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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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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身体虚弱,劳累过度,如此下去,恐怕分娩不会如何顺利。”小七搭完脉,干脆地说。
话一出口,夫人身后侍候的丫鬟家丁便纷纷变了脸色。就站在夫人左近的贴身丫头不由得倒竖柳眉,斥骂道:“哪来的江湖郎中,满口胡言!”
夫人却不见恼,苍白的脸上犹带着温婉的笑,伸手做了个止的手势,那丫鬟便登时噤声。她拿手帕掩了口,轻咳了一声,才道:“妾身的身子自己是最清楚的,大夫说的只怕是没错。先前那些大夫也都是这般想法,只不过没一个敢跟妾身直说,卢大夫倒是心直口快。在妾身看来,医者确是不该讳言的,也好叫人病也病个明白。只是这孩子是亡夫留下的骨肉,妾身倒罢了,绝不能叫亡夫遗腹子出半点错漏。卢大夫可有什么法子,保这孩子顺利降生?”
小七沉吟半晌,道:“夫人不日便要临盆,是药三分毒,这种时候却是不宜再服汤药,为今之计,只有休养身子,绝不可劳累。”
夫人露出失望神色,苦笑道:“如今亡夫头七未完,八月八庙会又在眼前,家里只得一个未出阁的闺女,一个总角之年的孩子,亡夫来此赴任,家族却远在鹤安府,一时间赶不过来,妾身势必要操持这一干事务,自是歇息不下的。”
“汤药不可进,我倒可以为夫人开张食补的方子,叫伙房一定照做便是。夫人还须每日诊脉,我才能依着夫人的情况调整方子。”小七看她一眼,铺纸蘸墨,开了一张食谱,递给夫人身后侍候的丫鬟,“只是最重要的仍是休养。能说的我都说了,夫人身怀两命,什么重要,夫人自己掂量。”
“既已无事,在下告退了。”小七站起身,拱了拱手。
夫人忙站起身回礼。小七收拾了药箱,便走出了门去。
那易家小姐易知蘅却正守在门外,见小七出来,忙问:“卢家哥哥,怎么样了?”
小七看她一眼,没说话,只径直朝客居厢房走去,易知蘅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小七穿过庭院,回到居所,便进了二哥的屋子。老二和小六早已坐在桌前,候着他了。
一进屋,小七便摇了摇头。易知蘅见了,马上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老二却沉吟起来。
“真的不是妖怪?”小六嚷嚷起来,“这倒奇怪了。喂,易家小妮子,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妖怪吧。”
易知蘅闻言瞪了他一眼:“你叫谁小妮子呢?顶天不过比我大个几岁,倒把自己当了长辈。”
小六乐了:“小爷活过的年岁自己都记不清了,少说也肯定有一千来年,自是可以做你长辈。岂止长辈,你叫我声爷爷,都是便宜你这丫头了。”
易知蘅翻了个白眼,只当他又满嘴瞎话,转头向小七道:“小七哥哥,你当真确定,那女人是真怀胎?”
“哟,又成了小七哥哥了……”小六在一旁嘟哝,却没半个人搭理他。
小七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易知蘅摇摇头,“那也一定是那女人招来的妖怪!我娘早死,弟弟又年幼,她如今怀着爹爹的孩子,害死了爹爹,她自然可以谋夺我家的家财了!”
