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多比

6、生还者

　　千一正式开始在天文台工作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除了偶尔会有人来问一下资料上晦涩难懂的问题，其余时候，千一都一个人坐在给她配备的办公室里，除了发呆，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
　　木西就在她的隔壁，每次千一觉得实在忍受不了无聊了，就走到隔壁去和他聊一会儿。每次去的时候，木西都是在看电影，两个星期了，同一部电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这天，千一去的时候，木西右手夹着烟，小指还是绕着烟雾旋转着，眼睛盯着屏幕。千一不用凑过去也知道，又是那部《楚门的世界》。“大哥，都两个星期了，你还没有看完么？我记得这部电影不是很长啊。”
　　木西见她进来，把电影暂停：“重温一下。怎么了？你又无聊了？”千一现在和木西相处已经很自在了。她往木西对面的椅子上一坐：“能不无聊么？我都快成猪了。天天吃饱了就坐着发呆，发完了呆再去吃饭。过去这两年，你不会都是这么过的吧？”
　　“这么过不好么？享受生活，不是人类最极致的追求么？”木西笑着看着她。
　　“这是享受么？这是在养猪好不好？真搞不懂为什么还要把我弄来？我觉得你自己在这里都是多余的。半个你就足够应付这里的事情了。”千一的语气里满是抱怨。
　　木西沉了沉脸：“你很不情愿在这里啊。你不爱永无星么？”千一皱眉看着他：“你干嘛啊？这么严肃！拜托，这又不是我的母星。再说了，来了这么久，我连真正的永无星是什么样的都没见到。你让我爱她的什么啊？”
　　木西刚想说什么，他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不停地闪着，同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木西看了眼窗口：“你不是嫌无聊么？事情来了。回去穿好防护服跟我走！”木西的口气不容置疑，千一意识到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心里很不应该的溢出一丝兴奋。
　　一出天文站的大门，千一就四处张望，以为会看到什么迹象，比如说烟雾或者说骚动的人群什么的。可是，周围一切如常。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笑，原来下意识里，她把自己当成了万能。真要是有爆炸、有骚动的话，她以为自己真能做什么么？
　　木西的车子停在了一栋颜色晦暗的建筑前，千一的第一感觉就是不喜欢。从它的外形到颜色，千一统统不喜欢，而听到它的名字后，千一更是从心底升起一股排斥。“这是监狱。”木西淡淡地说，边把工作证给守卫看。守卫一看，立马尊敬地敬了个礼，这个倒是与地球上无异。
　　千一跟着木西进去，经过一排排牢房，千一有些紧张。就是在地球上，她也没有去过监狱，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总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而到达事发现场之后，千一不禁佩服起自己的想象力。照现场的凌乱程度来看，这里倒像是真的发生过爆炸。满地散落的石块，还有让人心惊的斑斑血迹。她胃里一阵翻涌，赶紧别开脸，紧跟在木西后面穿过警戒线。
　　木西跟一个在现场指挥的人说了几句话，千一看着他嘴唇张合，却没听懂他的话。千一不禁赞叹：木西竟然已经学会了当地的语言么？厉害啊！指挥的人给他指了个方向，木西回头示意千一跟过去。千一边走边说：“哇塞！你竟然会说他们的语言了，都不用语言转换器了啊！看来你这两年在这里也没有白呆啊！”木西先是一愣，继而冲她一笑：“你要是呆这么久，也会的。”
　　他们顺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往前走，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木西从门玻璃里往里看了看，让千一等在外面，自己闪身进去了。门立刻从里面上了锁，千一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里面的人却把玻璃上的帘子拉上了。
　　“什么意思嘛？为什么让他进不让我进？还拉上帘子！”千一不满地嘀咕，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里面的动静，结果什么都听不到，急得她在外面跺脚。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千一一个箭步冲上去，头里出来的是几个陌生人，穿着白大褂，很像。他们看了千一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门开着，千一试探地把头伸进去，看见木西之后，一闪身进了房间。
　　木西站在一张床前，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千一走近之后，才看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小姑娘，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小姑娘脖子被托架固定着，一只脚也被打了石膏架了起来。她一直闭着眼睛，似是在睡着，木西看了千一一眼，示意她不要出声。两个人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木西给她个眼神，两个人一起出了房间。一出门，千一就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啊？这里不是监狱么？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女孩？刚才地上的那些血是她的么？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还有，叫我们来是为什么？还有还有，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木西无奈地看着她：“你让我先从哪个问题回答起？”
　　千一张了张嘴：“嗯……一个一个来！”
　　木西揉揉眉头：“刚才有人想越狱，炸了牢房，结果波及到了隔壁两个牢房的人。十二个人，包括那个潜逃犯自己，十二个人里只幸存了这一个。”
　　千一又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晚上，千一回想着木西在监狱对她说的话：“我们两个，是在这一个沙漠城市里，知识水平和实际经验最高的。我们的工作不仅限于天文领域。实际上，跟天文领域有关的并不多，你这几日见到的也就差不多是全部了。最多的，是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他们信任我们，所以很多事情会参考我们的意见。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了。”见千一一脸茫然，他接着道:“以后要面对的，可能不再是你所熟悉的星象图了。我们可能要帮警察破案子，帮医生做手术，甚至帮特种部队反恐。”
　　千一想不明白，一点都想不明白，如果像木西说的，那让她来有什么用？她能帮上什么？就像今天，面对那个小姑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掖了掖被角。她下意识地排斥木西告诉她的事实。当初在地球，选择这种纯科学的工作，就是想躲避人事的复杂。可照木西的话，这将会成为她以后工作的主要方向。她想得头疼，牢房里爆炸过后的凌乱场面、小姑娘受伤后苍白的脸，还有木西那句“十二个人里，只幸存了这一个。”即使当年经历了父亲因事故去世，千一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直面这么多人的死亡。
　　熟悉的三下敲门声，千一从床上弹起，快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R67进来的时候，她正微笑着看着他。他也照样报以一笑，弯弯的唇角，点缀清浅梨涡。看到他，千一波动了一下午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接过R67递过来的饮料，她没有急着喝，抬头看着R67，他眼神里有鼓励，鼓励她喝下去，就像第一次她没有喝时那样。这是这么久以来，除了笑意，千一从他眼睛里看到的唯一一种讯息。她笑了笑，喝了下去。R67恢复那样清浅的笑，接过杯子，转身准备离开。
　　鬼使神差地，千一拽住了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