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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研情(下) ...

  •   自那日二人在齐云山相拥之后,白羽可说是情窦初开,每日只呆呆望着石居墨出神不已。他本是最至情至性之人,却偏偏于男女之事上毫无经验,此刻体会了情爱的甜蜜,难免食髓知味,回味无穷。石居墨也毫不忸怩,有时瞧白羽看得入迷还会戏谑一句。两人虽还是恭敬守礼,却在那言语间都透着毫无嫌隙的亲昵与甜蜜。
      一日还同往常一样,石居墨出外游玩,白羽一人在家习字。忽听得笃笃的敲门声传来。白羽深居简出,小院一向少有人来,却不知这叩门者是谁。白羽开了门,只见两个公差打扮的大汉立在门外。其中一人递上一个封子,道:“白公子,十里八乡都知您文采斐然,书法出众。县令大人想求您一幅字,还请公子务必应允。”说着又从怀中掏出几锭黄澄澄的金子来,毕恭毕敬地献上:“大人说了,这小小心意,权作润笔之资。”白羽为人甚是豪爽,更兼来者所求本就是他所乐之事,当下便推了金子,一口应承下来。两位官差没想到如此顺利,也乐得将这金子瞒下,满口道了谢,约定后日来取,便告辞离去。
      白羽回到书房,打开封子,见是一篇碑文,大意是赞颂一位高官的丰功伟绩。一读之下,只觉这高官兢兢业业,爱民如子,确是一位好官,只是这碑文语气略肉麻了些。白羽不疑有他,当下便奋笔疾书起来。晚间石居墨回来,白羽便将写了一半的碑帖给他指点。
      石居墨正闲闲地呷着一盏清茶,两眼一扫碑文,突然脸色大变,厉声道:“这碑文是你写的?”石居墨一向温文尔雅,无事也常带三分笑意,白羽哪曾见过他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当下小声嗫嚅道:“是县令让我帮他写的……”话未说完,便听得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撂,石居墨沉声道:“天已晚了,白公子回房安歇吧。”竟是冰冷不带一丝亲热。白羽低了头拿眼角觑他,只见那人面如沉水,闭了眼睛,竟是不愿看见他的意思。白玉心中又惑又急,实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却又不好出言相询,只好讪讪地回了自己的卧室。
      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次日清晨,天色微熹,白羽便亟亟披了衣衫来找石居墨。叩门数声皆不应,白羽无奈,伸手推门而入,只见屋中空空荡荡,哪有半分人影?一触被褥,一丝温度也无,竟是昨晚连夜离开的。白羽登时三魂丢了七魄,晃晃悠悠,行尸走肉般回了书房。满抑满腔震恸,提笔蘸墨,手却抖得写不出一个字来。鬼使神差瞥见自己那方端砚,竟被人深深地刻上了四个大字:“君子端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足见书者当时的激愤之气。
      “君子端方……君子端方……居墨这是在责备我做了不端之事么?”白羽猛然想起石居墨看到那篇碑文后的反应,登时冷汗涔涔。“莫非……那碑文真有不妥之处?”来不及多想,白羽一把抓起碑文向荣宝斋跑去。这荣宝斋的戴掌柜原也是个风雅之人,因白羽常来店中选购书帖,二人便成了朋友。戴掌柜拿了碑文,粗粗一看,便掷之于地,痛心疾首道:“白贤弟,想不到你如此干净清俊的一个人,竟也会为了蝇头小利为那狗官歌功颂德,我真是看错了你啊!”“狗官?”白羽犹如一只重锤击在头上,呆在当场。“你竟不知?这狗官鱼肉乡里,残害百姓,恶名早已传遍了,这碑文竟还将他夸得这般忠良,也只有蒙蒙你这天天不出门的傻子吧!真是颠倒黑白,一派胡言!……”戴掌柜还絮絮地说着这狗官的不是,白羽却已什么都听不到了,满脑子只有那晚石居墨悲愤的神色。难怪那县令要为区区一幅字如此兴师动众;难怪当晚居墨一反常态如此生气;难怪他要在我的砚上刻上“君子端方”……现下我全明白了,全明白了……可是居墨呢,他,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白羽不知如何走回了家中,只觉浑身冰凉,寒意彻骨。直直地瞪着眼睛过了一夜。次日清晨,两名公差如约而至。却见那白公子如一具活尸躺在床上,叫也不应,问也不答,只反反复复地叫着“居墨”。二人无奈,只得驾了人到衙门。县令老爷开始还令人好好伺候着,等着他写碑文。可白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如行尸走肉,清醒了便大骂狗官。县令一气之下,便将他落了大狱。放出狠话来:“一日不写,一日便不得自由。”
      白羽在狱中,日日与鼠蚁为伴,想的最多的便是石居墨。想初见他时他穿着黑色的衣衫,雪白的脸,殷红的唇,天人一般的容色;想他高谈阔论时斜飞的眼角勾起的嘴角和活泼的音调;想他拿了扇子敲自己脑袋笑骂“傻瓜”的样子;想他听到自己相同的看法时眼睛里闪烁的华彩;想二人由黄昏聊到黎明的亲密无隙,想那深山幽潭里温柔至极又甜美至极的拥抱……而今,他怕是对自己彻底失望了吧……他是怎样高洁的人品,又怎会愿意和我同流合污?居墨,我不怕你离开我,我怕的是,在你眼里我变成了见利忘义的污秽小人!——呵,我又傻了,这番话,你又怎么听得到呢?

