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杜决明

5、章·三

　　于是跟着她绕过弯曲回环又湿滑的青石板小路，最后在一扇小小的朱漆剥落的门前停下。斑驳的墙头探出一支红杏，在斜风细雨中倚着墙头轻颤。

　　“就是这儿了。”

　　“阿寻......阿寻？”

　　无人应答。

　　锦娘径自推开了门。那门是没上拴的。

　　“不要太介意。阿寻是个随性的人，来者是客，都可自便。他既不在，只好奴家献丑给道长做茶了。”

　　“如此便有劳了。”

　　乘她忙碌着清洗茶具，环顾院落。四合的寂寥院子里虫声卿卿，中央的空地上植了一株梨树，繁花满树，素白如雪，几乎看不到一点儿绿。廊檐下是狭长的阴影，阴影里伏着绿茸茸的灌木。虫鸣声自连绵的细嫩叶子间传出。好一个花木扶疏、幽情惬意的院落，在这儿品茶座谈真是再适合不过，只可惜见不上这厢主人一面。

　　回头，锦娘正称茶，小心地将多余的茶叶撇掉。

　　这么认真做甚，道士哪会品茶，不是白费了一片心意么？

　　当时却不忍叫住她，静静地看她洗茶煮茶，最后倒出。

　　瓷杯上盘旋着蒸蒸热气，端起来，方看清缭乱的青花图案描绘的是山海经。终于心下了然。

　　默默啜饮，相对无言。

　　“奴家不识此叶，却听得茶主人云，其味清淡而多变，喻大千世界于每一滴琼浆，包罗万象。只可惜奴家能力有限，怕是难以呈现给道长以那般境界。”

　　“施主此言差矣......”

　　“锦娘。”美眸盈盈看过来，执着的神色。

　　“......锦娘，芥子纳须弥，贫道体会得到。虽不能将滋味细细道来，却真有所悟。尤其是那最后的万般幽香清苦化作无味，徒留余韵，正如生命之生于繁华终归于平淡。诸事皆忘，羁绊皆散，一切皆空。□□消亡，魂魄会与自然，不复存亦随万象永存。”

　　她一面静静地听，一面凝望爷。

　　终是忍不住，问她，“锦娘是有缘人，贫道给你算一卦可好？”

　　四目相对，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算了罢。锦娘不信命。若命运真是既定的，知道了就会想去改变，改变了也仍是命中注定，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去了解。”

　　还能说什么呢？只有默然。心里隐隐作痛，再坐不住。

　　“茶也喝了，贫道就此别过。”

　　她亦跟着刷地站起。

　　袖子又被扯住。无奈地回身，却看她直直朝怀里撞来。没躲过去，被紧紧抱住了。轻微的热度穿透锦缎布料，直达彼此肌肤。

　　再舍不得推开，反手拥住。

　　“你别走。”

　　“......我不能......我不能让上仙失望。”

　　意料之中地，怀中人抬起头，苍白着脸，却不曾落泪。

　　“你便要我失望？”

　　对不起太过矫情，说不出口，只能深深地深深地凝视她，将她的一肌一容尽数刻蚀上心扉。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她喃喃。

　　“我明白的，我......”

　　终是松了手。

　　时间要到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她伫立在空落落的偌大宅院里，失落地垂着手，看着爷离去。

　　至今后悔当时没逼着她算一卦......若把既知的将来告诉她，再带上她走，便可以扭曲命运的轨迹了吧。反正在相拥时就知道再修不成仙了，为何当时那么死心眼呢？

　　“这一离开，就再没有什么理由见面了。”她低低的叹息顺着风传来。

　　爷明白她的意思，所以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