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韭菜花酱

11、又见子都

　　萧瞻正把魔爪伸向几上的莲雾，闻言惊得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她惊怒交加地侧头看去，就看见韩子都脸上的坏笑和盛满秋水的双眼。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他在报复她！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尤其是季莹，娇媚的小脸上满是讶异和期待。

　　萧瞻暗暗叫苦，求救地看向灵澈。

　　灵澈一脸平静地回望着她，眼底却是熊熊怒火，似在无声质问：怎的会惹上韩子都这个瘟神？

　　萧瞻瑟缩了一下，神啊！灵澈这孩子，不会活剥了她吧！

　　六神无主之时，广元起身笑道：“阿瞻入门时日尚短，并未学习琴技，不若由在下弹奏一曲，权作消遣。”

　　韩子都故作惊诧道：“清凉山的弟子，竟不会抚琴？可惜可惜…还是个女子…”

　　萧瞻无视韩子都脸上嘲弄的笑容，起身歉然道：“弟子愚钝，确实不会抚琴。”

　　广元笑道：“还是我来罢。”

　　说完，随手一招，膝上已多了一张古琴。

　　广元试了试音，低头开始抚琴。

　　叮叮咚咚的琴音在广元指下倾泻而出，周围的草地、琼花渐渐隐去，变作连绵起伏的青山。

　　春日的暖阳下，山间草木展开嫩绿的新叶，一弯清泉在石上蜿蜒流淌，汇成瀑布，飞流直下。

　　萧瞻坐在瀑布下的水潭边，看着鱼儿在清澈的水中嬉戏，感受着风中的丝丝凉意。

　　广元身着白衣坐在离她不远的大石上，正低头专注地抚琴。

　　青山绿水环绕，美人相伴在侧，世上还有比这更美的事么？

　　那一刻她想若是能变成永远该有多好。

　　一曲终了，萧瞻仍沉浸在琴声中不能自拔，直到乐声再度响起，才恍然回神。

　　黄玄真人捋着白胡子微笑道：“贫道见诸位兴致极高，索性也献一回丑。”

　　说完，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随手向空中掷去。

　　两根筷子在半空中化作了两名广袖博带的女子，伴着琴音，在空中舞了起来。

　　女子身上半透明的披帛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柔软的身姿忽上忽下，飘忽轻灵，宛若天上的仙女。

　　忽而，两名女子手牵着手，将肩膀一并，转瞬合为一人，不停急速回旋，绯色的纱裙在天空中绽开一个绚丽的圆弧。

　　舞着舞着，那女子的身影又幻化出数个一模一样的女子，围成一圈，齐齐扬着广袖，犹如云霞，映红了天空。

　　萧瞻仰着头，仿佛置身于一幅瑰丽的画卷之中，澄澈的碧空下，湖水如镜，映着岸上亭台楼阁，繁花绿柳，高髻华服的女子舒展着广袖，伴着仙乐，翩翩起舞。

　　她一度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琴音缓缓而止，那一队女子忽忽悠悠飘落下来，身形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抹轻纱，被风吹落在黄玄真人身前的案上，重又变回了两根筷子。

　　看到那两根筷子，萧瞻如梦方醒，一切不过是黄玄真人用法术变出的幻象，方才起舞的女子，就如小白，不过是筷子。

　　她突然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其实格格不入，她欣赏的是歌舞，别人看到的却是道法。

　　众人的赞叹声将她包围，一张张笑脸却渐渐模糊，萧瞻突然没了方才的兴致，暗叹一声，木然坐在那里，神思渐渐飘远。

　　“阿瞻。”

　　温润的男声将她唤回，片刻的茫然过后，萧瞻清醒过来，入眼便是广元满是关切的脸。

　　“阿瞻，可是身体不适？”

　　广元问道。

　　“师…叔…无妨…坐久了，有些疲累…”

　　“那便回房歇着罢，这里快散了。”

　　萧瞻想了想，道：“还是等散了罢，师叔，早退总归不好。”

　　灵澈把自己桌上摆的果子点心端到萧瞻面前，低声道：“我看你不是累了，是饿了，吃罢。”

　　萧瞻笑眯眯地拿起一块点心，悄声道：“灵澈，等回了清凉山，我给你连做三天葱油饼吃。”

　　灵澈撇着嘴哼了一声，过了半晌道：“不许食言。”

