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谢衣衣

1、枫叶荻花

　　哥哥离开家的时候，他才１７岁。
　　当然我也是。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
　　那些人都说，双胞胎之间会有心灵感应，和别人无法相比。
　　我以前不相信，可是那一次，我终于相信了。我从不觉得原来我们之间会那么的有默契。
　　本来准备离家出走的人，是我。我偷偷地瞒着家里人，收拾好了行李。我再也不想在这样一个家里待下去了。可以说是叛逆吧。
　　爸爸妈妈对孩子的教育很严格，我觉得自己的自由被禁锢了。纯粹是为了离家出走而离家出走的我，在后来的我看来，是那么的可笑。
　　不像哥哥，那么的有目的，即使，再也不被这个家承认。可是，我想，他还是快乐的。因为他顺从了自己内心。所以那个被留下来的我，并没有再多做一些代表着青春期少年的叛逆事。
　　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有哥哥那样的决心。
　　准备离家的前一天晚上，我很激动，兴奋得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被我偷偷藏起来的行李找不到了。翻遍了床底，还是找不到。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我跑到哥哥的房间，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着他特有的乱。也许是因为在家里的缘故，哥哥总是这么的不介意生活环境。
　　瞧瞧就是在这一点上，就有着很大的不同。
　　我其实不是很有洁癖，只是看不惯房间脏乱的样子。在有空的时候总喜欢收拾收拾，毕竟，有些东西是不想被其他人看到的。而哥哥就不一样了，虽然出去的时候还是会有点大公子的气质，但是本质上根本就是懒得去收拾。有时候是我实在看不下去，征得哥哥同意后，才会整理一下。
　　是的，作为大家族里的人，尽管亲密如双胞胎的我们，也时刻保持着距离。
　　空空荡荡的房间，是乱七八槽的。但是，我却有种人去楼空的错觉。
　　哥哥他拎着我准备的东西，离家出走了。
　　真不愧是兄弟啊，尽管我没和他提过半个字。还是该说，他不愧是我的哥哥啊。毕竟，作为弟弟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该说他偷走了我的劳动果实吗？苦笑。
　　我不知道后续发展究竟是如何。听说爸爸派人找到了哥哥，但是，哥哥不肯回来。理由还是因为一个游戏，荣耀。
　　荣耀刚刚出来的时候，哥哥疯狂地迷恋它。有时候我都想开玩笑似地说，哥哥你不会是把它当成你的情人了吧？但是，这么没有素质的话是不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的。我为自己心里居然会产生这种想法儿感到惊讶。这简直是不像我了。
　　对啊，我不能因为我自己不喜欢，就不允许别人喜欢。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好孩子。也许是因为哥哥总是捣乱的缘故，形成对比之后，爸妈就觉得我很乖。我后来就想，哥哥不会从小就有预谋了吧，把这么大的家业抛给我，自己出去逍遥。
　　哥哥走了，我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
　　还是一个好孩子，没有人知道我曾经要离家出走。
　　我知道哥哥算是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有梦想真好，虽然我不知道游戏有什么好玩的，可是也许那样会让他有存在感。尽管我是他弟弟，可是我是真的不懂。那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不属于我。
　　我在知道哥哥没有跟爸爸的人回来的时候，就有一种他再也不会回来的预感。之后爸爸再也没有提过哥哥，在家里好像没有这个人过。但是我知道他存在过，因为我还在这里。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我，就是最大的标志。
　　我从小就知道哥哥的固执，就像爸爸一样。我倒是学了点妈妈的顺从。爸妈是奉父母之命结的婚，可是，这么多年，两个人也没怎么吵闹过。虽然也许是大家闺秀的家教使然。
