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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平齐欲言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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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9月27号,星期三,春朝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
下午两点多,这天已经没课的春朝决定先回家一趟,然后去超市买一点隔天去北京路上要用的东西。
然而春朝才刚走出省立大学南门,平齐和一个神情奇异的中年女性就朝着他走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先开口的是平齐,“春朝你好,我是平齐,你还记得我吗?”
春朝平静的看着平齐,却本能的不去看他旁边的女人,“我认识你。”
平齐搀着眼眶泛红、激动到无法成言的荷心,表情恳挚的说道:“春朝,能请你跟我们去那边的茶楼聊聊吗,有些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春朝的语气有点硬,“在这里说不行吗?我似乎跟你不是很熟。”
平齐欲言又止,看了看旁边的荷心,又看看春朝,“这……”
荷心深深的喘了口气,嗓音有点发颤的插话,“春朝……我叫荷心,我……我……我是你的母亲,亲生母亲。”
今天平齐的调查结果终于出来了,看完那几页证明春朝这些年成长经历的薄纸,荷心激动的在家里一刻都待不住,直接就和平齐来到了学校,满心欢悦的认为可以把春朝领回家了。
然而她却忘了,生春朝的人是她,养春朝的却是别人。
生恩,从来不如养恩重。
春朝的眼睛瞬间瞠圆,本能的往后连退好几步,“这不可能!”
荷心往前追过去,倾身想去抱春朝,“是真的……孩子!春朝,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你的左脚心是不是有一颗鲜红的胎记?你是不是尹恒夫妇从邻村抱养的,捡到你的老太太是在路边发现的你?春朝,我是你妈妈,我真的是!”
春朝的脸唰地惨白,“你不是——!我爸妈去世了,我爸叫尹恒,我妈叫魏素娥,我是他们的儿子!”
荷心听得崩溃,平日精心维系的优雅矜持登时荡然无存,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尖叫道:“遥儿——!你不可以这么说话,我才是你的母亲——!是我辛辛苦苦生你到这个世界上,要不是意外,我绝对不会让你流落到九螭岭那种荒山野岭……遥儿,你过来,妈妈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
春朝越退越急,顾不得是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对着荷心和平齐大声说道:“我不认识你们!请赶紧离开!我不想见到你们!”
平齐握住荷心的胳膊,沉声对她说道:“妈,你别这样,给遥儿一点时间吧,你逼得太急,他会受不了的。”
原本他是想找春朝去茶楼里找个雅间心平气和的好好聊聊,却绝想不到荷心在见到春朝的时候整个人就失控了,向着春朝走过来的短短的几十米距离,平齐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她的激动和亢奋,那种母亲得见亲子的激烈感情,令他感慨也令他惊惧。
荷心一直都是个表情稀少性格冷静的人,平齐从小在她身边长大,除了见她为平克涛之死流过几次泪,从没见她的情绪有过此刻这样巨大的起伏。
荷心怒瞪着平齐,眼里落下泪来,“我给他时间,谁给我时间!我和你爸盼他回来盼了多少年,小七,你不知道吗?!”转而又对春朝露出个似笑非笑要哭不哭的表情,“遥儿,听话,你快过来,妈妈带你回家了,好不好?”
春朝已经无法理解这个女人的思维,他白着脸转身拔腿就跑,脑子里想的竟然全都是秋霖。
他想见秋秋,想听到秋秋的声音,想听他叫他“朝朝”……他相信,只要见到秋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思绪混乱的春朝一路飞跑,听不到身后荷心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没看到到她因挣不开平齐的钳制,最终晕厥在青年怀里的一幕……
春朝冲进教室的时候,秋霖班里还在上课,数学老师拿着木质的圆规正往黑板上画圆,春朝没头没脑门都不敲的冲进去,吓得她手一哆嗦,差点把圆规都扔了。
秋霖震惊的从座位上蹦起来,叫春朝的声音都变调了,“哥——?!”
春朝抖的快不成个,话都说不囫囵,“秋秋……秋秋……”
秋霖几步跨过去,揽住春朝就往外走,“老师,我哥可能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我,我先请假可以吗?”
数学老师呆滞的应道:“喔,好……”
等她回过神来,秋霖已经半拖半抱的揽着春朝走没影了。
秋霖带春朝去了体育器材室。
春朝的情况不对劲,不管是出学校还是要回家,时间都太长了,秋霖怕他憋出病来,索性直接带他找个现成的地方(秋霖是班里的团支书,平常班里各种钥匙和材料都放在他这儿)把事情问明白。
秋霖扶着春朝到软垫上坐着,自己反身去关门,等他回来春朝抱着膝盖缩到了靠墙的角落里,脸低低的垂着,半点表情都看不见。
秋霖的心倏地揪了起来,他爬到垫子上凑近春朝,放软了声音去哄他,“朝朝……朝朝,你看看我,朝朝。”
朝朝缓慢的抬起头,眼眶里含着一层泪膜,凄苦的看着秋霖,血色全失的嘴唇翕动半天,才沙哑的说出一句话,“秋秋……我见到我亲妈了……”
秋霖的眼底明明灭灭闪过许多思量,很快的反问道:“——是平家?”
