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缡歌》醉得颜红

65、萧奈的故事 凭着记忆，

　　凭着记忆，沿着碎石小路，一路走到萧奈的家门口。我鼓起勇气，抬手敲了几下门。
　　“笃——笃——笃”
　　等了一下，似乎听到有人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一手打开门，说道：“请问有什么……”
　　来人是云梦微，话还没说完，见了是我吃了一惊，连忙行礼道：“娘娘吉祥，未知娘娘凤驾，有失远迎，请娘娘恕罪。”
　　我忙扶起她说：“不必多礼，今日微服造访，不拘君臣之礼。”说着我才瞧见她隆起的腹部，不禁暗暗惊讶，她有孕了。
　　云梦微又道：“未知娘娘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萧奈在吗？麻烦通传一声，问他是否愿意见我。”
　　云梦微闻言，身子不觉颤了一下，说道：“好……”说着转身进入了。
　　不多时，她再次出来，说道：“萧说，请娘娘到荷花亭去。”
　　我微微点头，示意从行的人回去村长家里等候，自己便跟着云梦微进去。
　　他的家一如以前，远远只见荷花亭前的紫梧花不断落下深紫色的花瓣，他还是一身白袍，端坐亭中抚琴，袅袅的琴声传来，是那首《纳兰词》，夕阳的余晖橙红橙红地洒了他一身，就如我第一次到他家里来的情景一样。
　　云梦微把我带到亭子里，也没说什么就退了出去。萧奈似乎是没察觉到我已经来了，依旧在弹着那首纳兰词。他的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如水，就像一块温润的玉，修长的指拨弄着古琴的弦，沉稳的音色宛如流云般泻出。
　　我就站在他的跟前，听着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末了，他抬头看我，问道：“他待你不好？”
　　我怔住了，万万没想到自那日若溪一别，我伤他如此之重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慕容聿是不是对我不好。
　　半响，我才回过神来，答道：“不，他待我很好。”
　　“如此，你还来这里作甚？”他再次幽幽地问。
　　“只是今日来看看那群小孩子，顺道……顺道来向你道歉。”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萧奈轻轻一笑，示意我坐下来，替我倒了一盏茶，说道：“我已经想开了，不需要你的道歉。”
　　“不。此前是我的贪念作祟，我自私地想拥有一个不属于我的人，而我的确欺骗了你，我若不向你道歉，我，无法心安。”
　　“若非我诱你，你又怎么会上当。”
　　我闻言大吃一惊，说道：“你……什么意思？”
　　他抬手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当初你只身一人到这若溪里来，单单是瞧你的容貌、举止，我便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再与你交往一番，便可肯定你来自京中贵胄。你一个女子身怀六甲，流落至此必定缺乏关怀，但单凭这一点就想把你拐来却远远不够，所以，我利用你的弱点诱了你，让你答应做我的妻子。”
　　“我的……弱点？”
　　“是。你的心里一直希望着一个真心待你，给你独一无二的男人。”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怎么会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既是京中贵胄，那么不是权臣的妻妾便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而你有孕在身却还一个人来到这里，不是逃避便是对你孩子的爹死心。有头脸的人大多都是三妻四妾，若你逃离那里便肯定是只想你的男人只有你一个。我说得对吗？”
　　“是，你都说对了。可是为什么你要诱我做你的妻子？你就不怕我的夫君找到这里来吗？”
　　“不为什么，只是……一见钟情。我只猜得到你不是平凡人，却没猜到你居然是他的宸妃。”说着，他露出一丝自嘲的神色。
　　“对，对不起……是我……”
　　“不必道歉。”他打断了我，“我说了，我已经想开了，此前不过是我年少轻狂的一场梦，彼时我还不知道所谓情爱的真谛，经过了这么一些事才明白谁才是最适合我的。如你所见，梦微现在已是我的夫人。”
　　“如此说来，你的确是想明白了，恭喜。”
　　萧奈微微颔首，说道：“彼时的一切，只当从未发生，我们依旧是朋友。”
　　“如此解决了我的心头大事，的确轻松了许多。”我笑着说，一时间竟然没有了话题。
　　我们彼此沉默了好久，末了，他才说道：“看来，他似乎没有告诉你我和他以前的事。”
　　“他没有说，我没有问。”
　　“那么，你想知道么？”
　　“我当然想知道，如果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话。”
　　萧奈微微一笑，继而说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前我们兄弟就是被选入宫里伴读的孩子，与一众皇子都很熟稔，我与他便是最好的知己，我敬他的武艺高强，豪肝义胆，他暮我的才智谋略。待我们同入玄甲军中，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可谓所向披靡。但这一切止于蓝音。”
　　“蓝音？就是那个师从尚策的女军师？”
　　“是的。那次他去了一趟杞宁城，回来的时候便带回了蓝音。开始我并不待见她，虽说她师从尚策，但是身份可疑，留在主帅身边会有危险。而我的担忧他却不认同，执意相信蓝音。当年的我，毕竟年少气盛，处处与蓝音诘难，因而他开始疏远我。作为一个谋士，却被主帅疏远，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此后我虽发现蓝音的一些谋略也让我不得不服，可我的心性让我绝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并且我也发现他对蓝音不止是主帅与谋士的感情，我当时只是在想，英明神武在女人面前也不过尔尔，从此我便自暴自弃，每日以酒度日。他亦曾来劝我，可我知道那是蓝音让他来的，我不要接受她的可怜，直到五年前曜云国兴兵来犯，先帝派玄甲军出征，蓝音来找到我。”说到这，萧奈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神色，继续说道：
　　“那日她来向我下战书，说要与我一同去征战，在战场上比试谋略，若我输了便要心甘情愿地留在慕容聿身边辅助他，若她输了立马离开玄甲军再不过问军中任何事情。她利用了我心性的弱点来激起我的斗志，我确实中了她的计，当即答应了这场比试。那一战她与他，我与镇北大将军兵分两路，约定哪一路取回被敌军占领的燕幽城便为胜。就是那一战，我害死了她。”
　　“当时是我急功好胜，是我太想赢了，没有策划周全便与杨将军犯险，自以为是地害得几乎全军覆没，杨将军落到了曜云国太子的手里，而我则被带回了曜云国的皇宫。本来我落到了敌人的手里就没想过要活下来，是梦微救了我，或许你还不知道，她是曜云的韶阳公主。”
　　“她是……公主？那她为何救你？”我震惊之余也深深地困惑了。
　　“她这个傻丫头，只见了我一面便对她父皇说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嫁，不许她父皇杀我。她父皇震怒之余却想得一计，想将我招安，放我回来当细作。而我，却利用梦微的痴心，假意答应他们回来当细作，而梦微执意要跟着我，因而得以逃了回来。待我们回到了皇都，才知道那一战蓝音死了。是他们先到了燕幽城，围城杀光了守敌，夺回了城池，却发现我们并未如约到来。过了几天收到探子来报说我与杨将军被俘，蓝音即刻带了人马来营救，可不幸遇到了敌军太子的援兵，寡不敌众亦被敌人所俘。曜云的太子一路押着杨将军和蓝音来到燕幽城下要挟他，逼他开门投降。是蓝音，求他发箭，让她与敌军太子同死……他当真应她所求，赢了那一场血战。”
　　“蓝音，她真是铮铮铁骨，是女中豪杰……”听完我不禁叹息，又问道：“那你和梦微呢？先帝不是昏庸之人，怎么会轻易放过你们。”
　　此时萧奈的眼底透出一股痛苦的神色，自嘲道：“彼时我还是太过刚愎自用了，我算漏了曜主根本不是想让我回来当细作，他原来是与李魏这狗贼勾结，应他所求要把朝中的势力一一除去，而这一次是将我们萧家连根拔起的绝佳机会。李魏这狗贼官拜丞相，却狼子野心，勾结外敌妄图倾覆我大武，是他指使曜主算计我。燕幽城一战蓝音战死，杨将军重伤被救回，而我却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身边还跟着梦微，众人对我的疑虑尚未消除之际，曜主突然昭告天下，说我已与梦微结下婚约，是他曜云的韶阳驸马。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确实让我束手无策，我根本不知道到底聿他是花了多少力气才保住我们萧家，我只知道当时我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走，永远不再是萧家的人。”说道这里他的眼中隐隐有泪，却是让他生生忍住了。