　　我知道爸爸是生气，可是我也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有时候，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就会有种爸爸已经老了的感觉。我再也没想过要离家出走，不负责任的事，我很少做。这次也不会例外。
　　我开始渐渐地涉及家族的事业，慢慢地融入这曾经会是属于哥哥的生活。爸爸不告诉我哥哥的消息，我自己是没有门路找到的。我还记得小时候捉迷藏，总是哥哥找到我，我却找不到他。我曾经想向他哭诉找不到他的委屈，可是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
　　这一次也不会。
　　我以为很多年以后，哥哥才会回来，功成名就。因为我懂得他的骄傲，犹如我的骄傲，被他掩埋在总是不羁的脸庞之下。
　　没想到，才过一年，我又再一次看到了他。可是，终究还是会走。
　　我还清楚地记得，门卫在见到我时有些惊讶的表情。我觉得有些莫名，就依旧淡定地往里面走。看到专门存放家庭资料的房间有些奇怪，走过去，却看到了哥哥的身影。
　　“哥，你怎么回来了？”带着惊喜的语气显然惊醒了那个找东西的人。
　　哥哥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回去翻找。
　　“我来找户口本。”
　　从他之后的话语中才明白，他要参加一个活动，需要用到身份证，而他还没办，就回来拿户口本。
　　这时候爸妈都不在家，也难为他了。只是，哥哥还是要走么。我垂下头，接着说，好歹留下来吃顿饭吧。
　　我不敢给爸妈打电话，生怕哥哥很快就走了。
　　哥哥答应了我，我很高兴，虽然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可是哥哥还是一如既往地耍诈了。
　　我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时候，留给我的还是一年前的一室空寂。像不曾出现过。
　　后来才发现，哥哥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身份证取走了。
　　在过了几个月，我才重新去办了一个证。那个时候，哥哥的事也应该办完了。我没有和爸爸讲他回来过的这件事，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也许爸爸知道吧，毕竟爸爸是那么的万能。从小到大，他一直是自己的偶像。
　　又过了几个月，爸爸让我出国。我答应了。想着离那个人越来越远了。在网站里搜索他的名字，没查到什么。后来，想起那时的见面，哥哥回家的目的。然后输入自己的名字，一下子跳出来一大片。
　　原来那次并不是很微小的事呢。可惜自己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上面的不是我自己，但是却有种和别人分享同一个秘密的喜悦。
　　一叶之秋。
　　我上的高中算是贵族学校，玩荣耀的有，但是绝对不会把这两个人混起来。因为，大神一叶之秋是职业选手，怎么可能还会来上学。而且叶秋很注重保密，不曝光自己的资料。我想，如果哥哥把真容露出来，也许学校里的人还会以为我们是同一个人也不一定的呢。因为，很像。
　　从国外回来，已经是七八年之后，我拿了好几个文凭就回来了。毕竟，家在这里。短短几年，读了很多，很辛苦。读完一切该读的，也是该回来继承家业了。
　　这几年里，我没和哥哥联系。当然，他也没联系我。可是，从一些新闻里，我还是知道了他的一些境况。可是，却不可能去帮忙。
　　后来的后来，我知道爸爸在逼他回家。他以为哥哥终究会受不了而回来的。我无奈地笑笑，如果要回来，早就回来了。怎么可能你一逼就回来了呢。哥哥是我的哥哥，我明白。
　　但是看着父亲有些花白的头发，我说不出口。那种职业大神的称号，在我们这样的家族里只会是一个耻辱。只是，我想，爸爸应该是后悔了吧。虽然他不说。但是作为一个男人，必须得试着去理解自己的家人。
　　爸爸用了一个借口，让我去那边。哥哥所在的城市。
　　那还是多年之后，我再一次面对面地看到他，我的哥哥。
　　那是一个深冬的圣诞节。
　　我知道了他现在在哪里，按着父亲的意思去找他。其实我之前很久就可以凭自己的手段找到他了，毕竟他的资料都还在他之前待得俱乐部里。这就是传说中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但是一直没有这么做。
