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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荒肆烟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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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幢酒肆,孑零的峙立在没有边际的荒原,像一个被放逐的旅者。风穿过它,空灵的低啸。
冬阳的暮光,斜斜擦过半角飞檐,柔柔撞在酒幡上,耀出温暖的明黄。空气中有甘醇的醉香。酒肆二层四面的窗棂,长年累月的保持张徜的姿势,浸渍着尘土和荒草的味道。
店内此刻仅有一个顾客,临窗煨着一壶酒。多风的天气,那缕缕升腾的水雾,依然轻曼细腻的展开,在纠缠中渐渐消匿。一双澄澈的眸子静静的注视,瞳底浓烈的赤红,随雾气庸懒的潮动。女子精致的雪颜,在水雾间迷离。项间透亮的珠子,中心光影明明灭灭。
店主是个干瘦的老人,眼神矍铄,照料着一小株如他一样枯槁的植物。时不时停下来,沉默的看看那个清秀的女子。酒是温了又温,可一口也未曾喝过。
当天际最后一小片余红攸然滑落时,老人深深叹口气,“姑娘,天色不早了”女子闻声回望,那升腾的水雾倾刻被风撕碎,头顶悬吊的风铃铿然脆响。她瞳内的赤红浓为绛紫,只是轻声问,“老伯,桑源怎么走?”
老人缓缓抬头,黑暗将他的面容切割的支离破碎。“出了这楼,向着东一直走便是了。”冷风中,一阵剧烈的咳嗽后,苍老的声音又起“不过还有二三十里路啊。这原上近来不太平,姑娘还是早些赶路吧。”
女子轻盈地起身,视线落向贯满风声的漆黑的旷野。当看见尽头突出的一点白芒时,她勾起一个微笑,“老伯,您也看见了吧。”佝偻的老人默然不语,只是抚弄植物枯黄的叶片。女子复又坐下,倚在廊柱上,把玩起一个空酒杯。
又是一阵咳嗽,但其间夹杂着异样的剥离声。女子晶莹的血瞳里,映出了几根剧烈颤抖的新生藤蔓,正嘶叫着从植物干枯的外壳中节节挣出,惨碧青透的枝干中充溢着粉红的血脉。迅速滋生的蛇藤,幽灵一般包绕过来。
女孩轻蹙柳眉,却还是微笑,瞳内蓦然绽出凛冽的赤芒,疯长的藤蔓犹如生生撞上一张软网,痉栗地翘在半空,嘶嘶锐鸣。老人空芒的声音诡谲的响起,与风啸相融,恍若亘古歌谣。
藤蔓开始狂暴的扭动,妄图挣开念力的桎梏,但那耀烈的赤光竟愈发强劲。终于,那些噬血的植物纷纷崩裂,辛辣的气味弥散。四溅的毒汁被尽数回弹,老人沉重的跌落,浓血慢慢渗开。
酒,依然暖暖的煨着,升腾的水雾,在风中零散。静立窗边的人早已敛起笑,盯着黑暗中渐近的亮光,起身,她依然还是那个从日头偏西时进入酒肆的女子,外表柔弱而落寞,惹人怜惜。
她记起年幼时翻阅的医典,在破损的一页,有对这种植物的描述。血沼,喜阴冷,遇血则荣,竭血而衰。它们蜷缩着生命,等待一次不知成败的拼杀。这种生灵,被人从遥远的地方带来,以血饲养,成就了一些刺客的容耀。
寂寞的酒客在阔远的莽原向东行走,突然间觉得冷,开始思念那氤氲的水雾,后悔没将热酒一并带上。浓黑的前方,长长的拉开一排亮白的灯火,人影幢幢,隐隐有钝重的闷响。她的表情开始凝重,那不是应该出现的队伍。停下脚步,她静立风中,望着愈来愈近的灯光。
已能看见精致的灯罩上繁复的花纹,中心的苍焰,张狂的舞动。一团团刺目的光晕急速游移,百丈开外的荒地,已亮若白昼。军士青盔上的尖刺,银光流溢。她看见挑出的巨幡上,一只巨大的骨鸟,在风中以诡谲的姿势飞扬。
真奢侈呢......她喃喃自语。因为只顾着看那只鸟,竟没有发觉阵前奔逃的人影,几个起落已现身在十余步开外,急速向这边冲将过来。但,女子却敏锐感觉到那迫近的气劲,左掌微翻,一道尖细的赤芒电射,扑哧声响后那人抛出娇弱的惨叫。
女子尴尬的望着不远处倒伏的偷袭者,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长发凌散,明目娇颜,不论不类的穿着宽大的男装,却也不哭闹,只死死捂着左腿,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不远的阵中传来“七曜圣使这一击真乃妙绝!”