春朝点点头,又摇摇头,身子一歪倒在秋霖身上,声音有气无力,“她……她是平齐的妈。秋秋,你还记得平齐吗?”
秋霖嘴角勾起个冷笑,“记得。”如果不记得,他怎么会想到朝朝是平家的孩子。
春朝的脸贴在秋霖的肩后,眼里的泪珠慢慢沿着脸侧滑落,喃喃的说道:“他们既然不要我,现在又为什么来找我?就算真的有苦衷,九螭岭又不是多大个地方,真要去找怎么会找不到……”
“你问她为什么不要你了吗?”
“她说是‘意外’……可是我不信……”
秋霖身上的衣服被浸透,猜到是春朝在哭,却还是硬着心问道:“朝朝,你会认她吗?”
春朝泪眼朦胧的去找秋霖的手,找到了就牢牢的抓住十指相扣,“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听荷心说出她是他母亲,春朝本能的第一反应是“秋秋怎么办”,第二反应就是逃跑。
他要逃到没有荷心、没有平家的地方去,他只要秋秋就够了,其他的人和事情他都不想管。
春朝知道这样不对,但他就是忍不住,就算被人骂鸵鸟,他也不想面对这一切。
春朝真的想不通,明明早上从家里出来前,他还在跟秋霖、元宝商量晚上吃什么,明明他这一天都过得轻松又自在,琢磨了好几种游览北京的办法,可为什么等他出了校门什么都变了?
平齐为什么要来找他,荷心既然有了他那样优秀出色的儿子,又来找他干嘛?
荷心与平克涛在春朝生命中缺失的不仅是对于他的父爱母爱,更多的是一种家长的陪护与关爱,这些细腻而复杂的、人世间最崇高的情感,都是尹恒和魏素娥给予春朝的,若是他们还在,春朝也许还能接受荷心也不一定,然而尹恒夫妇以那么惨烈的方式离开,他们深重的养育之恩刀劈斧凿般的印入了春朝的骨髓与灵魂,已经无法磨灭无可取代。
春朝或许能接受荷心是他生母的现实,却绝对不会是现在。
春朝的这些心思即使不说出来,秋霖也懂,而且可能比春朝所以为的还要更深刻。
春朝靠在秋霖身上,声音很轻的说道:“秋秋,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可是听到她哭,我忽然想起了咱妈……我心里可疼,疼的我喘不上气,就想跑来找你……”
好像,只要看到了秋秋,别的事情就都无所谓了,他就踏实了。
秋霖转过身,把春朝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抬手抚摸他的后背给他顺气,“朝朝,你不要多想,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不是你的错。”
春朝更深的缩进秋霖的怀里,两手抓着他的衣服,样子就像寻求庇护的小动物,“……秋秋,我是不是命不好?对我好的人都会出事……就像咱爸妈……万一你也,你也……”
秋霖忽然咧嘴笑了,扳住春朝的肩膀往外推远,迫他抬头看自己毫不在乎的笑容,“朝朝,你也不笨啊,怎么净说傻话。”
春朝的眼神茫然无助,“可是……”这都是事实啊。
秋霖打断他,“没有什么可是的!你这么胡思乱想不对啊我告诉你,你就不怕咱爸妈在天上生你气吗?”说着话,他低头亲了亲春朝渗着冷汗的额头,“朝朝,你乖,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不要胡乱往心里塞心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都让它顺其自然吧。”
亲生父母也好、家大业大也好,不管平家有什么样的背景,有一点秋霖很清楚,那就是春朝现在和他一样都姓尹,都是他们爸妈含辛茹苦的抚养长大,平家永远没资格从他身边夺走春朝。
春朝闭着眼感觉秋霖的亲吻,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心酸的不得了。
伸手回抱住秋霖,春朝耳朵贴在少年的胸口,数着他的心跳小声的问道:“秋秋……你会不会离开我?”
今天之前,春朝其实从来都没想过这个可能,现在他却不得不想,不能不想。
荷心的突然出现给了春朝太大的冲击,他本来就敏锐易感,这时候就越发爱多想。
秋霖佯装气馁的长叹一口气,“朝朝,原来你就这么想我,你一点都不信任我吗?”
春朝慌不迭的抬起头,“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秋霖松开手,板着脸瞪着春朝,“我对你的感情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还是你其实是在嫌弃我?”
春朝急得说不出话,脸都涨红了,委屈的瞧着秋霖许久,他猛地支起上身扑过去,嫩薄的冰凉的嘴唇准确的贴上秋霖的。
如果说不明白,那就用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