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惹尘埃》毛毛坨

5、五、最初的最初（1） 初中毕业那

　　初中毕业那年暑假，省电视台做了一个系列：关爱山区留守儿童。小姨是记者，正好跑这个活动，闲在家里的他便跟着小姨跑了趟山区。一同前去的还有一个司机，一个摄像，两个刚出学校的实习生。
　　像那种小地方，根本没有旅馆酒店，连楼房都不多，基本上还是土坯房，村里为了他们五个人能住一块，特意腾出一户农家，房子是那种旧式的，中间大厅，左边是前后两间卧房，右边是一间卧房和一间厨房，茅房、猪圈在屋后面另外搭的棚。
　　韩振宇从来没有住过这种地方，他有很多乡下的亲戚，却都过着城里相差无几的生活，他几时见过这样简陋的房子？洗澡要自己从井里打水，幸亏是夏天，不用烧，直接洗冷水就行。躺在席子上，听着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蚊子嗡嗡叫个不停，还有窗外的虫鸣，这些都搅得他无法入眠。与他同住的那个实习的大学生，更是连基本素养都丢掉了，骂骂咧咧。抱怨老风扇风不够大，蚊子太多，虫鸣太响，最后抱怨到电视台头上，竟然安排这样的采访。韩振宇有点听不下去了，也不跟他多言，起床出了门。
　　抬头竟有一轮满月，满天的星子亮闪闪的。他突然觉得，这落后的山里，竟也不是那么糟糕。萤火虫纷飞，月光很美。有个小女孩追着一只萤火虫朝前跑，突然被石块绊了下，直直地扑到他怀里。小女孩连忙站好，朝他吐了下舌头：“呀！差点就脸着地了。谢谢哥哥！”
　　韩振宇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她。正好一只萤火虫迎面飞来，他一伸手，一握拳，就送到她面前。小女孩伸出双手，接过他手里的萤火虫，然后朝手心吹了一口气，萤火虫扑扑翅膀就飞走了。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小女孩告诉他：“我只是想和她们玩会，不是想抓她们。”然后一跑一跳地又走了。
　　抬头看明月，似乎看到一棵桂花树，树上有只白兔，树下有人抡着斧头，远处坐着一位佳人。这样的美景，却是城里不曾有的。四周的虫鸣仿若静谧下来，只剩那一闪一闪的群星衬着那轮满月，画面定格。
　　第二天，他们一行在村长的带领下，看望了几户留守儿童，都是和爷爷奶奶一起，风烛残年的老人，懵懂无知的孩童，这样的家庭组成，到底能给孩子们带来什么？父母长年不在身边，对孩子的身心来说，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入眼之处，尽是杂物，破败萧索。还有幼童垫着凳子倚着灶台炒菜做饭。小姨和摄像都泪盈于眶，两个实习生更是忍不出哭出来。韩振宇也有触动，这些事情虽然以前在电视里也看过，可远不如现在这样真实。
　　下午他们结束采访，回到住的地方，有个老奶奶来找小姨。她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之间尽显沧桑，她问小姨能不能帮她的孙女找个资助人，她将不久于人世，可是孩子还小，她不放心这么丢下她。看得出来，老奶奶也是个文化人，不知为何，困于这个小山村。
　　忽然听闻外面一阵清脆的叫喊声，头天晚上的小女孩就这么扎进了大家的眼里，也扎进了韩振宇的眼里。她朝大家微笑，然后拖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我们回去吧，吃饭了。”
　　老奶奶宠溺地望着她，又跟小姨重复一遍：“麻烦你了，请尽量帮帮忙。”
　　因为条件太简陋了，他们决定到县城投宿一晚，第二天返市。村长更是跟着车连夜送他们到县里。车上的时候，听村长说了小女孩的事。他才知道，她叫刘文笛，老奶奶也姓刘，是在文笛出生的前两年从外地过来的，后来文笛的妈妈因为难产过世，刘奶奶就收养了她。两个人相依为命地过了十几年。早些日子，刘奶奶查出了胃癌，医生说，也就是一两年的时间了。“唉，她们也没个亲戚什么的，村里的情况也摆在那里，真是作孽喔。文笛那小姑娘也实在是讨人喜欢，模样好，功课好，又乖巧懂事。张记者，如果真有人想领养的话，你帮忙说说，绝对不会让人失望的。啊。”