　　下着雪，他们却可能是出去了，有等很久的感觉。我知道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我先看到的是哥哥现在的老板娘，看起来是个挺能干的姑娘，看起来比我们还大点的样子。她先看到我，很惊讶，笑着说了几句，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异样似的住了口。我知道，起先她一定以为我是哥哥了，只是我们之间有太大的不同。明眼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
　　那一回回家，哥哥是用了我的身份吧，不然门卫也不会那么惊讶。
　　我向她解释了我的身份，她是有些惊讶的，但是没有问些什么。上楼带我去见哥哥的时候，她好像有点点紧张。呵呵，是怕我把哥哥带回去吗？决定权可不在我手上呢。
　　哥哥住的地方还是那么乱，但是我想他是不会介意的吧。我有点明白这种不注意所处环境的感觉，因为有时候我一忙起工作来，也会这样。
　　我很高兴哥哥能找到自己拼搏的方向。我想和他说，我很想他。但是最后我只说了爸爸很想他，还有希望他回去。他对着我笑笑，态度却很坚决。
　　我很快就回去了。哥哥不回去也好，不然我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沐雨橙风，寒烟柔，逐烟霞。
　　君莫笑。
　　回来之后，我告诉了爸爸哥哥的决定。爸爸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我开始频繁地参加相亲宴。爸爸妈妈的安排，我觉得挺好的。确实该结婚了，给叶家培养一个继承人出来。有什么好介意的呢，反正自己不可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认识唐嫣然，是在她家举行的一个宴会上。主角不是她，但她像个小女孩般的高兴。跟在家族里的姐姐边上。像多年前的自己，躲在哥哥背后。很纯真的感觉，在大家族里很少见。可是，我现在已经不再拥有了。于是，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开始像一对情侣。
　　两家的父母，乐见其成。
　　我想，应该能在婚礼上看见他吧，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他弟弟。
　　谈婚论嫁的事很快就办好了，嫣然总是很羞涩的样子。不好意思的形态，让我不由自主地把她深深拥进怀里。
　　“我怕你跑掉啊！”原来我的情话可以说的这么深情。
　　嫣然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我不会让她受到伤害，被迫长大。本来就是应该拿来疼的，好女孩。
　　又是一年的深冬，婚礼很热闹。我频频张望，可是他到底还是没有出现。我知道的，他现在正处于紧要时刻，他的奋力一搏，是否能够东山再起？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不确定的。尽管之前可能是信心满满，不知道结局，独自傻乐，明显是很傻的行为。
　　幸好从他的行动来说，他一直保持着理智。
　　婚礼结束后，管家送了一个包裹到新房子来。拆开来看，果然是哥哥送的。激动的心情无法自抑，忽然几滴水珠落在手背上。原来我哭了，竟然……真是很可悲的一件事情，又还很好笑。撇撇嘴，弯起一个微笑。
　　我带着嫣然到我之前偶然发现的一个景点。是一座小山，从另一个方向看下去，是一片已经枯萎的荻花。白色的，却没有被风吹雪打给湮灭在尘埃里。
　　明明是秋天开的荻花，却在冬天里才显出那种消瘦的美。枫园里的红枫应该都已经凋零了吧。可是枫红遍野的时候，很美很美。很有秋天的感觉。
　　叶修，叶秋。
　　爸妈为什么要给我取这种名字呢？让我在秋天里总会不由自主地伤感。
　　一叶知秋。由一叶而知秋，是多么的见微知著啊。说实话，我从小就一直认为哥哥的名字好听多了。还曾经跟哥哥闹过几个小小的别扭。可是，哥哥说，秋天很漂亮呀。
　　是啊，秋天很漂亮。小秋很可爱。
　　一叶之秋。
　　曾经的我居然还以为，一叶之秋中的那个秋是叶秋的秋。真的好傻。
　　既然我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
　　“嫣然，我有个孪生哥哥……”
　　“我们以后也生对双胞胎吧。”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枫叶荻花秋瑟瑟。
　　雨过黄昏。
　　花亦落。

作者有话说

　　额，我很久没看全职了，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