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系列短篇集》以莳

10、无果

　　Level 1.[千酌乔木]

　　不知在隔了多久后又收到关于他的消息时，我恰好从噩梦中惊醒，正打算从床头拿过闹钟确认时间，却看见一旁的手机键盘泛着荧光——有短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开手机，是浅连的短信，很短的一句。

　　——乔木，越前龙马回日本了。

　　Echizen……Ryoma……？

　　大脑瞬间短路，我将那些字强行塞进自己的脑子里，然后强迫自己一点一点的消化，待消化完毕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时，终于有一个戴着白色FILA帽的少年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他拿着红色的网球拍对着我笑，毫不掩饰琥珀色眼眸里的嚣张之意。

　　关于这个少年所存在的记忆早已被我封存许久，然而它却在这时冲破了封印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而我只能束手观望。

　　我打开手机的通讯录，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凌晨三点，按下通话键拨通了浅连的号码。

　　「乔木，你收到短信了吧。」浅连的声音微带疲倦，大概又是因为工作熬夜至此吧。

　　我打开床头的开关，昏黄的灯光照耀出一小片的朦胧，我点点头，刚起床的声音略带沙哑，「嗯，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看不懂汉字吗？就是那么回事啊，周助跟我说越前龙马在前天回到日本了。」浅连不耐烦的回答，我听见来自电话另一头的哈欠声。

　　「那又怎样？」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没怎样，我觉得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你应该会高兴的，所以不用谢我了，」浅连戏谑的声音让我握紧了拳头，瞬间她又语调一转，认真道，「对了，乔木，后天网球部在河村的寿司店里聚会……嗯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一怔，然后冷笑，声音的沙哑未退，「一起去？以什么身份？」是当年那个足以让我到处招摇的【越前女朋友】这个身份么？

　　电话的另一头一片沉寂。

　　我继续道，「所以我就不去了，你玩的愉快点哟~」面无表情地说着愉快的话语，在浅连开口前结束了通话。

　　【越前女朋友】——一直不愿提起的伤疤，却被自己一把撕开，疼得龇牙咧嘴。

　　心里蓦地一阵烦躁，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突破神经中枢的控制直袭心脏，我用力的抓了抓头发，拉过被子蒙到头顶，过了片刻，有声音从被子里传出，闷闷的，「越前龙马，我一点也不想你。」

　　一点也不。

　　Level.1.[越前龙马]

　　越前龙马穿着深灰色的披风，双手插袋站在河村寿司店门口，看着从门内映照出的暖黄色的光芒，以及门内那些熟悉的声音，嘴角轻扬，拉开门，屋内的声音立刻静止，「前辈们，好久不见。」

　　片刻的安静过后，又开始沸腾起来。

　　「越前？！！！你小子都长这么高了啊！！！」
　　「越前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小不点来迟了要罚酒哟哟哟哟！！」
　　「对哟对哟！快点罚三杯！！」

　　越前走到桃城面前坐下，反驳道：「不是我迟到，是前辈们来得太早了。」

　　桃城伸手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竟然敢反驳前辈！」

　　「momo前辈，头发都被你弄乱了！」嘴上虽然不满道，却没有躲开，因为有那么一丝怀念。

　　「对了对了，乔木怎么没来？」菊丸突然对着正在喝果汁的浅连问道。

　　越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酒杯往嘴里送，轻抿一口。

　　「乔木啊，」浅连大声叫道，若有若无地瞄了越前一眼，然后拿出手机，「我跟她说过了，要不我再打个电话给她？」说着已拨出电话。

　　越前安静地听着前辈们对着电话一个接一个地说「乔木越前回来了，你也过来吧！」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直到不二拿着手机放在他面前对他说，「你要不要接？」

　　他怔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喂，是我。」声音已不似原先那般清澈，带了些沙哑，却还是不难辨认。

　　对方很明显地愣住了，然后「啪」的一声挂掉了电话。越前将手机还给不二，对着众人疑惑的眼光答道，「挂了。」接着继续自己刚刚的动作，没有去解释什么，也不想去解释。

　　经历各种风雨后成长的众人已经褪去以往的青涩，没有了以往的浮躁，大家没有再追问，只是当着什么事都没发生，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这般冷静的反应让越前有稍稍的不适应，而后突然明白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些对他嚷着「越前要打架的话算我一个啊！」在一旁摩拳擦掌以及会为了了解八卦而鬼鬼祟祟的跟踪在河村身后的前辈们，也不再是那些只凭着对网球的一腔热情便愿意与他并肩作战，即使要流汗要流泪甚至是流血都不曾退缩的少年们，而是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对着不同的工作操心，和所有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都一样，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可能就是他们陪着自己度过年华里最美好的葱茏岁月。