“话却不能说得太死……”老二一直在一旁不知想些什么,听了易小姐这话,才终于开口,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子,“夫人既不是妖怪,自然也不能随便诬陷于她,只是府上境况,的确也十分奇怪。易小姐说曾在夫人床上瞧见红眼蜘蛛,我今早去镇中察看了一番,发现镇中虫豸极少,也不见蟾蜍□□,狐麓镇靠山,这却不寻常。这等景况,若非狐麓镇有灵宝坐镇,便一定是有虫豸天敌,或是强势妖物了。蜘蛛自然是虫豸天敌,却自是天生怕蟾蜍□□,如今这两样都不见……小七,你昨日去抓药——”
“克毒杀蛛的药全都缺货。”
“怕是因为镇上的确有蜘蛛妖了。”老二叹了口气,“这妖物能逃过我眼睛,必是道行高深已经能化作人形。妖气却又藏而不露,当真难办。”
易知蘅听了,急道:“卢二哥,你们可一定得抓住那妖物,过几日八月八庙会,整个暨中府的商家猎户都要聚在狐麓镇,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爹爹这些年在狐麓镇上下的心血可都白费了,我爹爹他都已经被,被……”说着眼圈便红了起来。
小七站在易知蘅身边,见她说着说着便要哭出来,不由得头皮一麻。女子果然是极其麻烦又极其难懂的,怎么会有这么一种人,既能像蛇精那样狡诈魅惑,又能像易夫人那样温婉大方,又能像易知蘅这般活泼娇柔,随时便会挤出水儿来呢?
他瞧着易知蘅那盈盈欲泣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爷爷死的时候,二哥似乎也是这般红了眼眶,要掉下泪来的。那时他初恢复本心,怔怔站在一边,未曾与爷爷相处,一时间也没有什么眼泪,只觉得胸口绞作一团。
大约能为什么哭出来的人,都像二哥一般心肠好,而像他这样哭不出,才是天生的铁石心肠吧。
小七是从未哭过,也不懂如何哭的。他这么想着,再看易知蘅,便生出几分怜惜。他犹豫了一下,有点尴尬地伸出手,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易知蘅的肩膀。
孩童受了委屈,在人前绷着眼泪,回到爹娘面前却总是一下子就哭得山崩地裂。只愿意把脆弱的一面交给亲近的人看,这约摸是人的本性。易知蘅其实与卢家兄弟也不甚熟悉,只是如今爹爹新亡,弟弟年幼,对易夫人又满怀猜忌,她满心的难过委屈,竟是连个倾诉的人也没有。她抱着渺茫的希望,去山中求狐仙除妖,被野兽追得摔断了腿,却幸为小七所救,又在他家住了数日,日日受他照顾,兼之小七猿臂蜂腰,相貌俊朗,一手精妙医术,易知蘅一个长养在闺中的年轻少女,自是就把这些日子里的委屈难过,把这些年的少女怀春,统统寄托在了小七身上。此时她心里激荡,绷着眼泪不掉下来是因为不想出丑,已经十分艰难,小七这轻轻一拍,却拍掉了易知蘅剩下的所有力气。
易知蘅忽然就一头扎进小七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唰唰唰地掉下来,打湿了小七的衣襟。
小七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扎在自己怀里哭个不停的少女,一时间推开也不是,安慰也不是,只得求助般地抬头,却见自家二哥手撑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弟弟真是艳福不浅,看得我这做哥哥的无比眼红。”小六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又摆出一副宽厚兄长的神情,“你便好好安慰安慰易姑娘吧。我和二哥上街去转转,也好打探打探情况。哥哥们出去做正事,弟弟便留在这儿,做些该做的事儿吧。”他暧昧地朝小七怀里的易知蘅眨了眨眼。
小六这油腔滑调,换作往常脑袋上定是要挨老二的一记敲打的。老二却没敲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小七一眼,居然点头道:“小六难得想做正事,也好,我们便上街去打探打探。小七,你便好好照顾易小姐吧。”
说罢,伸手牵了小六,朝门外走去。
易知蘅犹在哭个不停,小七不能动弹,只看着两位哥哥绕过自己走出门去,然后听着背后若有若无的声音——
“二哥二哥,我听说今天要排演庙会那日的狐仙戏,我们去看看吧我们去看看嘛……”
“你啊……”
易知蘅的眼泪弄湿了他的衣襟。小七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仿佛自己的心脏也被她弄湿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