一头灰白的单羿虎缓缓踱出,碧眼森牙,其上坐着高瘦的男子,鹰眼中寒光凛冽,面上铺开笑,却是狰狞之极。他跳下虎背,向着女子欠身,“天玑南翼王古戈见过圣使。”魔使微笑。望向草地上呆若木鸡的女孩。
“这小贼偷了在下进献的神兽,一路追赶自此,那知此贼奸猾之极,幸得圣使相助。”古戈恭谨熟练的应答。女子却禁不住轻笑起来,“够了够了”,赤红的深瞳盯过来,古戈急促的避开,身后已冷汗泠泠。听见她戏谑道,“有没想好怎么感谢我?”
古戈阴郁的狭眼精光闪动,刚要发话,那赤瞳凛冽的冷光又如鬼魅翩至,刹时噤若寒蝉。“我的飞骑近来特别挑食,专爱吃那些□□童女,可是真伤脑筋啊。”魔使说完便望向几欲晕厥的女孩。
那女孩一直不出声,却是在心里将那魔族女子千刀万剐的骂了个通透。看这光景,是要被捉去喂大鸟了。又是懊悔,又是愤怒,又是绝望,只差背过气去。
她也听不清那鹰眼怪物嘀咕了些什么,就见他恭敬的再次欠身,低头的瞬间狠狠向自己瞪来。然后急速的迈向那头白皮虎,长长的一声呼啸。纷杂的脚步和坐骑沉闷的撕吼,如同午后的雷雨,哄闹一场,转瞬即逝。光,也如潮水退却。
女孩怔怔的望着几步开外的女子,等着她来捉自己去喂鸟。那知那人竟转身,淡淡的抛下一句“你还能走路吗?”忿忿地站起,惊觉左腿尖锐的疼痛一路刺到脑内,哀叫着重重跌下。
“你直接回答就行了,不用演练一遍。”女子回头,赤眸在黑暗中明亮的闪烁。女孩猝不及防撞上那眼神,只觉意识一阵模糊,头困体乏的沉沉睡去。疼痛,悄然消退。
女子叹口气,走过来缓缓伏身,以掌轻柔的覆上那被气芒穿透的左腿,几股淡红真气没入要穴,封住创口淋漓的鲜血。她抬头望望东边依旧浓黑的雾蔼,转动右手温润剔透的指环,低呃声中,虚空中遽然展开一双瑰丽的羽翼,九宵鸢苍凉泣鸣。女子眼内涌现出大片黑影,寥落哀伤,但顷刻又归于平静。她抱起沉睡的女孩,翩然点落在鸢上。
九宵鸢在厚重的夜风中穿行,周遭黑暗遽然后退,女子撑开真气挡住凛历的寒气,怀中人,依然沉睡。她望着女孩稚气的脸,恍惚间听见一个清澈的声音从耳旁擦过,弥散在呼啸的风中。“小羽,快到了呢......”
她突然胸中酸涩,视线模糊。前方的夜空,高高窜起焰火,绚丽的盛放后,碎焰在新一轮的轰鸣中悄然落下。“是啊......快到了”
桑源,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