　　想到这里，越前竟有些怅然。

　　依然保持着对网球的热情的最后竟只剩自己了。一杯淡酒下肚，越前偏着头看着在对面滔滔不绝的桃城。

　　阔别许久的聚会让所有人都很兴奋，大家一边唱着一边闹着直到十一点半，不二抱着已经睡着的浅连，抱歉道，「浅连睡着了，我要先带她回去了，抱歉。」

　　手冢紧接着站起身，「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回去吧。」

　　于是众人皆纷纷起身，一脸不舍地各自挥手，各自消失在夜幕中。越前龙马最后起身，告别了正在收拾桌子的河村，走出寿司店，关上门的一刹那，他听见有一个声音来自他的右手边。

　　「越……前？」

　　Level.2.[千酌乔木]

　　在接到浅连的电话时，我正窝在沙发上看DVD，手机铃声响得很突兀，我按下通话键时，隔着听筒我可以听见周围的喧闹，浅连的大嗓门刺激着我的耳膜，「乔木啊，这里聚会，你要不要过来？」

　　我无奈，前几天不是问过了么？刚想拒绝，就有另一个声音接了过去，「乔木越前回来了，你也过来吧！」是菊丸前辈的声音。

　　这么看来，他没有向他们解释么？我微微出神，然后听筒里的声音再一次让我回到了现实，「乔木你快过来吧！我们在河村前辈的店里！」

　　我不语，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实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我承认我懦弱，这点浅连在中学时期就已经告诉我了。

　　前辈们一个接一个地让我过去，我「嗯嗯哦哦」的打着马虎眼，就在我以为电话终于可以挂下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喧闹突然安静下来，我听见有个声音说：「喂，是我。」。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看见那个电话被我扔到一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躺在那儿，键盘上还亮着的光被我选择了忽视。我抱着膝盖继续看着DVD，原本让我笑到肚子抽筋的情节却突然间变得乏味无比，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五彩斑斓的屏幕「咻」地一下变成黑色，所有声音跟着中止，我静坐了一会儿，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抱出一摞相册，手轻抚过封面，便扬起了一阵细小的灰尘，翻开第一本最先看见的是我在一个月前和浅连在神奈川的大海边笑得无比傻缺，不自觉地轻扬嘴角，继续翻看。

　　有人说过，人一老就喜欢回忆。可是正值青春年华的我却明显地感觉自己正在走向苍老。

　　翻到最后一本时，我伸直了跪得有些麻木的脚，翻到第一页，我便愣住了，那张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但是还是可以看见偌大的机场中，周围人潮拥挤，有两个人对立而站，时间就此定格。

　　照片上的人是我和越前龙马。

　　我记得那是高一年的第二学期，他父母终于决定搬回美国住了，我特地起了个大早来给他送行，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的对话。

　　「会回来么？」
　　「老头子说不会。」
　　「那……」我怎么办。
　　「嗯？」
　　「会忘记我吗？」
　　「……」

　　对话的最后，少年说了些什么呢？我皱紧眉头去回忆却发现一片空白，事情过去这么久忘记是很正常的事，我也已经不记得我当时未说出的到底是什么了。

　　我到厨房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然后回到房间继续回忆。

　　再往下翻，那些已经陈旧的回忆渐渐被翻新，我看着每一张照片，发现越前龙马在我的中学时期里占了三分之二的镜头，不管是交往前还是交往后，每张照片或许没有浅连的笑容，没有学校的风景，甚至没有我的出现，却一定会有越前的身影，他挥球拍时的样子，他压低帽檐的样子，他嘴角扬起的自信的弧度。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看见一个信封安静地躺在相册里，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没有署名，里面是张贺卡，打开时有一首旋律蓦地响起，我看见在贺卡的空白处写着「乔木，生日快乐。」，我紧皱眉头，终于想起这是在高二那年的生日时，在家里的信箱中发现的，当时纳闷了好久，因为没有署名，完全不知道是谁送的。

　　孔夫子说：「温故而知新。」

　　我随意的一瞥却看见信封的右下角写着「越前龙马贺」，像是被人突然击中了一般，许多年前的记忆在此刻蓦地苏醒，我终于想起那个时候我未说出的话。

　　「我不想你离开，你可以让我任性一次么？我希望我每年的生日都可以有你在，你能留下来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了。

　　奔跑在深夜无人的大街上，我用袖子胡乱的擦着脸上的泪水。龙马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好不好，我没有忘记你真的没有，是我太笨没有看见你的名字，如果看见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龙马我很想你真的很想。

　　当我气喘吁吁地站在河村寿司店门口时，隔着透着光的门我没有听见我所期待的喧闹，只有凛冽的风刮着我的脸吹过，脸上的刺痛让我清醒了过来，我这是在做什么，扮演肥皂剧女主角么？千酌乔木你这样子真是逊毙了。

　　轻扯嘴角，我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的门拉开的声音，转过头，空气瞬间凝固。

　　「越……前？」

　　Level.2.[上帝视角]

