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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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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境极地,云天凄惨,阴风飒飒。众小仙被安置于此,白日劳作,夜里聚到安排的简陋房舍里胡乱休息。浇阳常夜深不寐,躺在床铺上,展开紫帛阅读。字字秀丽、光泽柔亮,行文流畅,含义更加奥妙。浇阳似懂非懂,却能真切感受到心灵乃至形体都发生了变化,有所提升。深悔从前未曾虚心求教,否则今日自己大有所成,不必固居于此。转念想到临别时菩绛女神的告诫,暗中立誓定要修得大法,破障而出。因此她白日出力,夜间苦思,独行独处,更无抱怨。这晚,浇阳又展帛观看,其上文字均可流利成诵,再无新意,心中觉似有所欠缺,披衣而出,遥望远处星月天河,幽幽长叹。
“就算离开不了,到天河里沐浴一下,沾染仙水,也可缓解病痛吧!”静悄,悄的夜里忽然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黑暗中走来两个影子,互相搀扶着,浇阳认出了正是那两个身中苦毒的人。
两人见到她,很是诧异:“仙子,您……怎地会在此处?”
“修为低下,自然遭贬。”浇阳若无其事地说,掠了掠发,“二位可是要去往天河?”
雨拂道:“承蒙仙子厚爱,助我们解毒,可是天极气候惨劣,竟又复发,疼痛难忍。我二人不甘丧命于此,必得求生,所以想趁夜去天河里洗浴。”
天河之水神圣有灵,许多女仙都喜欢取之洁身养肤。浇阳见他二人行走吃力,道:“我送你们过去吧。”
“多谢仙子!”雨拂大喜,风琦冲她笑了一下。浇阳与雨拂左右搀扶着他,三人健步东行,不多时穿过群群宫阙来到天河畔。河水明澈浩荡,阻住去路。
雨拂素手遥指:“我正是从那里来的——跨过了这一条河,便到达天境。”
浇阳心念一动:“为何不沿此路离去?”
雨拂一笑:“仙子有所不知,天境易进难出。更何况,我们现在的法力……咳咳,勉强能苟延残喘吧!”
风琦正欲入水,忽然一阵笛声传来,三人循声望去,宽阔的天河对岸,寥落星辰中,坐了一个女子,裙裳轻柔,如风似云,唇边横一只短笛,吹奏出清泠的音调。三人屏气凝息,生恐惊扰,那女子却蓦地罢音,朝这边望了一眼,飞身而来。她落在三人对面,脚踏河水,发丝明亮,眉瞳漆黑如夜。
“司夜女神!”浇阳叫出她的名号,立即黯然垂首。司夜女神曾拜望菩绛,并预言浇阳会修成大法。
“你来此为何?”司夜女神问。
“这两位朋友身中苦毒,想到天河一浴,缓解伤痛。”浇阳道。司夜女神目光落到风琦、雨拂身上,露出一丝怜悯,二人羞惭低头。
司夜女神轻叹一声:“回去吧!天河之水损肉伤筋,只有神仙体格方能承受。若非神胎仙体,千万不可沾染。”
“多谢女神提醒。”雨拂低声道。三人沿路返回天极,浇阳不舍,数次回首,司夜女神早已不在原地,她暗运法力,纵目远望,天河那边的天空,乌蓝如海,星辰寥落,一弯嫩月素淡皎洁,那片夜空下方,是怎样的世界?
回到各自住处,夜正深沉,幸未被发觉。浇阳从此心里动了念,夜夜独自潜往天河,立在河畔遥望对岸。一次又遇司夜女神,女神要她帮忙去散布星辰,浇阳随着司夜女神驭风飞过天河,宽阔清波在身下流淌,到达彼岸,浇阳低目一望,黑沉沉的,深不可见。她忍不住问:“下面,是什么地方?”
“是人间。”司夜女神道,长袖挥舞,颗颗明亮的星辰逸出,向天空各方滑去,光芒闪烁。浇阳俯视大地,隐约可见房舍街道,山川草木,细小粗陋,浑似玩物。她惊叹不止,只听司夜女神道:“现在人间是黑夜,众生都在睡眠,你若白日来看,就会见到如蚁人群,密密麻麻,那种景象……呵!”
浇阳回望天河彼岸,壮丽恢弘的神宫仙苑连绵如画,一河之隔,差别恁大,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从这儿跳下去,便到了人间,是吗?”
“是啊。若再往东行,可至妖界,你看,那里夜色浓黑,神主不许星月稍移。”司夜女神介绍着,浇阳将她的话一一记在心中。
风琦体质日差,赤可神君云游不归,他与雨拂都失了指望,灰心等死。这夜,浇阳口称有解救之法,约他们出来,同往天河边。
“仙子?”雨拂疑惑地望向她,浇阳一笑,手指对岸:“那边是人间,再往东,是妖界,你们都曾经历,知道该去往何方?”
“可是,这条天河……”
“我已有飞度之法。”浇阳道,将自己从司夜女神那儿学来的秘诀传授二人,嘱道,“只望二位别再外传!”
