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研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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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姓白，单名一个羽字。原是望族之后，奈何本支人丁稀少，到了白羽一代，竟只剩了他一人。白羽之父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秀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手好字更是深得王右军遗风。白羽自小耳濡目染，对书法一道极是痴迷。白父早逝，只遗给独子一方端砚。白羽视若珍宝，日日临帖，笔耕不辍，笔力竟颇胜乃父。
白羽年届二十，生得丰神俊朗，本该是“万千深闺梦里人”，却偏偏无人问津。原是他爱字成痴，见到心爱的拓帖便豪掷千金绝不吝惜。白家本非巨富，如此便渐渐流露出不支的光景。几年下来，白羽竟是将家中的珍宝器物典当了个干净，只剩一房、一砚、一架帖林。为此吓走了无数有意的姑娘，白羽本人却终日习字，晏然自得。
一日，白羽端坐桌边，正临苏轼《黄州寒食帖》。苏轼率性旷达，行书不法古人，独辟蹊径。这《寒食帖》是他被贬黄州所作，心境苍凉惆怅，下笔更如滔滔江河，恣意开阖，起伏跌宕，临起来实在颇有难度。白羽正苦苦思索，却听得门外一把温润清亮的男声：“天正落雨，可否借兄台宝地一避？”白羽抬眼一看，果见檐下水流如注，天边黑云滚滚。暗笑自己临帖入迷，竟连如此大雨都没发觉，忙去将院门打开。
来者亦是一副书生打扮，却是一袭黑色衣衫。黑发、黑眸、黑衣，愈衬得肤色雪白，唇色鲜红。清秀端雅，颔首微笑又流露出温润之态，竟活画出《诗经》里“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形状来。白羽失神看了半刻，才猛然醒悟叫客人进门。
书生自称是端州人氏，姓石，名居墨。此番出外游学，见亳州鱼米丰饶，民风淳朴，更兼水乡景致秀美，便在此流连数日。此番避雨，也是一番巧遇。书生见白羽桌前摊着临了一半的《寒食帖》，便饶有兴趣地拿在手中细细品评，时而轻轻颔首，时而微微蹙眉。白羽看得心痒难耐，忙起身求教。石居墨轻叹道：“根基深厚，却也难得。可恰是这根基深厚，倒也缚住了你。临多了前人书法，一笔一划便是循规蹈矩，小心翼翼，唯恐哪里写得不像。东坡此帖行云流水，恣意洒脱，若是这般束手束脚，得其貌而遗其神，最多也就是个死物罢了。”白羽闻言大惊。自己总觉抓不住原作神韵，写了多少次也不满意，原来根源竟在这里。没想到这书生年纪轻轻，眼光竟如此精到，于是看他的眼光不由多了几分赞赏。
大雨一时不停，二人左右无事，便天南地北一通闲侃。白羽本记挂着他的帖，却不好将客人独自留在房中，只得勉力相陪。谁知那石居墨投其所好，竟是旁征博引，将那古今书画大家一一评来。诸如王右军之俊逸，颜鲁公之端宏，柳公权之铮骨，欧阳询之谨严，再至苏黄米蔡，各自优劣几何，习练时有何不易，皆是一语道破，着实令白羽大开眼界。白羽只觉过去数年只在围城里绕圈子，临摹数量虽多却始终未有大的进展，直至此刻方一跃而至新的境界。满帖的字也不再是支离破碎，毫无章法，反而各个都像打上了作者独一无二的印记，当真是一派清明。悟到这一层，白羽欣喜若狂，说什么也不许石居墨离开，非要与他切磋书法。那石居墨倒也并不客气，欣然住下不提。
此后白羽日间习字，石居墨出外游玩，晚间二人便剪烛西窗，联席夜话。有如此名师指点，白羽自然进境非常。二人俱是爱书之人，石居墨更是诗词歌赋名人轶事无所不知，聊到兴起时而拊掌大笑时而击节称赞，不知东方之既白。
那日，石居墨见白羽日日待在家中鲜少外出，便邀他出门游玩。白羽恐耽误了练字推辞不去，石居墨笑道：“你自小练了这十数年，功力已深，而今已窥门径，更是进步神速。书法本非技艺，全是为了自娱。兴致到了，写上两笔即可，何苦为其枯耗青春？明明大好年华。却像个枯槁老头子，当真无趣。”这本是笑谈，谁知白羽面色郑重地反驳道：“居墨此言差矣。书法于我，乃是此生至爱。日日习帖，旁人看来枯燥无味，在我却是人间至乐之事。我白羽此生，可无妻无子，却定不能无笔无砚。”“看来白兄果是爱书之人。”石居墨眼睛亮了又亮，流露出欣喜之色，“不过，岂不知真知识皆在书外？今日惠风和畅，我们就效仿书圣，去城外齐云山一游如何？”盛情难却，白羽只能前往。
出了家门，白羽始知自己平时辜负了多少美景。葱绿的水畦，田田的荷塘，采莲的少女，看得白羽心神俱醉。转头看见石居墨撷一片柳叶在唇，断断续续地吹一支江南小调，玉人一般，心跳便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一路逶迤而至齐云山脚下。齐云山并不甚高，但山势奇险，秀丽幽邃，正值盛夏时节，白羽爬了不久，额头已微微见汗。却见石居墨仍是气定神闲，似乎一丝暑热也感觉不到，不禁有些纳罕。行至山腰，但见树木蓊郁，掩映着一泓清池。池水清凉明澈，实在是暑日最大的诱惑。白羽掬了把在面上尤嫌不足，索性脱了外衫，只穿贴身小衣跳进池中，还不住招呼石居墨共浴。听得白羽招呼，石居墨却也不下水，只拣了池边一方青石躺下小憩。白羽见他没反应，一时促狭心起，悄悄潜到石边，一把将石居墨拉入水中。
石居墨的玄衫经池水一浸，竟涓涓地涌出黑色来。墨色愈浓，不多时竟将小半池水都染黑了。白羽一愣，失笑道：“居墨这衣衫看去价格不菲，怎地质地如此粗劣，这般不经泡？”石居墨唇角一勾，故意粗声粗气道：“正是，回头必要给染坊老板一点颜色瞧瞧。”白羽见他笑眼盈盈，齿如编贝，一缕浸湿的长发贴在颊边，衬着白生生的一张脸，竟生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妖娆魅惑来。一时脑子一热，张开双臂搂住了石居墨，只觉入手柔滑冰凉，竟似抚摸一方上好的古砚。石居墨也不动怒，反伸手轻轻回抱住他。白羽突然觉得甜蜜与狂喜一波波涌上心头，好似在云端起舞，一颗心飘飘悠悠，不知今夕何夕。两人就这样静静在池中相拥着，身旁流云环绕，花落如雨，真真是“山中无日月，世上已千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研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