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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仙人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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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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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盆仙人掌。
我叫纯子。
我的主人叫不二周助,是一名……摄影师?应该是这样叫的吧,他整天脖子上就挂着一个黑黑的有点像盒子的东西,我听阿纯说,那是用来照相的。我顶着满身刺问她:“照相是什么东西?”她扬了扬她的花瓣瞥了我一眼,“笨,照相就是把你现在的蠢样印在一张纸上,以便天天嘲笑。”
阿纯是一株向日葵,她很聪明,知道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不过她的主人不是不二主人,是星见。
星见就是现在这个立在我旁边的相框里的女孩子,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只是某一天突然离开了。
就没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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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斜照进窗子,刚好打在我身上,暖软的感觉,很舒服,不二主人一边系着领带,一边走到我跟前,对我说:“纯子早安。”
“主人早安。”我刚回答完,主人就已经把脸对着相框,轻轻擦了擦玻璃,语气放柔了很多,“星见早安。”
我无奈地踩了踩脚下的土,主人偏心的太明显了啊。
主人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就出门了,我越过窗台看到院子里,大声囔道:“阿纯——你听得见么——”然后,没有声音回我。
我泄了气,沮丧地看着星见,“星见,你离开了,阿纯也离开了,我好无聊啊。”
还是没有人回答我。
算了,我给你们讲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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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是花店里的一盆小仙人掌,整天待在架子上听花店里的加奈子姐姐说那些很无聊的事情,比如说她妈妈今天煮了她最喜欢的南瓜汤啊,她的漫画又被弟弟弄坏了啊之类的,在这种无聊的生活中,我一直期盼着可以有人把我带走。
于是,不二主人出现了。
过了这么久,我还记得那天是黄昏时候,加奈子姐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吃饭,不二主人就突然出现在店门口,笑眯眯的眼睛在店里扫视了一番就定在了我身上,当时我望着他想着,这人看起来一定是个好人。
后面的记忆不太清晰,只记得不二主人对加奈子姐姐说了些什么然后把我带走了。
诶诶植物的记性真的是很不好啊。
我这么说的时候,阿纯对着阳光瞥了我一眼,说:“不要把错赖在植物身上,分明就是你自己智商低。”
“智商是什么东西?”阿纯总是说一些我不懂的话。
阿纯又瞥了我一眼,懒洋洋地说:“智商高的就聪明,像我这样,智商低的呢,就比较笨,像你这样。”
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啊跑题了,我们再继续往下说。
不二主人实在是个很好的人,他每天都会定时给我浇水——虽然我生命力很旺盛——然后摆在阳光直射的地方,让我每天精力充沛!
只是不二主人经常不在家,我每天看着窗外都觉得好无聊,原来以为可以有个更丰富的生活,结果只是从一个小牢笼里到了一个大牢笼里。
我觉得心里酸酸的。
阿纯说,这是寂寞。
然后,在我寂寞了好久好久以后——原谅我的记性,我实在记不住到底有多久——星见来了。
星见啊,实在是个很温暖的女孩子,诶就像阳光那样,说起来我的名字就是她给起的呢。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家里晒太阳,不二主人突然开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子,没错,就是星见,她一进门就盯上了我——原谅一盆仙人掌的文化水平——冲到我面前,用手指拨了拨我的刺,有点痒。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是我还记得那天她说的一句话——“起个名字的话,唔就叫纯子吧,很赞吧。”
得意洋洋的语气和得意洋洋的表情。
也记得不二主人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眯眯地说:“那就叫纯子吧,星见真棒。”那样的语气以我的文化水平是形容不出来的,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会让人想眯起眼睛笑的语气。
再见到星见,她提着一个行李箱,煞有介事地冲我扬了扬手,笑道:“我是星见,以后就住在这里了,请多指教,纯子。”
请多指教,星见。
我这样回答,但是她没回答,而是把一盆向日葵放在了我旁边,对就是阿纯,阿纯把我上下打量了遍,然后用一种听起来不太舒服的语气说:“你就是纯子?唔我是阿纯。”
我笑了笑,说:“阿纯你好。”
她瞥了我一眼,便不再理我。
这是我跟阿纯的第一次见面。
诶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还记得?唔看来我的记忆也没有很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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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主人和星见的关系很好,这是我长久的观察得到的结论。
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了,现在的我只能记得一些片段。
据说那是不二主人和星见同居后过的第一个情人节,那天还有点小雪,他们本来说好要出去吃……烛光晚餐——应该是这么叫的——结果星见那家伙太懒了,收拾个东西都要躺在地上休息一下,但是有一点很奇怪……不二主人看见了之后并不像往常那样笑眯眯地捏着星见的鼻子而是慌慌张张地把她抱起来,然后冲出了家门。
唔休息一下至于么?
