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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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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瓷的盖杯重重的砸在玻璃茶几上,发出“钪啷”一声巨大的脆响,桌角被震得裂了纹,碎裂的盖杯里茶水汩汩的往外冒溢,迅速的蜿蜒着流了半张茶几。
平老爷子靠在藤椅中,脸色铁青的瞪着隔桌垂手肃立在他对面的平齐,“小七,你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
就在约莫两小时前,平齐抱着昏迷的荷心回到老宅,一进门正撞上平老爷子和平老太太在逗鸟、喂鱼,吓得老太太差点没当场心脏病发作。
平齐打电话叫了大夫过来,给荷心检查了一下,说是刺激过度休息休息就好,遂给她挂了点滴,又开了个方子就走了
——而等老爷子从平齐那儿问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老头再也维持不住平常的冷静,大掌一挥茶杯便应声而碎。
“我就说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那么相像的人……我就说我看着那孩子心里会揪得发疼,”平老爷子的怒气发泄在盖杯上,人也瞬间萎靡,只一径的念叨,“原来他就是遥儿……原来他就是遥儿……”
原来春朝,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孙子。
老太太可弄不懂他在叨叨什么,凑到面无表情的平齐跟前,仰头关切的问道:“小七,你告诉奶奶,那孩子现在在哪儿?怎么不跟你们回来呢?他长得真那么像你爸?他……”
平齐不动声色的用指甲掐了掐掌心,露出个微笑,去扶老太太坐进旁边的藤椅,“奶奶,您先坐,我慢慢跟您说。”
等老太太坐稳当了,平齐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先是远远的看了看平老头的脸色确认他没事,这才温声解释了当时的情景,最后补充道:“奶奶,遥儿毕竟离开咱家太久了,他从小是跟他的养父母长大的,咱们总得给他一点时间适应吧。”
“适应个屁!”平老头子精神颓丧,却还在竖着耳朵听平齐的话,这时听得心头火烧火燎,大吼着打断平齐的话,“我和绣琴是他亲爷爷亲奶奶,荷心是他亲妈——!他适应什么?!他有什么可适应的?!”
闺名姚绣琴的平老太太这下可是不乐意了,“老头子你改改你这脾气吧,这是在家不是在军里,你没事吼什么吼,荷心还在对过屋里睡着呐。”
老头梗着脖子强词夺理,“小七的话我不爱听——”
“小七哪句话不对了你不爱听,你以为这是训练新兵呢?”姚绣琴毫不畏惧的迎战自家不讲道理的老头,“遥儿没断奶就被那丧良心的小保姆抱走了,这么些年来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人家里好模样的给亲生孩子似的对待他,孩子跟人亲不跟咱亲就对了!小猫小狗你拉撒这么长时间还对你有感情了呢,何况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
“那是小七和荷心没本事,”想起自己嫡亲的孙子现时还流落在外,平老头心里可不是滋味,“要我,要我早就……”
姚绣琴冷笑,“要你早就怎样?你能拿枪还是拿刀把孩子逼回来?平瀛海,我可跟你实说了吧,要不是那孩子是平家的骨血,我不忍他在外头无根无凭的飘摇,我都不想认他回来!家里孩子这么多,多他一个不算多,少他一个也绝不算少……最重要的是,他是人家家里辛苦养大的,你凭什么说要就要回来?莫说孩子愿意不愿意,人家父母呢?人家捧在手心养大的孩子,凭什么就你这副暴躁蛮横的样子就给要来?”
平瀛海——平老头被说得直倒气儿,半天才想起什么似的鼓着眼说道:“他就没父母!郑老头早跟我说了,他养父母前几个月就死了!现在他跟他弟弟相依为命……”老头说到这儿猛地噎住了,他忽然了解了老伴话里的深意。
是啊,生恩从来不如养恩重,他那天遇见春朝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时候怎么就这么不讲理一根筋的想把孩子抢回家来?
