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风云录》石包子

1、开始

　　八月的天有点闷热，下了一场大雨后便好了很多。杨支枕坐在一春楼茶“只是。”楼二楼的座位上，悠闲的看着街上的行人被大雨冲的零零散散，偶然有一个不小心的，一脚下去正踩住一个水坑，恨恨的大骂一声晦气。杨支枕一笑，瞥见店小二来添茶，于是伸指敲敲桌子，对面的等闲正等的不耐烦，一见来了精神，趁小二续茶时似不经意的问道：“小哥，近来这里有什么新鲜事没有？”小二拢着袖子笑道：“新鲜事天天都有，客官问的是哪一出啊？”等闲道：“我们是外地来的，不熟悉这里，你捡两件重要的说来听听。”那小二故意缩着头左右看了看，道：“稀罕事么，倒真有两件。我听说，吏部侍郎焦大人哪，前几个月得了件宝贝，叫什么白玉环纹杯，说是喝了这杯里的酒，没病的能延年益寿，有病的可起死回生哪，啧啧。”他这声啧的太响，喷出几许唾沫出来，惹得杨支枕往后一缩。等闲道：“真有这么神？”那小二道：“可不是！可您猜怎么着，就在前几天，从焦府里传出话来，说是有人半夜在焦老爷床头插了封信，上面写着就在这个月的八月十五，有人要来偷这宝贝。客官您猜是谁，就是那有名的侠盗“素来少”！”等闲和杨支枕对望一眼，道：“这“素来少”是什么来历？”小二道：“嘿，外面名号说的好听也不过是个贼。听说焦大人已经把这事交给了万离侯，别的么，小的可就不知了。”杨支枕见他眼神闪烁，知他不愿再说怕惹祸上身于是道：“这第二件呢？”那小二起了兴，干脆抄了条凳子挨着等闲坐下：“这第二么，”他伸出大拇指来左右一摇：“跟这位大有关系。不知两位可听说过茄城二林？”等闲摇头。小二道：“这大林，就是林尚书的三公子，生的是一表人材，文武双全。这小林，就是他的妹妹林双鱼，那是出了名的大美人。”接着叹了口气，接道：“不知那位又起了什么玩性，突然召这林姑娘入宫去，现在只怕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等闲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银块子递了去，等小二喜滋滋的接了，就起身和杨支枕一起离开。
　　出茶楼时雨已停下，街上行人却不多。两人绕过一条小巷，拐了个弯，远远就看见府门外立了个青色身影。那人等他们走近了，道：“怎么才回来，有人等你们好久了。”等闲笑道：“能让阿卿着急的，肯定是个大人物。”阿卿正要说话，忽听一人道：“这二位便是杨兄和莫兄了吧？”等闲一看，只见从阿卿身后的大门里走出一个人来，修眉俊目，身形颀长，和杨支枕一比也不逊色。那人一抱拳：“在下林凤池，奉圣谕送妹妹上京，今天早上刚到，在万离侯这里等圣上的宣召。素闻侯爷手下有五位大将，在下有幸见着了四位，果然是人中龙凤，着实不凡。”

　　阿卿道：“客气话咱们进去再说。”等闲点头一面向里走一面道：“今天查了一早，也没探出来半点消息。”阿卿道：“侯爷猜就是如此。林公子三年前曾和“素来少”打过交道，因此侯爷特意请他来为你们帮忙。”等闲奇道：“三年前？”林凤池正要接话，忽听一人大笑道：“你们可回来了。”话落居然从四人头顶一棵树上跳下一个人来。那人圆脸大耳，也是仪表不凡。杨支枕道：“三烟里，侯爷不是命你去查耶城米案，你怎么会在这里？”三烟里道：“案子结了，侯爷让我回来与你们汇合。”说完转头对林凤池道：“方才我在树上看见你家的小姐的丫环在四处找你，林兄你还是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林凤池点头，向三人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阿卿等他走远了道：“三烟里，你见没见过那林小姐？”三烟里手托下巴，嘿嘿一笑：“听说来了个大美人，今早上我就偷偷去瞧了，美是挺美，在京城估计也找不出两三个并肩的来，只可惜啊，跟谢二一比，连他一半的姿色也没有。”等闲听他这么说，一双浓眉狠狠皱起：“你再这么乱比，等他回来看他怎么治你。”
　　当晚四人在大堂吃饭，万离侯府内仆人甚少，只把四荤四素摆上就悄无声息的下去了，等闲吃完，将碗一翻，果然在碗底看见一个“等”字。抬头一看，其他三人也是如此，四人相□□了头，就各自散了。
