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惹尘埃》毛毛坨

7、七、我以为终于不怕说再见 像那年暑假

　　像那年暑假时一样，听到这句好久不见，韩振宇才意识到，是真的好久不曾见过了。他那时候交了女朋友，整副心思都在谭静身上，根本顾不得再抽时间去看她。再见她时，竟有一点陌生，个子长高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两只眼睛愈发乌黑明亮，比之以前，更漂亮了，但总还是个孩子模样。
　　这一次又是多久没见了呢？比那次更久。
　　这一声云淡风清的好久不见，让两人皆是一愣。
　　刘文笛没想到这久别后的重逢自己竟能如此镇定，是啊，抛开那些伤害，曾经，他对她是极好的，给她成长的道路撑起了一片蓝天，带她离开那个小山村，带她融入这个城市，融入他的生活，也给了她最美好的三年回忆：有爱，有幻想，有幻想中的将来。
　　打破沉默尴尬的是桔子屋的外卖。两个煲仔饭，还冒着热气。
　　艾莎把饭端到餐桌上，叫文笛过去吃。又对韩振宇说到：“我们还没吃饭的，叫的以前经常去的桔子屋的外卖。唉，好久没吃过了。以前都是四个人一起。”
　　韩振宇也想起来了，那是多久以前的旧时光？
　　“居然还在？”
　　“是呀，连老板都没有变。离开学校后，总觉得再不会去。早两天路过那里，看到店子还在，回去整理旧东西，竟然还留有他们的名片。今天居然就叫了他们的外卖。”
　　韩振宇偷偷地打量着刘文笛，确实是瘦了，皮肤依然白皙，却泛着病态，穿着休闲的深色外套，显出与她年龄不符的老气，唯一没变的就是眼神了吧，还是干净澄澈的。
　　只吃了几口，刘文笛就吃不下了，放下了筷子。
　　“吃这么点怎么够？难怪这么瘦。”
　　“饱了，你多吃点。”
　　韩振宇心里一急，才吃了几口？就饱了？连只猫也不只吃这么点吧？可偏偏嘴上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挖苦艾莎：“你就请朋友吃煲仔饭？维东最近事业是不是不顺？克扣了你的零用钱？”
　　本来是好意，可是说出来倒显得刘文笛矫情了，好像她嫌食物太差一样。面对艾莎的一脸歉意，轻声地解释：“不是东西不好吃，是我真的饱了，或许我的胃跟我的欲望一起变小了。”说到这里，不自觉地笑了笑，“况且刚刚还吃了块蛋糕。”
　　那一笑，竟让韩振宇想到一个词：千娇百媚。
　　纵使多年不见，可熟悉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变，十二年的时间不算长，可也真的不算短，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并且是那最美好的十二年。
　　他看着她从羞涩的小女孩变成活泼妩媚的小女生，而自己也从青涩的少年长成拥有宽阔肩膀的青年。从十六岁开始，他用自己有限的金钱，为她庇佑护航，后来，他有能力给她更好的生活，他给她没有上限的附属卡，可是她还是只保持着自己以前的生活状态，不恃宠，不骄傲，他给的，她都笑着接纳，却也没用过几回。然后就是突然地消失不见。
　　刘文笛其实是个很懂生活的人，在一起的那三年，她除了上班，其余的时候都在看菜谱，她说他工作太忙了，更要注意身体，药疗总不如食疗。每天下了班回家，总会有煲好的汤在炉上等着。好汤真的是养人的，至少她把自己和韩振宇都养得气色红润，也正因为如此，韩父韩母放心地移民去了加拿大。
　　艾莎的电话声打断了韩振宇的回忆。原来宴席散了，老人家要回去了，林维东叫艾莎去抱文文。
　　艾莎走后的房间，空气都变得稀薄。彼此都小心翼翼，呼吸也不敢太用力。看着刘文笛把吃剩的饭扔到垃圾筒，韩振宇终于敢开口问一句：“你，过得好吗？”
　　标准的官方语言，两人曾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到头来只剩这一句并不温暖的问候。
　　“嗯，挺好的。”
　　“你男朋友呢？或者说你老公？”
　　刘文笛想了一下，才知道他或许讲的是向北。“哦，我们后来分开了。”
　　韩振宇突然觉得一阵快意，他好想嘲讽她：看，这就是你当初想要的安定生活，你那么义无反顾地离开我想要去过的生活，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可是，这是多么的残忍？难道知道她过得不好，自己竟然更加高兴吗？这种扭曲的心理，让他自己都觉得恐怖至极。其实他还想再问一句：现在后悔了吗？
　　可是后不后悔又怎么样呢？难道她说后悔了，就让她再回到自己身边吗？
　　回到自己身边。这个想法让他吓了一跳，潜意识里，自己还是想念她的吗？
　　然后艾莎抱着文文来了，刘文笛接过文文就没再和韩振宇说话。韩振宇本来是因为喝多了，想过来躺一躺的，可是现在，显然不适宜。并且，他也舍不得浪费这大好时光在睡觉上。哪怕刘文笛一句话不跟他说，就在边上这么陪着也好，至少，目光所及之处，有她。
　　三点钟，刘文笛打了个电话，酒店告诉她有VIP客人晚上会入住，提醒她要做好接待工作。挂了电话后，跟艾莎告别，艾莎留她吃晚饭。
　　“不了，晚上有工作，下次再来吧。”
　　“吃了饭再走吧，早点吃，吃完后我送你回去。”韩振宇的声音淡淡的，掩饰住了心里的激流汹涌。自然一点吧，不要表现得那么明显，他在心里对自己如是说。
　　“不用了，大巴很方便，很快就能到。”
　　艾莎抱着文文，对着刘文笛依依不舍地说：“文文，干妈要回去了，跟干妈再见。”
　　刘文笛拉起文文的小手，凑到嘴边亲了亲：“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又朝韩振宇说一句再见。然后才掉头往外走。
　　韩振宇连忙追出去：“我送你去车站吧，车子就停在楼下，很方便的。”
　　“不用了，这个时间打车很容易的。你喝了不少酒，也累了，休息一下吧。”
　　韩振宇没有想到，刘文笛竟然注意到他喝多了，其实也没喝太多，只是最近确实太累了，昨天还熬了个通宵，本身的疲累，加上喝了酒，更加觉得头痛欲裂。想起以前，自己只要一有应酬，刘文笛就苦着个脸说怎么办，又要喝酒，喝了酒难受死了。每次都在家里等着他回来，给他泡蜂蜜水。看着他喝完后才肯罢休。这些生活上的小细节，刘文笛真的做得无可挑剔，可是，明明那么好的两个人，怎么说分开就分开了呢？
　　刘文笛进了电梯后，就一直盯着楼层数字，再不敢看韩振宇一眼，害怕多看一眼，都要泄露了自己的心意。是的，还爱着他，深深地爱着。
　　可是这爱，回到十年前。
　　爱你，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无关。不需要你知道，也不求你回应。
　　我以为终于不怕说再见，可是，还是害怕，害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也害怕再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