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农夫犹饿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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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西路，真定府。
“恁该死的大雨，怎就没见个停头？地里积了那么大一滩子水，庄稼苗子也跟着焉不拉几的，这眼看就要到年关，可让咱怎么活哟！”一个刚从田间回来的蓑衣汉子匆匆扫了眼自家破旧茅屋和屋中瘦骨嶙峋面有菜色的妻儿，黝黑的脸庞上挂起了显而易见的怨怼，“老天爷不长眼也就罢了，这节骨眼上，连县老爷也……”说话之间，一颗颗豆大的雨珠子顺着眼角眉梢落到了地面，吧嗒吧嗒的，像极了是今儿县令大人为了集合地里抢收谷子的男人们敲响的那面锣鼓，响得紧，也刺耳得紧。
“嘘，少发些牢骚，孩子们看着呢！”屋里做着针线的女人放下手中的活计，不情不愿地从热炕上站起身来，顺手捞了一块早就看不清颜色的布递给丈夫，懒散的言语间有着见怪不怪的麻木，“这县老爷的事儿，也是你该议论的吗？招呼不知哪天就给蹲了大牢，到时候你可得自己将就着，我腾不出工夫带着娃娃们给你送饭！”
“哎，怎么着？我心里憋着火，回屋里说说也不行么？汉子使上浑身的力气拧了拧手中那条湿嗒嗒的布块，而后一把扔在了屋子中央的木桌上，语气不善，“咱们这皇上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小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他还想着从江南运那些花岗石给自己造宫殿？真是没天理……”
汉子正说得起劲儿，却不想一道雪亮的闪电自半空中疾驰而过，笔直而耀眼的光芒像是尖刺一般不由分说地扎进了他的瞳孔里，咯着眼睛，合不拢睁不开，也疼得慌，却是死活也流不出泪来。狭小的茅草屋中，阴风阵阵，这喋喋不休的男人痴痴望着从自家女人蜡黄色脸孔上横扫而过的夺目亮色，仿佛看到了一抹凌空劈下的刀光剑影，把她不算秀丽的面庞生生地切成了两段，喋了血，透着腥味儿，映在这蓑衣汉子眼里，只觉得异常地可怖，鸡皮疙瘩簌簌地落了一地，愣是没再说出话来。
只是这一瞬的时间，屋外便成就了另一番光景。暴雨不歇，雷鸣阵阵，大风肆虐，地里的穗子怏怏地垂着脑袋，整一副无精打采、奄奄一息的模样。那些撑着身子收拾庄稼的农民终是扛不住雨水日日夜夜的侵袭，恨恨地吐一口唾沫星子，而后迅速拿了日里劳作的工具，一个接着一个地跑出了田间。
都是些乡间泥土里摸爬滚打的汉子，顾不得那么许多狗屁不通的规矩，心里不痛快了，指着老天爷骂上几句，不管解不解恨，有没有用，先爽快了再说。出了口恶气，他们也不再多留，撒开脚丫子便朝着各自的屋里奔去。
许是饿得久了，一个个赤着胳膊、光着膀子的大男人，竟也眼冒金星地站不住，摇摇晃晃的德行跟娘们踩着三寸金莲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大的区别。更别提那些拖着铁锹的汉子，完全使不上力气，走一步歇一步，虚浮的脚印儿在泥泞的道路上显得尤为地趔趄。
不远处，那被雨水氤氲打湿的袅袅炊烟并没有让这些辛劳了一辈子的百姓们看到家的温馨，相反，此时此刻，他们心里藏着掖着的只有绝望，就像是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雨一样，铺天盖地的绝望。
——乡司草簿上的农户必须一个子儿都不少的按照土地大小交齐了赋税，你们也听说了，朝廷近年来大事儿挺多，营造的延福宫和艮岳、还有那续着约的澶渊之盟，哪样少得使银子的地方？哎，乡野村夫的，跟你们说也不懂！我说你们，别痴心妄想，记着自己的本分就行，谁要是弄着法子给老爷我搪塞敷衍，小心全家人的脑袋！
大家都知道，县太爷说的这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当今圣上为着内忧外患确实忙的是焦头烂额，这心里也就少不得烧着一股邪火，如此时候，不用说，肯定是谁惹着他谁倒霉。平不了辽国的野心，灭不了各路义军的威风，还对付不了你这手无寸铁的百姓？你别看赵佶平日里忙着美人书画、花鸟虫鱼，端的是一副文人雅士、谦谦君子的模样，这天下再不济，毕竟也是他赵家的天下，掌握生杀大权的当权者，找着个软柿子捏了，还能下不得狠手去？
只可怜这京畿一路的百姓，好不容易盼了个没灾没难的丰收年成，只想着等收了谷子、交了官老爷摊的赋税，便可安安稳稳的过个好年。想不得这白露一起，雨水就落了个没完没了，大水一泡，地里的庄稼全都遭了秧，死的死，烂的烂，众农户丰收过节的美梦，这不，没由头地被砸了个粉碎。