      县令为了逼白羽就范,不免要耍些手段。说是只要一只右手没残,其余怎样一概不管。那帮狱卒自是没人性的,每日换着花样折磨白羽,几天下来便将一个丰神俊朗的大好儿郎折磨得不成样子。身上的伤倒在其次,倒是相思煎熬最难捱过。如一把钝刀,生生地在心口搅动,真真的杀人不见血。白羽想到自己孤影孓孓,挚爱又已伤心而去,只觉人生了无意趣,如此便存了死志。
      那日他叫来狱卒,要纸笔写字。县令只道他终于开窍,忙好笔好墨伺候着。只见白羽洋洋洒洒,流水行云,写的却不是那篇碑文,正是他与石居墨初遇那日未曾临完的《黄州寒食帖》。当日白羽尚不知苏轼遭遇贬谪,苍凉郁结的心境,只一味笨拙模仿,自然难得其神韵。此时身陷囹圄,爱人决绝,内心之悲苦凄怆,比苏轼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将那满腹心酸尽付笔端,字字入骨,笔笔泣血,竟写出了他生平最好的一幅字!写罢搁笔,白羽愣愣地看着眼前墨迹淋漓的宣纸,喃喃道:“那天我遇到你,写的就是这幅字。你说我写的不好,现下我写好啦,居墨,居墨,你来看看啊……”
      “果然精进了!”只听耳畔传来一声轻笑,白羽抬头一看,黑衣,黑发,黑眸,不是石居墨是谁?白羽盯着眼前那张盈盈的笑颜,却是惊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傻瓜,回神啦!” 石居墨收起手中的折扇,往白羽脑袋上轻敲一记,笑道:“我本是端州沁碧湖畔一块灵石,天长日久便修炼成精。当日被人采去做了砚台。那时我功力尚浅,还不足以修成人形,加之我自己也想去寻常人家看看,便到了你家,成了你老爹的宝贝。等到你老爹传给你时,我已能修成人形。我看你这书呆子爱书法成癖,倒也颇合我的脾性,便化作人形与你亲近。一直未告诉你,只因不能确定你的心意。现下我告诉你啦,那你,是还当我作你的砚台呢,还是……”话还没说完,已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唇。唇齿纠缠间,只听得几句低低的呢喃:“你是我的居墨,我此生最爱的居墨……”

      三月的扬州,烟花似锦,十里烟波。明净的水面上一只小小的画舫缓缓漂来。船头立着两人,一着白衫,一着黑衣,一样的清秀俊雅,出尘如仙。两人并肩站着,喁喁地说着话。偶有一两句随风送来,却也听不真切。

      “说也奇怪,自狱中那日之后,我在也写不出那般好的《寒食帖》了。”
      “哼,要不要我帮你啊?”
      “你再失踪一次?那可不成。不过,我现在倒有副字要你帮手。”
      “什么?”
      “《高唐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研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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