　　韩振宇沉思了片刻，跟小姨说：“我来资助她吧。”
　　面对小姨疑惑的眼神，他解释到：“爸妈每年给我的钱我都存了起来，现在也有一笔不小的资金，资助一个小女孩的生活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回家跟爸妈讲起的时候，爸妈都万分支持，不必动用韩振宇的小金库，他们来负担文笛的一切费用。韩振宇执拗，说想自己做一件有意义的事。韩爸韩妈也不勉强，只说有困难的时候就跟他们说，一定全力支持。又嚷着趁暑假接文笛过来，彼此熟悉熟悉。他们只有韩振宇一个独子，倒是羡慕别人家有女儿的。
　　韩父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就派了人去接，哪知道，中午人家回电话，说小女孩不肯离开奶奶，韩父大笑，那有什么，接奶奶一起来。
　　刘奶奶不肯来，她说自己年岁已高，经不起颠簸。可是文笛紧拽着奶奶不放，任凭奶奶如何劝慰，都不肯听。眼看着夕阳西下，再不走，夜了山里的路就不好走了。韩振宇拿过电话跟刘文笛说：“文笛，你记得我吗？那天晚上你差点摔倒，扑在我身上了。”
　　刘文笛小心翼翼地问：“是那个帮我抓萤火虫的哥哥？”
　　韩振宇笑着回答：“是的。你先跟他们过来，哥哥的爸爸妈妈想见见你。过几天哥哥再送你回去好吗？”
　　一行人赶在半夜的时候到了韩家，文笛已经睡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韩振宇把她抱进韩母准备好的房间，韩母拧了毛巾给她擦了脸。
　　“路上也累了，先让她休息吧，其余的明天再说。”
　　第二天刘文笛醒得很早，如果不是前一天哭得累了，又坐了太久的车，她不会那么容易就睡着的。看着陌生的房间，她有一丝恐慌。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韩母进来了，牵起她的小手带她去洗澡。
　　穿上新衣服走进餐厅时，韩父正坐在桌上看报纸。韩振宇坐在另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她。她连忙跑过去，抓着韩振宇的手臂叫哥哥。
　　韩父放下报纸，盯着她看：“怎么？只叫哥哥，不叫伯伯？”
　　韩父脸上的表情是温和的，文笛也不害怕，小声地叫了声“伯伯”。脸上是淡淡的红晕，毕竟是小女孩，还是害羞的。
　　文笛在韩振宇家住了一个星期，韩母和韩振宇带她几乎玩遍了整个C市。一个星期后刘文笛说要回去，韩母说还没开学的，再住段日子吧。
　　刘文笛咬着下嘴唇，眼泪都冒出来了，哽咽地说：“我想奶奶，我要回去了。”
　　韩振宇拿过纸巾帮她擦眼泪，动作温柔。第二天送她回了奶奶身边。
　　从那以后，韩振宇每个月都给文笛寄生活费过去，放长假时就过去看她。文笛或许已经知道奶奶的病，再不肯外出，放学放假都留在家里，陪在奶奶身边。
　　韩振宇知道，两个人剩下来的时间，已是屈指可数，相依为命的十几年，那些感情不足以为外人道，却深刻于心。
　　寒暑交替，第二年的春天，奶奶走了，韩振宇和韩父韩母都过去帮忙料理了后事，韩振宇还记得奶奶最后的遗容，头发仍旧梳得一丝不苟，宛如第一次见时的样子。刘文笛没有哭，只是眼里毫无生气。大爱无言，大悲无声。没有人知道她们有多爱彼此，也没人知道，奶奶走了，对文笛是怎样的一种伤痛。
　　韩父想把刘文笛接到C市，文笛不肯，她说，我走了，以后怎么来看奶奶呢？韩伯伯，这里也有学校，我一样能把书读好。我想在这里，陪着奶奶。
　　韩父不语，眼里竟也有闪闪的泪光。
　　然后他们走了，回了C市，文笛一个人留在了那里，那贫瘠的土地，是她的根，那里有她的父母，有她最爱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