　　萧瞻吃着点心，忍不住笑了，却不知道，坐在他们前面的广元听到这番话，禁不住也面露微笑。

　　赏完花后，季辛陪着黄玄真人、王齐道长和申屠苍术去锦绣庄各处转转，广元也被邀请一同前往，那些弟子们则一涌而散，找地方比试道法去了。

　　转瞬间，湖心岛上只剩了萧瞻、灵澈和柏阳。

　　不，还有另外一人。

　　那人看背影是个年轻男子，孤零零一人站在琼花树旁，背对着萧瞻三人，清瘦的身形隐在琼花树的树阴中，竟有股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悲凉。

　　萧瞻的心中莫名地一痛，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施礼道：“这位师兄，可否同我们结个伴，一起在庄内走走？”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萧瞻眼前立时一亮，又是一个美人！

　　男子看见萧瞻，俊美的面上有些微的惊讶，随即展颜一笑道：“原来是清凉山的阿瞻师妹。”

　　萧瞻被男子灿烂的笑容晃晕了眼，一瞬间只觉得天地间万物退去，唯剩下这张笑颜。

　　如此绝色，昨夜的晚宴上竟没注意到。

　　她定了定神，施礼问道：“请问师兄尊姓大名？我们三个想在庄中转转，看见师兄孤身一人，想问问师兄，是否愿意同行。”

　　男子还了一礼，笑道：“在下千山药机申屠暕，多谢阿瞻师妹相邀。”

　　萧瞻眨了眨眼，为申屠暕介绍走到近前的灵澈和柏阳：“这位是…我…师兄…灵澈，这位是锦绣庄的柏阳师弟。”

　　“千山药机申屠暕。”申屠暕施礼道。

　　三人互相见了礼，离开湖心岛，在庄中信步。

　　走了约莫一刻钟，申屠暕就和灵澈、柏阳熟悉了，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炼制丹药上去。

　　萧瞻不懂，插不上嘴，只能跟在他们身后左顾右盼，观赏庄内美景，渐渐落在灵澈三人后面。

　　太阳不知何时隐在了云后，天色由晴转阴，锦绣庄中起了雾，亭台楼阁、繁花绿树都笼在轻纱一般的雾气中，漂渺有如仙境。

　　微风拂过，前面那三人衣带翻飞，广袖飘飘，俊逸的身姿似下凡的神仙，尤其是申屠暕，简直就是神仙。

　　雾气越来越浓，空中飘起牛毛细雨。

　　柏阳笑道：“下雨了，咱们去海边罢，雨中观海，别有一番情致。”

　　灵澈回头，却不见萧瞻，立刻焦急唤道：“阿瞻！阿瞻！”

　　萧瞻从一丛芍药中探出头来，应道：“灵澈！我在这里！”

　　灵澈皱眉道：“你不跟着我们，跑到那里做什么？我们要去海边，快些跟上！”

　　萧瞻连忙从花丛中出来，拍拍手上的泥土，小跑着来到灵澈身旁，笑道：“方才我见一株芍药花被人从土中连根拔起，快要枯死了，顺手把它又埋到了土里。”

　　柏阳笑道：“这里十分偏僻，平时少有人来，想必是哪个师兄师弟挨了训斥，跑到这里拿花撒气。”

　　灵澈道：“我还以为，你跑去摘花。”

　　萧瞻笑眯眯道：“怎会？”

　　申屠暕突然出声道：“阿瞻师妹不是那样的人。”

　　萧瞻惊讶地向他看去，申屠暕笑容满面，她又眼晕了。

　　一个男人，为何总是笑得这般——明媚。

　　几人浴着细雨，来到海边，登到高台之上，凭栏远眺。

　　海上风平浪静，烟波浩渺。远处的海天交接之处一片朦胧，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申屠暕叹道：“果然好景致！与山间风光别有不同。”

　　柏阳问道：“申屠师兄，山中景致想必也奇伟异常，可惜，我自小在庄中长大，从没有机会看到…”

　　申屠暕笑道：“来日有机会，到千山来，我带你去游览群山。”

　　灵澈也笑道：“到清凉山也可。”

　　萧瞻即刻接口道：“我给你做葱油饼吃。”

　　灵澈白她一眼，无奈道：“只知道吃…”

　　柏阳却高兴地道：“好！萧师姐，我还从未吃过葱油饼，听起来就很美味…”

　　灵澈不由笑了：“确是美味。”

　　申屠暕背靠汉白玉栏杆，笑道：“既是美味，怎可少了我，他日若有机会拜访清凉山，阿瞻师妹也要做葱油饼招待我。”

　　“自然！”