　　“再之后我便流落在外，我讨厌梦微，若不是她我也不会落得如斯田地，对她没有好脸色，一直要赶走她，可惜她这个傻丫头是死了心眼要跟着我，我无计可施，便也只能由着她。可能是他们没有从我身上占到任何便宜，所以心有不甘，于是那曜主便派人来追杀我，他们的刀像疯了一般朝我砍来，我无力抵挡，便昏了过去，醒来便已是这副模样，来到了若溪。我知道又是梦微救了我，可我的自傲不允许，不允许……自己欠了一个女人又一个女人的命，我把残废的痛苦，丧家之犬的痛苦一同发泄到她的身上，一再伤她的心，可是她就像不知道痛一样一如既往地待我，她的举动令我既是愧疚又是不堪，直到你的出现。我本来只想诱你和我做一场戏，好让她死心回她的家去。她还这么年轻，我不想她一辈子就这么背负着我的仇恨活下去，她这么善良的人应该有更好的归属，而不应该与我这样肮脏的人纠缠在一起。而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我是真的被你的性子吸引了，打算就这么娶你为妻，没想到……”

　　“对不起，那也是我不该……梦微她是个好女子，却背负了这么多不应该的仇恨而活着……”

　　“是啊……自你们走后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照料我，我终于是想明白了什么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你不是属于我的，任我如何再想也无法改变，而她对我一心一意一直就在我的身边我却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把她所付出的都当做是她父皇如此害我的补偿，我真是混蛋！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是她让我放下了过往的仇恨，现在这样的生活才是我们最终的归宿。只可惜啊，苍天没有让我早早明白这道理，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我这该死的性子，却连阿爹最后走的一面都没有见到……”说道此处，他抬眸望去远方，薄唇紧抿。

　　“你如今能够想通了，想必令尊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今日让你且告诉我这么些事，触到你心底的那根弦，是我过意不去才是。”

　　“这些事我未曾向人提取过，而今日我且告诉了你，也是解了我自己的心结。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罢了，我们如今过得很好，便是这样就足够了。”萧奈回过头来看我，星眸里透着安然的神色，我知道那是他真正放下了。

　　放下了也好，有些事情执着只会让人更加痛苦，得不到解脱，倒不如潇洒放手，忘却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