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雪会江津 ...
-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的特别早,还没到立冬天就骤然冷了下来,接着又连着下了七八天的雪,整个东京突然从红妆换成了素袍,一眼望去,银灿灿的一片,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这样的冬天,路上鲜有几个行人,就是有也是个个遮鼻掩面,行色匆匆。所以黄昏之时,江津渡的老板娘突然听见有人敲门,简直是喜出望外,便急忙招呼着去开门。
“来啦来啦,客官,我这就开门,你们……”老板娘说着打开店门,却不禁有些失望。
“阿弥陀佛,施主,请问可否让老衲和小徒借宿一晚?”原来是一个灰衣老僧和一个小沙弥来投宿。
“进来吧……”,老板娘显然不是很愿意做这单生意,但眼看着一个客人也没有,也就勉强让他们进来了。
原来像江津渡这样的“客栈”,不过是用茅草随便搭的几个破棚,要不就是就地取材建的两间屋大小的土坯房,根本就称不上什么“客栈”,也没什么客房,只不过是靠向过路的人卖些便宜的饭菜过活;但有些时候也让一些人住宿,如果你不介意睡马棚、大堂的话。光顾这种“客栈”的人不外乎每天上城卖鱼的老贾,村东头的说书人曲三,当然还有一些盘缠拮据的过路人,总之就是“穷人”才会上这种地方,所以这种生意既不体面也挣不到好多钱,不过是穷人之间相互匀口饭吃。
这儿的老板娘最怕遇到三种人:
第一种当然就是吃白食的人。
你说,你要吃白食也到城里的大酒楼吃去,死活挨顿打,吃回鲍篸翅肚那也值了,可你来吃我的白食,穷吃穷,杀千刀的,吃白食都没个志气,我呸!一辈子穷死你!
第二种是有钱人。
来这的有钱人绝对都有毛病,听说,现在城里的有钱人流行吃素,放着好好的大鱼大肉不吃专门啃野菜萝卜,你说,这不有病么!请城里的师父做还不过瘾,说要到乡下吃才地道,就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拉。要说,这有钱人还真是阔气,一甩手就是一锭银子,够我家娃上一年学拉!可这银子也不是白捡的,有钱人脾气就大:
——嫌桌子椅子不干净——乡野小店,简陋的很,您将就,呵呵呵(擦干净);
――要均瓷的碗筷――小地方,哪能有这好东西啊,您凑活着用一下吧!(我可把我祖宗吃饭的家伙都拿出来了)
——菜太咸,饭太硬——对对对,客官,……这菜的确不是人……哦……回头我一定把我那师傅换了,您消消气!(杀千刀的!这店就我和我男人,那我还得把我男人换了!)
——要找姑娘陪酒――客官,我们这边可不兴这个,我到哪儿去找啊——哪个?窗户边的那个?——去你妈的,老娘我不伺候了,那是我闺女!
第三种就是和尚。
和尚不是有钱人,也不吃白食,但也不知道是从哪一辈开始传下来的老话了,“和尚和尚,输光输光”,总之遇到和尚,那天就别想有好生意了。也不能全信,但做生意不就图个兆头嘛!
所以,老板娘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这恐怕是今天唯一的客人了,于是引着那两师徒在桌边坐下。
老僧点了几个素菜后便和那小沙弥一起到火炉边闭目打坐,老板娘见没有客人来就给炉子添了几块柴火,随后就到柜台算帐去了。一时,店堂里寂静无声,只听见那炉子里的柴火在噼噼啪啪的作响,呼啦啦的西北风夹着雪花从门缝里一阵阵地吹进来。屋子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屋里只有幽幽的炉火在那里明明灭灭,照得黑暗中的物事都影影瞳瞳,鬼鬼魅魅。那炉边的两人却好像入定了一般浑然不动。
仔细打量那两人觉得有些奇怪,那小沙弥似乎很是怕冷,即使在火炉边,还穿着那件进门时穿得厚厚的斗篷。那件斗篷显然很不合身,当他坐下之后,整个人都好像被包在里面似的,那肥大的帽子把他的大半张脸都遮住了;而那老僧大冬天的却只着一件灰袍,满脸通红,显然未觉寒冷。
老板娘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世间的奇人异士多了,自己何必大惊小怪,管他是武林高手还是江洋大盗,总之是你住店我收钱,天经地义,其他的何必管那么多。
老板娘算完帐闲下无事,便随手拿起边上的一件破棉袄补了起来。看着肘子上拳头大的一个洞,老板娘不由皱了皱眉头,咕囔了一句:“这个猴崽子!”
嘴上这么埋怨,心里却不禁想到了在京里做事的娃子。上回回来都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没办法家里穷,禁不起三天两头回来;再说人家朱府规矩大,一个下人哪能说走就走。
咱娃能找到这差事已经是祖坟上烧高香了,一个穷小子,又没念过多少书,能在这种大户人家做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说起来娃子小时也是念过两年书的。当时家里还有两亩地,就这么个小子,虽说咱是种地的人,但哪个父母没一两个痴想,指望着娃子就象那戏文里说的那样读个状元郎回来。男人一开始还笑,但后来禁不起磨,终于找了个乡下的书塾,让娃去试试。别说,先生就是先生,咱娃虽说还是那么皮,去了半年后倒是懂规矩多了;男人本来还不以为然,但自从那年过年的时候去了趟先生家回来,就再也不提退学的事了,以后每次提起那位先生都恭恭敬敬的。要不是后来又有了二丫,家里实在撑不过去……唉!娃子到现在还经常念着那个先生,只是那先生也命苦,听说老婆早就去了,就守着个女儿过日子,也没个小子,算起来他姑娘也该十来岁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万般皆是命,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心思管别人……唉……老板娘摇摇头叹了口气。
正想着,从后院传来一阵阵饭香,想是饭做好了,老板娘便停了手里的活计,去摆好饭桌,然后招呼师徒两人吃饭。忽然身后响起一串叮叮当当金属响动的声音,老板娘回过头一看,师徒两人已经整好衣摆朝这边走了过来。
老板娘疑窦顿生,便侧身看去。
只见那老僧坐下后从行李中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
“觉明,我帮你解了吧.”老僧对坐在右手边的徒弟说道。
小沙弥向老僧挪了挪身了,凑到他跟前。
老僧将手伸入斗篷中,仿佛去解什么物事,
跟着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突然,“哐”的一声
——一条银白色的的铁链掉到了地上。
老板娘松了口气,不敢多留,招呼了两声就连忙回到了柜台,但不由暗暗地注意着这两人的动静。
那条链子被捡起放在了长凳之上。
借着窗外的月光,老板娘从柜台看过去正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条三指粗的铁链,足足有两尺长,两端各有个圆环,圆环上似乎又有机窍可以闭合。这条链子似为精钢所制,至少有十来斤重,就是朝廷重犯押解,所戴之镣铐也不过如此;这孱弱的少年究竟为何竟要受此苦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