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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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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平齐就去找春朝。
春朝再见到平齐,脸色都是青白的,很不好看。
两个人去了之前平齐看好的茶楼,开了个雅间,喝着观音茶慢慢的聊。
春朝手里捧着烫热的玻璃杯,垂眸望着茶叶杆在水里沉沉浮浮,许久之后才开口,嘶哑的声音令平齐都忍不住皱眉,“……你说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信。”
根本就没法信。
平齐说,当年在春朝被小保姆带走后,平克涛和荷心疯了一样的找他。
九螭岭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从县城到村里把面积全算上,最多也就是省城十分之一的大小。
要是平家现在有人在这个城市里失踪,平家还能说找不到?可能吗?
是,十八年前的宣传方式和搜救手段都有限,但平克涛和荷心真的认真的找过他吗?
九螭岭当时总共才多少人口、几条大路,小保姆能找到,顺着她来的路往前倒推推不出来吗?
春朝都想的到的事情,平克涛和荷心会想不到?平瀛海想不到?整个平家都是些人精似的人物,他们也想不到?
春朝现在都想到了,也都想不通了。
平齐实在解释不了春朝的那些疑问。
就像春朝所说,当年平克涛和荷心在寻找他的过程中,确实也有过松懈,甚至不乏私心。
主要是当时平瀛海知道遥儿丢了,差点心脏病发背过气去,虽然后来好歹缓过来了,但还是卧床月余,吓得姚绣琴那段时日里整天价以泪洗面。
老太太能不哭么,最能撑起偌大平家的顶梁柱倒在床上,最能给她定心的长子又远在异地,当时也才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心里慌的寝食难安,面对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平时贤惠灵巧的主妇直接麻爪,做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
全家老少就这么煎熬了近两个月,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往九螭岭打了个电话,把家里的情况都跟平克涛说了,后者遍寻无着之下,只得选择妥协,带着一步三回头的荷心回了省城……
寻找春朝的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后来在平克涛死后,平齐从他的日记里读到过,平克涛那次跟荷心之所以回来,是觉得两人还年轻,即使真的再也找不到遥儿,也可以再生一个,所以才干脆的决定回城。
他却没想到,遥儿之后,他与荷心之间,居然再无所出。
荷心是伤心过度,再提不起与他行房育子的兴趣,平克涛心里有愧,也不敢勉强妻子。
两人那时起就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直到收养了平齐关系猜得到一点改善,但也恢复不到以前那样了……
平齐看了平克涛的日记,才深刻的了解到,这个被平家给予了太多厚望的男人,其实身上背负着很重的负担。
中国人历来重视长子长孙,平家又是个讲究传统的大家庭,不管是谁处在平克涛的位置上,都可能会做的比他更差,却绝难比他做得更好。
对寻找遥儿一事的放弃,常人看来也许是不可理喻,对那时的平克涛来说,确实权衡许久不得不为的选择。
但是平家的大家庭稳定了,他跟荷心的小家却彻底的完了
——这些事情,平瀛海和姚绣琴是明明白白看在眼里的,所以在平克涛死后,他们才会待荷心更加的好。
其中当然有荷心这么多年为平家的付出,最主要的,却是出于跟平克涛相同的愧疚。
春朝手里的茶杯已经变得温热了,他低着头看淡绿的茶水细波荡漾,茸茸的茶叶沉在水底就像枯败的原野,莫名的就觉得心底荒凉一片。
平齐看着春朝头顶的发旋,嘴里来回斟酌了几趟,才继续说道:“……遥儿,昨天见过你之后,咱妈就病了,今早才醒过来。”
春朝抬起头,面无表情的望着平齐,“她还好吧?还有……我叫尹春朝,不叫遥儿。”
平齐噎了一下,笑容带着苦,“我今早出门,妈还嘱咐我,一定要你回家看看……春朝,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春朝把被子放到桌边,收回的两手搁在膝上,慢慢的攥紧,紧到指甲都钻进了掌心的嫩肉,“我要是不信,我就不会跟你到这里来听你说这些话。”
“那你……”
春朝摇摇头,“信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春朝的脑子里很乱。
他依稀想起了童年的很多事情,想起了尹恒和魏素娥对他的疼爱,想起了他和秋霖从小跑到大的那片葱绿的山梁……
在九螭岭的这十几年,除了父母的突然离世之外,于春朝而言,几乎都是美好的回忆。
他认准了尹家才是他的家,就算没了爸妈,只要有秋霖,有元宝和郑爷爷,那就还是家。
他们能给他的,平家无论如何也给不了,就算硬要给,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作为一个孝顺善良的大男孩,在听平齐说荷心生病的时候,本能的就有点担心,不过要说更多的感情……那就真没了。
说白了,荷心毕竟不是魏素娥。
平齐想劝春朝两句,然而张开嘴的霎那他想到了自己,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其实平齐和春朝的处境还是有类似的,要是将心比心易地而处,他也没什么动力去劝春朝,他连自己的心结都解不开,遑论春朝的?