　　萧瞻和灵澈异口同声道。

　　四人相视而笑，在高台上边看海边你一句我一句地神侃，话题从道法到炼丹，从种植药材到烹调，最后，竟说到了上古传说中的几件法宝神兵。

　　雨势渐渐转大，柏阳用衣袖遮住头道：“雨下大了，咱们到水榭中避避雨。”

　　几人从高台上下来，移步到水榭外的长廊上。萧瞻斜倚着廊柱坐下，肚子突然咕噜了一声。

　　她尴尬地看看申屠暕和柏阳，还好，那两人似乎没有听到。

　　灵澈坐在萧瞻身旁，侧头斜了她一眼，低声道：“你…上辈子是饿死的么？方才吃了那么多果子，这么快就又饿了！”

　　萧瞻一时无语。

　　柏阳笑道一拍脑袋：“怪我，说得兴起，竟然忘了时辰，萧师姐饿了么？水榭中有点心果子，我这便去取。”

　　说着，一溜烟跑进了水榭。

　　萧瞻越发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样干等着吃实在过意不去，站起身道：“我和柏阳师弟一起去取。”

　　灵澈无奈笑道：“去罢，多拿一些，咱们边吃边谈。”

　　萧瞻从后门进了水榭的穿堂，却不见柏阳的身影。她立在穿堂中环顾四周，犹豫着是否要去大厅中找找。

　　“阿瞻在找谁？”

　　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瞻讶然回头，心头不禁一跳，韩子都不知何时出现在穿堂内，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韩子都面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慢悠悠地朝她走了过来。

　　萧瞻警惕地后退两步，躬身施礼道：“韩公子，瞻在找柏阳师弟。”

　　韩子都洒然一笑，顿住身形，一双凤眼在萧瞻身上不住逡巡，最后停在她的腰间。

　　萧瞻下意识地护住挂在腰间的短剑。

　　韩子都的双目有刹那的失神，面上现出茫然的神情，须臾，又挂满微笑。

　　“你找柏阳，他去了厅中。”

　　萧瞻再施一礼：“多谢韩公子。”

　　此时，她已不想去寻柏阳，只想回到长廊上，免得韩子都又生事端。

　　然而，韩子都却挡在身前，她若想从穿堂出去，只能绕过韩子都。

　　萧瞻迈开脚步，向右前方走去，远远地绕开了韩子都。

　　到了后门口，她暗松口气，却不防一道疾风袭来，直冲后脑，接着，“笃”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打到了她的发髻上。

　　萧瞻慌忙用手去摸，边回头怒视着韩子都。

　　韩子都抱着双肩斜倚在雕花柱子上，翘着嘴角挑衅地睨着她。

　　那一刻，萧瞻猛然间悔悟了。

　　她实在不该因为韩子都生得美就多看他几眼，就那么几眼，生出多少事来！

　　美人，小的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不！再也没有下回了！

　　萧瞻无视韩子都的挑衅，在内心中深刻地检讨着自己，一溜烟跑回了长廊。

　　头发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不知道那家伙用什么打的她，萧瞻老老实实坐在灵澈身旁，不敢再摸。

　　灵澈奇道：“阿瞻，柏阳呢？”

　　萧瞻道：“我…没寻到他…”

　　话音方落，柏阳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从水榭中踱了出来，萧瞻连忙迎过去，笑道：“柏阳，我来提。”

　　柏阳想得很周到，食盒中满满地全是点心和果品，还有茶水和茶碗，萧瞻一一摆到长凳上，笑道：“柏阳，你们这儿的点心味道既美，做得又精致，我还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柏阳喜笑颜开，茶水都倒得溢了出来：“阿瞻师姐，你这话深得我心，我们锦绣庄除了琼花闻名，还有一样便是点心做得好。若是我学道不成，就学上两手，开个点心铺子！”

　　申屠暕笑道：“那我便在柏阳的点心铺旁开个药铺，好能日日吃到点心。”

　　萧瞻跟着道：“我么…烙葱油饼好了…”

　　他们三人说得高兴，只有灵澈，端着茶碗侧头望着大海，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几人吃着点心，又山南海北地胡侃了一个多时辰，方意犹未尽地各自回去。

　　萧瞻跟在灵澈屁股后面踏进院门，一眼就看到广元正蹲在溪边洗衣。

　　她愣了一瞬，随即跑过去道：“呃…师叔…我来罢。”

　　广元立刻停了手，起身笑道：“如此，有劳。”

　　说完，不慌不忙地踱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