以鼻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而是关乎天下走势的大英雄。过于做作的表现,偏偏还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陆丹森森为之不齿。
徐廷封的关切无疑是对着自家皇上的,他伴在朱厚照身侧,恭敬中隐隐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安慰着容易动情的一国之尊,一切以大局为重的忠臣,认为躺在棺材里的家伙拥有一个为国尽忠的机会,应该感激上苍。这是一个值得尊敬,但陆丹决不会喜欢的死板代表。
唐百川站在一旁,脸上的沧桑决不是因为陆丹的死,而是一种对自然的不可抗力的感同身受,他今年已经三十有余,江湖中人见惯生离死别,唏嘘几叹之外,便无其他。
朱菁照的面无表情,也许是最让陆丹迷惑的了。这是一个奇怪的人,身份高贵却有着陆丹羡慕的玩世不恭,在别人面前脱线得近乎小白,表情一贯精彩而多变,当然除了此刻之外。这种令陆丹陌生的面无表情,有些空洞,但绝不是因为悲痛,仿佛是一种厌倦了伪装,撕掉了所有外层的遮掩,直白地把内心表达出来一样。他就那样站着,望着仿若沉睡的陆丹,一动不动,精致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无。
陆丹在殿上“飘”了一圈,品了一圈,却没见到那个人,心中不免失望。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在那家伙手上,心里着实对某人的表情既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期待,又害怕那表情的尺度超过自己的承受能力,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往哪里“飘”。
就这样,时间在陆丹的津津有味和隐隐纠结当中,悄悄地流走了。
这样的炎炎夏日,失去生机的身体显然没有办法保存。虽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武当山虽然风景如画,却终究不是公共财产,况且此时又是外敌窥伺的窘境,此时只是摆设的皇帝纵然不甘,也无能为力。小子也无法容忍自己的好兄弟悄无声息地长眠于别人的势力范围内无法享祭。
最后,陆丹不得不头皮发麻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置身于雄雄烈火,于冲天的浓烟滚滚之中,被一点点吞噬。
而他自己也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地骤然如同烈火缠身,惨叫却是无声,痛得撕心裂肺,怎样挣扎都没有用。
“住手!!”
一个熟悉的嗓音,带着恶狠狠的阴沉和凶悍,却仿佛天籁,救陆丹于噬骨之痛。
一人从天而降,擦过虚空中挣扎的陆丹,狂猛的掌风将燃着的柴火吹得四散飞开,探手将陆丹的身体捞在怀中,双脚落在高台。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来不及阻止,只得或躲或挡飞来的仍带着火焰的柴火。
“萨高!”
“放开阿丹,他已经死了,你难道还要折磨他不成?”
萨高双眼赤红,“他没有死,没有死——”
陆丹望着下方的人,呆住了。他的记忆之中,萨高有很多个模样,阴冷绝决的,冷漠孤傲的,甚至是少见的温柔浅笑,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人会为自己露出这样一种表情。
那人全身仿佛血水之中捞起一般,原本藏蓝色的苗服到处是血渍和破角,狼狈不堪,长发披散,双手手腕红肿犹自流血,嘴角一抹血迹红得刺眼,眼神却是恶狠阴冷,抱着陆丹的身体仿佛就是最后的一点希望,果决地敢与全世界为敌。
眼神绝望却带着没顶的疯狂和偏执。
即使是痛恨他是凶手的朱厚照也无法不为这种眼神所震动。
“他没有死。”
萨高重复,面对众人,目光渐渐平静,双肩却在微微颤抖,仿佛也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