如果真的心疼春朝,把他当自己的手足,平齐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分担消解他心里的压力,帮他尽快想通罢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顺其自然吧。
两个人谈到最后也没个结果,直到离开他俩都一口茶没喝,春朝先走,平齐结了账随后。
平齐临出门回头望了一眼窗外的茂盛的悬铃木,嘴里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爸……我尽力了……”
原来这个茶楼,这个雅间,是平克涛最喜欢的休闲场所,他以前常带平齐和荷心过来喝茶的。
而平克涛最喜欢喝的,就是今天平齐要的观音茶。
只可惜,平齐始终找不到机会告诉春朝。
两只冷透的茶杯摆在圆桌边,折射了窗外的婆娑树影和斑斑阳光,却空空寂寂没有魂魄。
第二天早上,春朝陪着秋霖,踏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
从省城到北京,他们有将近34个小时要在车上度过,学校挺贴心的给学生家长们都买了卧铺票,春朝和秋霖自然是分在一个车厢里。
一进门春朝就爬到床上,无精打采的蜷卧在那儿,秋霖故意逗他也没反应。
昨天的事情春朝回家就跟秋霖说了,因为顾忌到今天还要坐火车,所以两人也没多说就洗洗睡了。
现在,秋霖看春朝这样,就琢磨出不对劲了。
到底是秋霖心眼多,他先从包里取出路上买来看的体育报,翻出透明胶把报纸黏在门上留空的那块玻璃窗上,确认门窗都锁紧了,才踢掉鞋子爬到床上跟春朝挤到一块儿卧着。
省城的秋天凉的早,虽说现在是在火车上,也没出省城地界,秋霖紧挨着靠过来,春朝也没觉得多热,抬起眼看他,“你挤过来干嘛,困了?”
秋霖低头往春朝怀里蹭动几下,胳膊环在他腰上,贴近他的耳边说道:“朝朝,你知道吗,你心情不好,我就会受影响。”
含蓄的说是“受影响”,直白的讲就是“心疼”,刀割一样的疼。
春朝用脑袋顶顶秋霖的下巴,笑笑,“我也是。”
秋霖抱着春朝,眼睛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电线杆和飞窜的流云,一下下的轻拍着春朝的后背,低声诉说隐藏多年的心事,“朝朝,我从没跟你说过吧,我经常会痛恨自己比你小三岁……就因为这三年的时间,我有很多事都不能为你做,很多原本该和你一起经历的,也都错过了……”
春朝的脸贴在秋霖的胸口,安静的听他说话,就像睡着了。
秋霖继续说:“我四岁那年,你和元宝去上学,我在后头跟着你俩往学校走,要不是咱妈牵着我的手,我可能那天就会跟着你们进去……你们俩进了学校,我嚎啕大哭,感觉天塌了一样,妈笑的不行,跟我说‘秋秋,你哥是去上学又不是去打仗,你嚎什么嚎,中午你哥还回来吃饭呢’……咱妈不懂,我不愿意离开你,一时一刻都不愿意。”
春朝的眼角有了湿意,但他只是紧闭着眼睛,更深的把脸埋进秋霖的怀里,还是没吭声。
秋霖想起自己幼时对春朝的死缠烂打、对元宝的敌对抗拒,嘴角浮起个浅弧,“……可是现在我却想明白了,老天爷让我比你小三岁,就是为让我好好的照顾你。朝朝,等你七十岁我才六十多,等你八十岁我才七十多……我比你年轻,我比你聪明,所以我就能更好的照顾你、保护你……”
“所以啊朝朝,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担心,你有我,尹秋霖会站在你前面一辈子,天塌了也能帮你扛一扛。”
随着他的话落,春朝眼角的那颗泪,终于悄无声息的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