有经验、反应快的农户还知道在这之前下地抢收，却道是弄到手的粮食竟不足去年的三成，更别提那些傻头傻脑只想等着雨水过去再去收庄稼的人家，哪一户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朝廷催赋的文书一下，众人怨也怨了，恨也恨了，骂也骂了，哪晓得轿子里的县老爷听着这些流言蜚语的，也不多话，只是在一边冷冷发笑。他知道，限令的时间一到，若是交不出那规定的额数，这些人的脑袋怕是别想在脖子上安生了。到时候，生死大牢里，再看看他大老爷的千般手段，保准叫这多嘴的贱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死到临头，又何须跟如此下里巴人多作废言？
这厢，散去众人的田间霎时失了喧嚣，平日里吵吵嚷嚷的乡野村落陡然沉寂下来，只闻得青山绿水间雨珠掷地有声，惊雷如恸，风吹树叶，噼啪作响。环山之处，云雾缭绕，那水云之间，却是轻易见不着人烟，只留得几顶缀着茅草镶着土砖的屋子，偶尔探出脑袋，怯怯地窥伺一番。九天之上，朵朵浮游的乌云托着一方阴霾的苍穹，太阳早就躲得不见了踪迹，剩了几缕微弱的光线自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映着这块荒凉的天地，一片形容惨淡的青灰。
“啪、啪、啪。”屋外不知何时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汉子和他的女人对望一眼，摇摇头，心中犯了嘀咕。听这力道，不轻不重的，倒像是个知书达理的角色。只是，这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黄昏，又有谁会来敲响一个破茅草屋子的门？
既不是受得邀请而来，这屋里唯一的男人也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风大雨的在这穷乡僻壤间行走，怕不是什么寻常的人物，难不成是打家劫舍的匪徒？想来这破房子里的家伙事儿也不值几个钱，劳不得那些大爷费心费力，莫非这外头敲门的，打的是自家婆娘和娃儿的主意？念及此处，他心头一颤，对女人悄悄使了个眼色，使唤着她带了热炕上呼呼大睡的孩子们去里屋中避避风头，自己则顺势抄了墙角的铁楸藏在背后，咬咬牙，面上故作镇静地打开了门。
门扉初启的瞬间，狂风怒吼，大雨如注。那哗哗的雨珠子像是串联成了无数条劲力强大的藤鞭，狠狠地抽打着这茅屋的房檐。也不过一个低矮破旧的小屋而已，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这屋里屋外的人，还没开口说上个一句半句的话儿，就听见“啪”的一声，一大堆的草垛自顶上落了下来。众人怔了神儿，好不容易定睛一看，摇摇晃晃的屋子顶面上正是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刚打个照面，一大股子轰鸣的雨水兜头浇了下来，站在洞眼底下的主人来不及躲闪，眨眼间被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透湿，发间滴着水，衣服起了褶儿，裤腿卷了边儿，整一只被拔干净毛的落汤鸡，形容万分的狼狈。
屋漏偏逢连夜雨。
几日连绵的秋雨早就摧毁了全部的庄稼，他闷不作声，也只为图个家中不多得的安宁。现在倒好，房子破了，家也没了，雨水一淋，刺骨的寒意终于冻伤了这顶梁柱原本坚实的脊梁，再老实巴交的汉子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暗哑着嗓子对着屋外那几个穿了劲装的带刀武人吼道：“你们要干什么，抢劫吗？想要什么就拿去吧，老子这一家子反正是没活头了！只是招呼了你们几张脸老子都给记下了，到了地府给阎王老爷说声，老子就等着你们下来的那一天！”
灰蒙蒙的暮色下，滂沱而来的大雨就像是一根根脱了弦的利箭，震耳欲聋地向着这儿侵袭而来，又狠又准地打在地面上，看不到丝毫的缝隙。只不过是一小会儿的时间，泥泞的小道便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一脚踩上去，打湿了寥寥几个赶路的行人乌黑色布鞋，淋透了布衣长衫的裙角衣袂，纵使再好脾气的人，也被这没完没了的雨水搅得心绪不安起来。
那些自碧落坠下的水珠子，大张旗鼓地敲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野之间，处处劈啪作响，淹没了人间田园本来的宁静。偶然之间，侧了耳朵，也可以隐隐听得到近处招呼农户归家的呼唤，有一声没一声的，始终不大真切。烧着柴火的小村子里，犬吠鸡啼，枯叶漫卷，那些飞溅起来的雨水珠子撩起氤氲的云海雾水一片，似梦似真。
“这位大哥，能借个落脚处避避雨么？”那领头说话的倒像是个读了几天书的人，言谈之间并不见跋扈之意，反而有种说不出味道的温和。这人收了手里的折扇，举头看一眼这随时可能倒塌于风雨之中的破旧茅屋，低声叹息一句，“或许我们也该聊一聊大哥和嫂子今后的去处了。”
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千年前渔阳大泽乡的登高一呼，君若可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农夫犹饿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