那孩子刚失去了父母,肯定很难过,他这个做爷爷的要是现在横插一杠子硬要他回来……想起春朝当时畏惧戒慎的看着他的眼神,平瀛海嘴里发苦心里发堵,“遥儿这孩子是什么命哦……”
见老头难过,姚绣琴心里也不好受,边抚摸着平齐搁在她膝盖上的冰凉的手背,边放软了声音劝慰道:“你啊,我也是明白的,你跟荷心都是关己则乱,急着想要遥儿早点回家跟咱们团圆。可是老头子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虽说荷心生了他,毕竟没有从小把他养到大,要是论感情……遥儿跟你我的感情,甚至比不过小七。”
听到老太太这句话,平齐的手颤了颤,连忙垂下眼皮遮住里面的情绪,呼吸却变得沉缓,肩膀也变得极其僵硬。
姚绣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疼的直叹气,“再者说了,小七也是一片孝心,想着把事情都弄清楚再来跟咱们说,这有错吗?你以前不是最看重小七的稳重和大气?所以老头子啊,你将心比心的琢磨琢磨,现在要是徐参谋回来跟你要小七,你舍得给吗?”
“我……”
“奶奶……”
平瀛海和平齐的声音是同时响起来的,平瀛海是暗悔自己的冲动,都忘了顾忌平齐的心情,平齐则是被姚绣琴说中了心事,眼眶都不觉有些红热。
姚绣琴慈蔼的摸摸平齐的头,低头亲亲他的脑门,笑眯眯的说道:“小七啊,奶奶刚才的话是说给你爷听,你可不准往心里去,不管是什么时候,你都是奶奶的乖孙,亲孙,谁也改变不了,知道吗?”
平齐自进了平家改姓平,就谨守着平瀛海常说的“男儿流血不流泪”的教导,从来没哭过,这时候却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奶奶,我……我……”
童年就父母双亡是平齐的不幸,也是他挥之不去的阴霾与隐痛,在偌大的平家里,身为平克涛与荷心的养子,他必须做的比所有平家的孩子都好,才能让他的养父母脸上有光,才能站稳这个“养子”的位置,他不是不辛苦的。
然而平齐也不能否认,这么多年来,即使他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也还是渐渐的就把自己溶进了平家,成为了这里的一分子——也许其他人还是不把他当亲人,但他却是用平家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所以在发现春朝可能是平遥的时候,他才会那么认真努力的追查,他想要把遥儿找回来,不只是为了报答平克涛两口子的养育之恩,更多的也是因为他真的把平家的事当自己的事。
而春朝——平遥,也就是他的弟弟,亲弟弟。
平齐这阵子其实都过的很压抑。
说心里话,他是百分百希望能尽快的落实春朝的身份,让他回平家认祖归宗的。
但在他心里从没有人探寻过的阴暗角落里,他也很畏惧这一天的到来,他怕春朝一旦回来,他就要无家可归了。
而素日里总是笑微微的平老太太,轻易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给了他最强而有效的保障。
要细算起来,姚绣琴也确实是从平齐进平家开始,就没把他当外人过,老太太在疼爱孙儿的这方面来说,在平家认了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
十几年相处下来,平齐跟姚绣琴的关系虽不若她和平原,但也比平家其他的亲生孙儿要更得老太太的厚待。
祖孙俩感情深厚那是理所当然的。
平瀛海望着眼前这一幕祖孙图,吭哧吭哧的连咳了几声,却没人搭理他,最后彻底急了,“绣琴、小七,你俩别跟我这儿怄气了,小七擦擦脸,这么大人了哭什么哭,叫外人看见多难看。”
老太太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害的!”说归说,还是从兜里掏出干净的还熏了香的手帕给平齐擦脸,“哎哟还别说,咱小七还真有点像小花猫喔。”
平齐的脸霎时红到了脖颈,不过还是乖乖蹲在那里,让老太太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心底深埋的那些伤口,也似乎一并被擦去了,只留下细小的疤痕。
等情绪恢复的差不多了,平齐站起身面对平瀛海,再度开口说道:“爷爷,我知道您急着想让遥儿回来,但说实在的,那确实不现实。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去想想办法,争取让他回来跟咱们过中秋,您看好吗?”
平瀛海刚才暴躁了那一场,后来又看见平齐的眼泪,心里不是不疼的,这时候只得忍下了胸口翻滚的情绪,低声应道:“罢了罢了,都随你吧,我年龄大了早不该管太多事了,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天了。”
这几句话几乎等于是老头儿在对平齐道歉了。
平齐也不是笨蛋,当然听得出平瀛海的意思,啪的一并足,声音洪亮的在两位老人面前立下军令状,“爷、奶,我一定争取让遥儿今年回来过中秋!”
圆你们共享天伦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