　　等闲住在东厢最里的一间屋子，他信步慢走，抬头看见月色皎洁，忍不住长吁短叹了一会，又觉得睡意全无，干脆朝院中一池湖水那里走去。一路走走停停，等到时竟发现已有人半倚在湖边的大石上。那人身影纤细，黑发长垂，只用一根丝带挽住。那人听见声响，半转过头来，是个陌生的极美貌女子。等闲一猜，必是林双鱼无疑，道：“林姑娘。”林双鱼道：“是四位公子中的哪一位？”等闲一怔，道：“在下莫等闲。”林双鱼点点头。等闲虽然好奇她怎会孤身在此，仍道：“夜里风大，林姑娘一个人还是早点去休息的好。”林双鱼却不答。等闲等了一会，心想不如去找林凤池来，忽然听到林双鱼道：“我听哥哥说，宫里的人最晚明天就到。”等闲心里微微一叹，见她红唇抿的紧紧，顿时不忍。心想她一个美丽少女，正是如花年纪，却碰上这种飞来横祸，去伺候那个荒唐皇帝，正要安慰几句，忽然觉得风声阵阵，眼角瞥见一抹白色翻墙而去，等闲深吸口气，道：“姑娘快回去。”说完提气而起，拔足追去。
　　那身影翻过院墙，远远朝郊外方向奔去，等闲在后追着，只觉得那人身形飘渺，宽宽的衣袖被风吹起，大有乘风而去之势，于是心念一动，立足停了下来：“谢二哥！”那白色身影一顿，也停了下来。等闲顿时大喜，踉跄着追了过去，只觉得嗓子也微微嘶哑起来：“你何时回来的？”那身影回过头来，是一个俊美公子，眼波如星，眉毛纤长，居然比那林姑娘美貌的多，却又不带丝毫女气。等闲却是大失所望，随即取出腰间的套魂索来：“你深夜入府，想做什么？”那人一笑，道：“你口中喊的谢二，莫非就是万离侯手下的大将谢玦？”等闲淡淡道：“我也是糊涂了，若是他回来了，怎么会翻墙而出，做些小人勾当。”那人向后一仰，正靠着一颗大树，说不出的倜傥：“万离侯手下又是什么好人了？也不过是宦官的走狗罢了。”等闲皱眉。那人道：“我看你身形一般，轻功倒还不错。这铁索便是你的武器么？你有这身手，为何效力于那昏君阉狗？”等闲道：“你敢对圣上不敬！”那人道：“朱厚照配做什么皇帝？嘿嘿，荒淫胡闹，他这糊涂天子，做的倒便宜。”等闲一时语塞。那人见他不答，抱起双臂，嘴角似翘非翘：“别的不说，万离侯爷谢桥，当年得刘瑾提拔，这是不错吧？那刘瑾又是什么好人了？”话落只听疾风阵阵，一道银光闪来，那人身形不动，只将头略偏便避了开，道：“说不过便打么？”等闲见他轻松避过便知他武功不再自己之下，但万离侯手下却没有逃跑的道理，于是双脚略开，摆出个姿势。那人一笑：“打架么？只可惜今日我忙得很，下次再见，再与你较量一场吧。”说完抽身而起，只略微几个跃步便不见人影。
　　等闲一个人站在冷清的街上，回想那人忽喜忽怒的性情，又想起他斥责的那番话，怔怔了一会才回去。
　　等到第二天正好是八月十四，四人早早的用完早饭，等闲将碗底翻开，赫然一个“动”字。于是各自回房间收拾，悄悄出府，在吏部侍郎府外寻了一圈，果然看见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出来，对角落的几人使了个眼色，等闲会意，与阿卿一起跟着那仆人到了不远处的小巷中，换了粗布衣裳，又由他领着转了回去。
　　焦芳奢侈，因此府里到处雕梁画栋，恨不得假山都是玉石雕成。路上碰见几个仆人模样的人，见了他们也不奇怪，各自走开。阿卿向他点点头，便趁人不备隐在了一处假山后，等闲仍旧跟着那人，在园内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屋前停下。那仆人低声道：“侯爷吩咐，公子只需守着此处即可。”等闲点头。看那仆人走远了，正欲找个地方藏起来，忽然听到身后一声低笑，道：“原来是在这里。”等闲大惊，一面转头，另一手便向腰间摸去。只觉眼前一花，同时手腕也被紧紧摁住。
　　眼前一张脸美貌逼人，正是昨晚见的那人。
　　等闲心念急转，道：“原来你早就计划周全，昨夜故意进府是为了查看我们。”那人笑道：“焦芳多疑，这么大的府邸，要我找宝贝藏在哪我可找不到。”这话无疑等于承认了自己就是素来少。等闲道：“你信上不是说八月十五？”素来少道：“我是这般写得？我可不记得。”等闲心里一沉，他们原本料想素来少必是在明日才到，于是想不惊动府里人，悄悄进入府中暗暗安排，谁知素来少竟是不守信用。