　　「乔木？」越前怔了片刻，终于喊出了来人的名字，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犹豫片刻，把自己的围巾脱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已经结束了，前辈们都回去了。」

　　大概是被脖子上的温暖刺激了神经，乔木终于反应过来，「哦谢谢……我猜也是。」

　　越前龙马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反射出昏黄的路灯，他轻叹一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去。」

　　乔木怔怔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看着对方越来越不耐烦的脸她低下头，嘴唇轻抿，「麻烦你了。」

　　刺骨的风让越前终于清醒了些，他回过头问道：「你家在哪里？」

　　乔木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在两年前已经搬家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搬家了？」

　　越前也停下脚步，甚是无辜地回答：「千代野前辈告诉我的。」乔木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借着路灯，她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出现在他的瞳孔中，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以为时光逆转，以为之前的分离都只是南柯一梦，这个男子依然以一副少年的模样生活在她的世界中。

　　深吸一口气，乔木缩了缩脖子，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在不二前辈家附近。」

　　点了点头，越前依然以一步之差走在乔木的前面，两人同时缄默，气氛变得沉寂。

　　乔木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却还是想问，大概是受不了沉闷的气氛。

　　「前几天。」越前略带低沉的声音一点一点的消散在风中，乔木把头埋在他的围巾里，嗅着他残留的味道闷闷地开口：「嗯……会呆多久？」她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只是出于一个普通朋友的关心。

　　只能是普通朋友了。

　　「过完新年就回去了。」越前微偏头，看了看安静的有些出乎他意料的乔木。

　　乔木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有很多话呼之欲出。

　　比如，「龙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是我错了，不该因为分离而随意分手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么？」

　　每一句都是她卑微到尘埃里的恳请，如果刚才到达时他们还没离开，那么她就能凭着那一股心血来潮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但是清醒之后，她是有着强大自尊的千酌乔木，尽管那个想了很久的人如今就在面前她却只能欲言又止。

　　「乔木，你家在哪个路口？」越前停下脚步，转头问道，却看见乔木正低着头慢慢地挪着脚步，没有听见他的话，越前蹙眉，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语气有些不耐烦，「接下来怎么走啊？」

　　乔木终于回神，眼睛却越过他看着漆黑的天空，缓缓道：「龙马，你记不记得我们有一次去看电影，回来时天空也是这么黑，我当时因为看不见路摔倒你还说我笨来着。」说着便自己先笑了起来。

　　越前抬头看了看天空，摇了摇头，「好像有吧，不记得了。」他的记性本来就不是很好，再加上自从他们分手之后他就全身心投入到网球上了，只在高二那年猛然记起乔木的生日，所以让寄了封贺卡让桃城前辈帮忙投到她家邮箱里，此后再也记不起来她的生日到底是什么时候了，越前也没再想过自己可以有回到日本的一天。

　　乔木把目光放到他脸上，微笑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Level.3.[千酌乔木]

　　我听见龙马的声音说：「好像有吧，不记得了。」一颗充满期待的心顿时坠落，我想过，如果他说「嗯我记得。」那我就把我的自尊全部扔掉，我要让他看到我的卑微。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就很想笑，曾经充满孩子气的脸如今已是棱角分明，琥珀色的瞳孔里也不会再有一闪而过的狡黠了，脸上的疏离那么明显，我竟然还妄想着可以再回到从前，连我自己都回不去了，更何况是他呢？

　　我看了看就在不远处的公寓，微笑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嗯？」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龙马，你还记得我的全名么？」

　　他奇怪的看着我，但还是回答道：「千酌乔木。」

　　我立刻笑了，然后指着那幢公寓说道：「前面就是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越前你回去吧。」然后一个鞠躬，将围巾双手奉上，连忙往反方向跑去，跑到门口，我回头望，越前已经转身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点，然后终于哭了。

　　国三那年，父母离异，母亲改嫁，我跟着母亲来到了继父家里，名字从原来的「夏乔木」被改成了「千酌乔木」，我记得你看着我在作业本上写了「夏乔木」之后又立刻改成「千酌乔木」，然后皱着眉头对我说：「我觉得你还是适合叫夏乔木。」我无奈地告诉你，我以后都只能是「千酌乔木」了。你不服气地说了句：「madamadadane。」之后连续叫了我一个星期的「夏乔木」。

　　我以为你会告诉我是「夏乔木」，那么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抱着你大哭一场，告诉你我有多想你，我以为我们还能重新开始，然后再一起牵手走到生命的尽头，我以为我们都没有变，还能一起打打闹闹，我以为你还惦念着我，所以会给我围上围巾。

　　我泪眼朦胧中看见桌子上还翻着的相册，笑容灿烂的我紧紧地抓着你的手，你轻扬起的嘴角在我眼里像是被扩大了好几倍般的灿烂，我伸手合上相册，将它收进柜子，我不会焚烧回忆，但是我想这辈子我可能都不会再把它翻出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