后来阿纯告诉我,正常人是不会在那么冷的天气躺在地上睡觉的,星见那天是昏倒了。
昏倒?听起来好像很严重,我看着阿纯有些焦虑的脸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星见就一直呆在家里,我跟她也因此熟识了起来,当然只是我单方面的。
星见每天上午起来为不二主人做早餐,不二主人坐在饭桌前的样子看起来很幸福,我看着真羡慕,因为阿纯整天就只会用眼睛瞥我。
诶为什么会扯到阿纯。
不二主人去上班后,星见就会做扫除,擦擦桌子啊,拖拖地板啊,然后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是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坐在桌子前翻着相册一个人对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絮絮叨叨。
她说:“我第一次见到周助时以为他是误落凡间的天使,闪闪发光。”
她说:“周助跟我告白的时候说‘星见我们在一起吧’,我当时想着我还没说你怎么就抢先了呢?”
她说:“每次我觉得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周助都会抱着我,很温暖。”
她说:“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聪明事就是和周助在一起。”
她说:“怎么办,我好想好想和周助一直在一起,能不能不要分开。”
她说:“我离开了你会不会很难过呢?肯定会的吧。”
……
她说了很多很多,好几次都一边说一边哭,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还握在她手里,虽然我很想提问,但是这样子的情况下就是不敢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保持沉默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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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星见就不再出现了,不二主人也很少回家了,我问阿纯他们去了哪里,阿纯说他们去了医院。
我问那是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趁着风晃了晃身子,脸朝着阳光,连瞥我一眼都不愿意。
但是我知道他们会回来的吧,没有理由离开,不是么。
又过了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那天早上不二主人突然回来了,他看起来样子很不妙,头发乱乱的,西装上满是褶皱,他低着头站在衣柜前,然后打开衣柜,把放在里面的星见的衣服全部拿出来,一件件都折叠好,然后放进一个箱子里。
不二主人的动作很慢很慢,好像那些原本星见穿在身上后会到处乱跑的衣服到了他手里就变得无比沉重一样,我的心里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不二主人把箱子放进了衣柜里,然后在抽屉里看见了那个星见经常拿在手上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主人按了一下,这个东西里就传出星见的声音,内容就是她每天自言自语时说的话,不二主人蹲在地上,把头靠在手臂上,不知道在做什么,房间里出奇的安静,只有星见的声音一直在说话。
我说过,阿纯是个很聪明的向日葵。
她很快就明白了星见的去处,她说,星见去了一个很美妙的地方,在人类世界里,只有经历了死亡才能达到那个地方。
“死亡?那是什么?”我这样问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而是深深地看了我很久,然后才慢慢地说:“人类的死亡和我们植物的枯萎差不多,都是要经历的……”
我一听高兴地笑了,那星见等明年春天就回来了嘛。
可是我还没等到星见,阿纯就离开了。
直到现在我还很清楚很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
那天天气突然变得很糟糕,外面的风刮得很响,雨下得也很大,不二主人忘了关窗户,那么大的雨全砸在了我和阿纯身上,然后我看见阿纯突然朝我笑了一下,一阵风刮来。
“砰——”
花盆碎了一地,阿纯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我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在屋外听见声音的不二主人跑进来时愣了一下,然后蹲在阿纯身边,小心翼翼地把花盆碎片捡起来,我听见他说:“星见啊,我保护不了你,现在连你的花都保护不了,是不是很没用啊。”声音里不似往常那样温和,而是低低沉沉夹了一些我不懂的情感。
我想不出该用什么方式告诉他,不是他的错,是阿纯自己借着风势跳下窗台的,虽然我也想不出理由是什么。
这时候阿纯抬头看了我一眼,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让我觉得心里酸酸的,跟那种寂寞的感觉又有些不同。
她说话了,她说:“纯子啊,人类的死亡和植物的枯萎还是有一些不同的呢。”
我还想问她有什么不同,不二主人就把我从窗台上搬到了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捧起阿纯走出了房门。
接着我听见院子里泥土翻动的声音。
但是我看不见。
家里又只剩我和不二主人了。
我不是没想过像阿纯那样,在这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沉寂中一跃而下,只是一想到不二主人那样子的神情,好像那么久以前的我一样——等着有人来给他一个新的生活,我就没有那个勇气。
不二主人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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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年春天,星见并没有回来,我想人类可能要用两年才能重新“发芽”。
第三年春天,星见还是没有回来,阿纯也没了声响。
第四年春天,星见依然没有回来,阿纯依然没有声响,我又感觉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寂寞感。
……
不知道等了多少个春天,星见还是没有回来,我终于明白阿纯当初对我说的“不同”了。
植物的枯萎可以有好几次,但人类的死亡就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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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故事就讲完了。
别吵,我要晒太阳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