　　等闲正沉心思虑，忽听见素来少轻轻咦了一声，忙抬头一看，只见身边草丛里传来簌簌之声，不一会儿，草丛四处分开，从中钻出一队人来。同时周围的凉亭假山上也站满了人，都是身披铠甲，手持长弓，对准了两人。素来少身子一转，将等闲挡在身前，叹道：“看来那焦芳也不怎么信任你们。”这时面前士兵却倒退了几步，后面人跟着上来围成个小圆，等闲眼尖，看见那圆圈之中的，不是别人正是焦芳。
　　等闲一皱眉，心想你是不知这人的利害，以为区区几个士兵便挡得住他么。
　　果然听素来少道：“焦大人莫不是以为只这些人便挡得住我吧？”
　　焦芳哼了一声，肥胖的身子也跟着颤了一颤，粗声道：“拿下！”素来少朗声一笑，正要接话，只听一个声音淡淡道：“且慢。”
　　这声音不紧不慢，也不如何响亮，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话落竟从围成一圈的人外走进一个人来，穿着藏青色的衣衫，步伐倒也不慢，但是神态悠闲，便如闲庭信步一般。士兵不由为他让出条路来，那人离焦芳几步之遥，微微抱拳：“焦大人。”焦芳此时年近五十，加上素来好色，倒真是见过不少美人，但此刻却也不知该如何来形容面前这人，只隐约间想起一个词来：丰神秀骨。
　　等闲从他一出现便愣在那里，素来少想了一想，道：“你便是谢二爷？”那人道：“不敢。在下谢玦。”素来少正色道：“果然好人物。”谢玦道：“阁下亦是风采照人。”
　　素来少嗤了一声，眼光扫到焦芳，略略提高声音道：“焦大人，你的宝贝可是安然无恙呢，何必摆出如此大的阵势来？”焦芳重重的哼道：“这府里都布满了我的人，看你今天还怎么逃！你放了侯爷的人，本大人就考虑给你留个全尸。”素来少一笑，摇头道：“这可是我的护身宝符，万万放不得。”焦芳一听，脸色更加阴郁，一双肉泡眼忍不住向谢玦望去，只听谢玦缓缓道：“八月十五之约，是在明日。”素来少怔了一怔，却忽地大笑起来：“不错不错，我是糊涂了。”
　　众人听他们对答，都是一脸惘然。素来少却忽然放开等闲，道：“莫公子，得罪了。”将他轻轻向前一推。焦芳大喜，正要让手下上前，只听素来少道：“谢二爷，我弄错了日子，咱们明日再见啦。”焦芳大怒，正要说话，忽然一只手臂横在自身面前，原来是阿卿。阿卿道：“大人，二爷说了，八月十五是在明日。”焦芳急道：“难道要我放了他，再等明日他来？”阿卿道：“不错。”焦芳怒目：“休想！来人，给我抓了他！”说完忽然眼前一花，面前正站着等闲，道：“大人，您即将此事交给了万离侯爷，就不必亲自下令了。”焦芳一口气憋在胸口，脸上横肉抖了一抖，终于怒哼一声道：“好！好！”
　　素来少嘿嘿一笑，一个抱拳飞身上了院墙，竟然真无人阻拦，等他身影消失，谢玦回身对焦芳行了一礼，回身离开，等闲匆匆跟上，看着他青衫背影，一时间心里又愧又悔，等出了焦府，门外候着的三烟里和杨支枕也立刻迎上，对谢玦微一点头，道：“查清楚了。”等闲便知谢玦只怕早知道了他们的行动，只是自己暗暗策划而已。忍不住问道：“你是何时回来的？”三烟里咧嘴一笑：“我和支枕正在府外等你们的消息呢，二爷可就来了。也唬了我们一跳。”阿卿道：“查什么消息？”谢玦道：“你们明日便知道了。”说完转过身来：“几日不见，你的功夫真懈怠了不少。”他这话没指明是谁，但人人明白，等闲低下头，道：“是懈怠了。”阿卿张张嘴，又咽了下去。
　　谢玦却并未和他们一起回府，说是另有要事。等闲闷闷不乐，刚进府内，就见林凤池迎了上来，三烟里将事情简单一说，道：“二爷让我们查查素来少近日来的踪迹，说来也奇怪，我看他虽然是贼，但相貌不凡，气质也脱俗，谁料到，他竟然是个流连烟花的人。”林凤池也吃惊不小道：“怎会？”阿卿笑道：“他再怎样也是普通男子，有甚奇怪的。”杨支枕摇头道：“本是没什么奇怪的。但是他近日来，找的总是同一个女子。叫做四四，是思乡阁的舞妓。”阿卿道：“这名字倒是熟悉。”三烟里道：“可不熟悉嘛，这四四，原先就是焦芳的姬妾。”
　　等闲听到这里，也不由一惊：“焦芳姬妾怎么会落到烟花之地？”三烟里拍拍手：“奇的就是这里了！我想了一想，还是觉得蹊跷，不如我和阿卿再去一遭。支枕正正经经的，可不把人家姑娘吓坏了，林兄也一起吧。”等闲正要说话，林凤池却笑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