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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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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平日里江南的午后,太阳照例有些晃眼,一匹老马懒洋洋地行在离苏州城还不过几里的官道上。马上的人看上去身形不算高大,但是胜在瘦长。他头上还扣了个斗笠,是最普通不过的样式,却垂下了袭浅色的软纱遮得容色十分模糊。眼见得那马的速度是越来越慢几乎到了不动的地步,马上的人叹了口气,翻下马来无奈地牵起缰绳。
“我说老伙计,这么个紧要的当儿,咱能不耍脾气么?”他顺了顺那老马带了些灰败意思的鬃毛,语气是十足地打商量。那老马甩了甩尾巴,偏过头去还是慢悠悠地走,压根没有理他的意思。那人微用力扯了扯缰绳,“老伙计,咱们这可是在躲仇家呢,你就这么想我丢了命?”那马尾巴甩得倒是频率高了些,走的速度却半分没快起来。
那人刚要说什么,就听有道冷冷的声音传来,“既知道是逃命,还这么悠闲,想来是不把命放在心上的。”那人扶了扶斗笠,停下本就懒得动一步也嫌多的老马。“我自是信这天道命数……”话未说完,就被那声音打断,“却不知道这天机书生苏慕锦的第一次失手可还是信了天道命数?”
天机书生苏慕锦,现今首屈一指的算师,因为铁口直断而闻名江湖。但是有个怪癖,只算姻缘,别的来问一概不管。朝里曾有高官带了千两黄金去为儿子问个前途,苏慕锦也倒不像传闻里所说关了门不理不睬,只是好吃好喝供着好言好语劝着,后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高官主动就离开了;江湖上也曾有个不大不小的帮会的掌事去问财运,那掌事用的好好一口四环刀,劈坏了苏慕锦家四张上好的梨花木桌子,把苏慕锦心疼得直抽气。但是那掌事是个不讲理的蛮子,苏慕锦费尽了口舌还是仍要求个结果,后来不知怎地被扔出了苏家大宅子。
不过他算的姻缘,不管最后如何,总没绕出他说的结果。有人和和美美夫唱妇随地过了下去,也有人纠缠仇怨至死方休,大大小小的姻缘算了也有百起,无一差错。
“这位公子说话好生有趣,苏某还未看得最后结果,哪里来‘失手’二字?”本来还是在赶路,现在索性就靠在那老马上,解了斗笠扇着风,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那声音仍旧不起波澜,话语确实含了些苏慕锦需要琢磨的味道,“既然如此,那这关家大婚,苏先生可要小心了。在下,先告辞了。”
“哎?小心……?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对别人也没有威胁不过一张嘴巴念叨些妇人家的事儿,怎么就得了怨了?”苏慕锦趁势翻身上了老马,用力拍了几下那老马屁股,“公子且慢些走!话总归要说清楚的!苏某看公子也是有武功在身的……我们不如同行也好是个照应啊!”声儿是越来越高,倒再没听到那声音回答过一句。
直到苏慕锦使了吃奶的力气催促了那老马在太阳落山前到了苏州城,也没再发现关于方才那人的蛛丝马迹。
“老伙计,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那人,是帮我呢还是害我呢?”老马任他牵着,脚步愈发慢吞吞,头扭着相反的位置,也不听苏慕锦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的。“哎……枉我对你这么好。”苏慕锦把手里缰绳递到殷勤跑过来的店小二,“小哥,麻烦打听个,这苏州城里头怎么这么热闹?”
店小二引着苏慕锦往店里走,抽了抽鼻子,“您定是远处来的,这苏州城方圆百里的谁不晓得,苏州第一大户关家要嫁女儿了。啧啧,也不知道是个好事坏事。”苏慕锦正了正背上软软的一搭东西,“这话怎么说得?”那小二回了身,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与他讲,“你晓得关家女儿嫁的是谁不?”苏慕锦苦笑摇头,“小哥你这是拿我打趣不是,我连结亲这门事情都不晓得。”店小二面上浮出很是满意的笑容,“是那个风流画师,江饮秋。”
一袖丹青江饮秋。
苏慕锦心中暗暗念道,还不是那个关家大小姐自己惹的?江饮秋是什么人物,街上打马过就能赚得果香盈袖,何况他还不是个清冷性子,见了谁先给上三分笑意,那些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碧玉闺秀们哪里受得住这个。说句夸张的话,这天下十分女子,八分的梦中人是江饮秋这个型的。他若是个纨绔子弟也便罢了,偏生文采风流兼之山水画天下独绝,连当今圣上面对他画的一幅《江雪初霁图》也只能呆了半晌,叹服地连说三个妙,也因此得了个“三妙公子”的称号。
这样的人,哪里是关家大小姐能够降服的住?便不提江饮秋花丛中过,几乎看遍天下美人的阅历,光凭那关家大小姐关素容的性子,就不是能让江饮秋长时间放下身段对待的。
可是关素容还是托了家里和苏家的关系递了帖子过来要算算自己和江饮秋的姻缘,苏慕锦是信这些天道命数的,偏偏这关素容命不好,若她能稍微早那么一点点出生,与江饮秋就是天赐的一对眷侣,无论谁拆也拆不散的。苏慕锦把演算的帖子递了回去,还千叮咛万嘱咐关大小姐万万不可与之成婚,否则成为怨侣是小事儿,再带来别的灾祸可就说不准了。
结果算完了还不到一个月,就听苏州那边儿传来消息说关家结亲了,女婿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天才画师江饮秋。先不说这万千少女碎了的闺中芳心,苏慕锦一颗算师的心也可算是被那关大小姐摔了个粉碎。他苏家和关家是三代的世交了,他爹在世的时候还是挺喜欢关慧容的,走的时候少不得嘱咐苏慕锦以后多关照着她点儿,里外里算起来也算是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好妹妹,就这么罔顾他的劝阻一意孤行要和那江饮秋成亲。
“真是不知道这人好在哪里了……”苏慕锦暗暗嘀咕着。却不防被那店小二听到耳中,“客官您讲的是江饮秋?”苏慕锦回过神来点头,伸手摘下斗笠竖在面前扇了扇。“可不就是他了,没见过总是不知道人好在哪里的。”店小二叹了口气,脸上表情也带了些憧憬向往,“见了,可就是知道自己哪儿不好了。”他把老马拴好,继续引苏慕锦去后面的客房,半躬身子微微探后着和苏慕锦说话,“江公子确实不是一般人,他上次不过是来店里喝杯酒……我就看着,感觉天人一般,整个店里就亮了。那叫什么……啊,蓬荜生辉。”店小二替苏慕锦推开门,转头正对上苏慕锦摘了带着一大串罗里吧嗦软纱的斗笠的脸,有些呆了。
苏慕锦轻轻推了推他,“怎么了?”
店小二揉了揉眼睛,有些结巴,“没……您……您快些休息。小的就不打扰了。”
苏慕锦摸摸自己眉毛眼睛鼻子,“这五官不都在么,也没缺斤少两的啊,瞧把你给吓的。”说着自顾自进屋子里去,过了半晌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比先前的那套看起来华贵了许多,再配上手中摇来摇去和斗笠没什么大区别的金边扇子,十足十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这位新晋的佳公子没从前面走,瞅瞅客房后头没人,踏了两脚小花园边上的砖就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