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瓷》贪欢i

4、皓然歌

　　我不知道爹娘会这样安排我本就脆弱的人生轨迹，若早知如此，何苦又要结下你这个冤家。可是真相往往残忍，花开一树，也不过是一春。看来上天也注定了你我的交际只能到此。我又怎能奢求更多？
　　他们，我的家人，为了做大白家的瓷业，把我嫁给了小王爷。
　　其实小王爷挺好的，人长的帅，又有背景有身份，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他毕竟不如梁霄。
　　美好的回忆突然翻滚绞痛，我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胸腔里那一股复燃的疼痛，像是被人抽了个真空，想到我那天对你解释“一见钟情”，真就是一语成谶，我们果真是一段孽缘，好比两条各自蔓延的直线，一旦相交，就齐齐改变最终的路线，融汇在一起，不过，比平行线更可悲的是，明明有了交点，却还是不得不渐行渐远。
　　我急着跑去找你，告诉你我要嫁给小王爷，我这是在做什么呢？我还在幻想你能够带我走吗？
　　你只是笑，笑得灿烂，笑的我眼泪都掉了。你笑着说：“那又有何不好？”
　　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么？原来遇见，只是上天的一场垂怜，无足轻重。
　　一缕月光，静静地飘过潺潺流水，映着缓缓前行的舟楫，在破碎的波纹间融化为无数片明黄，摇曳不已。
　　舟中，一星烛火飘摇，一抹身影不语。唯有那朵青花，在碗底微笑着开放，装点着沉默的秋夜。
　　我一个人坐在小舟上，荡漾在河里，一点一点撕碎你写的字，可是，毁弃一件物什容易，放下一段感情却异常艰难，我可以烧毁锦书，摧残信物，却未必能将一段深刻入骨的感情挫骨扬灰。是啊，我又怎能忘得了呢？生命中第一次全心的绽放，就连苦痛，也是你给予我的啊。
　　说到底，泥足深陷的女子，怎么做都是身不由己。
　　用一瞬间爱上的人，用一辈子也忘不掉，可是还未等时间来证明，我已经失去了入场的资格。回忆里的美好零落成尘，我才发觉自己已经身披嫁衣。
　　我本想逃，可是如果连你也觉得我是幸福的，我又能如何呢？就算全天下人都不了解我，那也没关系，可是连你也不懂，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顺从地戴上喜冠，梳起发髻，窗外又下起了雨，恍若隔世。
　　窄小的艳红的花轿摇摇晃晃的穿行在曾经的小路上，我掀开帘子看着这个悲哀的凡世，湿漉漉的石板小径，两侧是依稀斑驳可辨青砖的粉白墙壁，高高的粉墙上镶嵌着需仰头才可见的精致的镂花雕窗，再往上便是那时不时垂下晶莹雨滴的墨色屋檐。
　　蒙蒙烟雨中的江南小镇散发着灵秀静谧的气质，让置身其中的人忘却所有喧嚣凡尘只想寻找心中的那片被遗忘已久的纯净。可是我却分明感受到窒息。
　　此刻，不知从哪里飘来了古筝弹奏的乐曲，这静谧的环境叠加上恬淡的音调，仿佛一切变换了时空。只有我还在这里，还是只有我离开了这里？
　　每一个角落都萦绕着你的气息，梁霄，我们从此便是泾渭分明、再无牵扯了吧！这一世，大概是没有机会再重新遇见，虽不是阴阳两隔的死别，却是永无着落的生离。
　　你知道吗，这一刻，我多想见你，哪怕是一个背影，也是慰藉。
　　心中仿佛期待着什么，却又害怕发生，矛盾中到了王爷府，我木然的随着喜娘下了轿子，耳边充盈着喜气洋洋的话语，我苦笑，他们没经历过我的人生。
　　左脚踏进门槛，右脚还停留在外面，我听见一个不会出错的声音：“小瓷！”我顾不得礼仪，扯下了盖头，不会错的，不会错的！那如一潭深墨的眸子，邪气俊逸的面容，你笑着说：“小瓷，我来接你回家。”我的眼泪无声的流了满脸。
　　没想到你的武功这么好，驾着快马，我靠在你怀里，你温热的气在我脖颈上，短短一生，总算也为爱猖獗了一场。我承认，这一世，是输给你了，为了你，得罪天下也甘愿，有今天这一瞬间的温柔，我余生的光阴都足够用来惦念。
　　山崖边，你把我从马上抱下来，双手捧着我的脸庞深深地望着我，声音里充满着一种诀别的悲怆：“我已经想好了借口，是我抢亲，你不会有事的。小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一阵酸楚涌上了我的眼，我明白，王爷他是不会放过你的，可是你还在考虑我的退路。我抬起头，正对上你清澈而坚毅的双眼，你目光里的沉重和疼爱，像是匕首般划破了我的胸口，你抬起手，抚摸我湿漉漉的脸颊，“小瓷，我爱你。”
　　多希望世间无离散，把这一秒刻成永恒，只是，蚂蚁般踽踽行走的平凡人群，昆虫般川流不息的苦乐生命，拥挤的，热闹的，压抑的，繁华而颓败的人生，大多数人的去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小王爷追了上来，你放下停在我脸颊上的手，正对着他。
　　我笑了，上前牵住你的手：“从今往后，你在我在，你不在，我必不独活。”
　　你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我看见一行热泪划过你的面颊。
　　梁霄，一直到这时候，生离死别时，我亦不曾后悔与你遇见，我愿意以最毒的咒怨，证实爱情的永无止境，而我对你的情意，此生不变，哪怕是要以我的生命，换取你我相知相许的一瞬间。
　　小王爷气得脸色铁青，未等他发话，我已坚定了与你生不同衾死同穴的决心，梁霄，既然今生没有机会在一起。就让我许你下一个百年。
　　跳下山崖的那一刻，竟感觉不到一点痛苦，灵魂也化作了远走高飞的毛羽。
　　从我遇到你的时起，我就知道，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子，无法承受太多的幸福，有一天我们必定会以悲剧结束。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你，梁霄，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择走到你的身边，然后在烟树山岚里离开你。你曾经给过我的爱，足以温暖泉下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