“仙子大恩,没齿不忘!”雨拂道,深深一礼,牵着风琦度河而去。两人频频回首相顾,浇阳挥臂告别,泪光点点。
天极失踪了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很快引起注意。天神法力无边,知是浇阳私自放走了他们,追问下落,浇阳闭口不言。天神将她关到宁罚牢里,缚在赤红烫铁柱上。
浇阳咬牙承受,虽然也有失落遗憾,但一想到雨拂风琦现在已自由平安,心甘情愿。酷刑灼肤,她闭目默念菩绛女神传授的仙诀,偶尔也会背脊生凉,遍体舒畅。就这样一遍一遍,原先不甚理解的地方竟日渐明朗,法力不知不觉间大大增长。这日铜柱加热,浇阳肌肤焦烂,疼痛难忍,诵读仙诀,不觉出声,忽然面颊一凉,似有寒风吹过,张开双目,竟见菩绛女神,淡紫长袍,赤金玉冠,手持一截碧枝,扫出清风缕缕。
浇阳心绪万千,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菩绛女神碧枝一扫,锁链断落,她口吹仙气,浇阳骨生血涌,肌肤完好,光洁如初。
“走吧。”菩绛女神携她飘出大牢,往东方赶去。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分,诸神未醒,浇阳第一次听到天河的水流声,汹涌澎湃,激荡心魂。
“你犯下大罪,天神定不会轻饶。你逃走吧!”菩绛女神说。
“可是,我去往哪里呢?”浇阳慌乱迷茫,第一次感觉到这宇宙的陌生,即使身由自主,她亦不知何去何从。
菩绛女神叹了一声,带她飞过天河,来到一片淡蓝色的天空,浇阳不经意间垂目,情不自禁地“呀”了一声:她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正如司夜女神所描述的,密密麻麻,微小拥挤。
菩绛女神亦目落下方:“那里是人间——人海芸芸,大隐隐于众生,你收敛仙法,藏迹人群,当不会招致追捕。”
她笑了一笑:“去吧!浇阳,以后如何,但凭你的造化了。”
她的话,将浇阳心中最后一丝依赖斩断,她恍惚了片刻,坚定地点点头。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吊床上,拴在两棵相距不远的桧树间。四周山峰高耸,托起悠悠蓝天,草木青碧,远处一方洁白石庐,无门,布帘半卷,露出里面简朴素净的桌椅、木床。一个男人坐在庐前矮凳上,书卷在膝,乌犬绕腿,他面对远峰碧空,凝目沉思。他相貌年轻,专注冷静的神色散发出一股稳重的气息,而眉目又过分冷淡。
浇阳跳下草席,走了过来。“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乌谷。”
浇阳浑身酸痛,像是从极高的地方跌落下来造成的。她在乌谷养息,每晚睡在石庐中唯一的木床上,男人则躺在外面草席上,顶着星空入眠。他寡言少语,每日除了看书冥想,爱拿一把钝重生锈的斧头砍树,做些木工活儿,各种野兽飞禽,甚至房舍楼阁,做的粗糙拙朴,别有意味。浇阳捧着欣赏,爱不释手。他还亲自做饭,盛在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木碗里,粥汤清可鉴影,蔬菜淡而无味,有的还微微发苦。他不问浇阳的来历,不介绍自己,浇阳默默地接受着他的照料。十数天休养后,体力好转,仰望深空,入目只是浮云虚空,哪里还见得到宫阙片影,只疑此前经历皆是梦幻。偶尔下山去几里外的小镇买日用之物,置身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她明白了菩绛女神的话,在感到安全的同时又有一种失落。每晚仰望夜空,看着细星淡月,想起天境种种,暗试法力,丝毫也运动不起来。
“我将你的仙法尽皆废除了。”男人躺草席上,淡淡地说。
“你——”浇阳吃惊,只有天神才能毁灭小仙,而他不过是一个凡人……
男人笑了笑:“可你仙骨尚在,不会经历凡人的衰老、病、死。”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可以教你术法。”男人说。
石韫教给浇阳的第一个术法,叫封藏术。他问,你有一物,若要藏起来不被别人找到,哪里最为妥当?
浇阳脑中一片空白,事实上,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闻所未闻。她感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天境、与仙法截然不同。石韫没有解释,他摘下一枚松果,托在手心里:“看好了,现在,我要藏起它。”他手握成拳,舒开时,掌心空空。浇阳怔住了,石韫微微一笑,晃了晃手,松果复又出现:“方才,我只是遮住了你的眼睛。这是最浅显的一种术法,在当今世上大行其道——可也是最容易破解的,因为你不可能强过所有的对手。术法的真正奥义在于从事物自身入手。”他在教每一种术法时,都要讲清楚出原因。在浇阳听来,和阅读菩绛女神的仙法类似,都奥妙难究,她常常迷惑。
“暂时忘记你在天境学到的一切。你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从现在开始,记住我教给你的东西。”石韫说,过了一段时间,她能够自如地运用他教的术法并沉迷其中,石韫又要她记起一切。每一个漫漫长夜,他们对坐谷中,浇阳背诵菩绛女神的仙诀,有许多地方她仍旧不能领悟,石韫却瞬间理解,并冷静地剖析优劣,让浇阳惊讶不已。
他是浇阳接触的第一个凡人,属于天神口中大地上寿命短暂、力量低微的众生。但是浇阳以后再也没有遇到能让她敬佩和忠诚的人。她成了他的弟子和侍女,反客为主地照应他的饮食起居。时间长了,她发现这个人并不如外表那样冷漠,也敢和他开玩笑,甚至闹点儿小情绪。她常常说到菩绛女神。
“不知此生还能再见女神一面否?”浇阳常这样思忖。她不知道,石韫曾与菩绛有一面之缘。
那是在妖界,菩绛女神与妖魔在山顶交斗,石韫与罂子旁观,他在交斗方兴时就向好友讲明了胜败之理,果如其言,菩绛险胜。将妖魂封入素湮瓶,菩绛敛袍下峰,冲石韫施了一礼,问道:“先生何以预知胜负?”
石韫坐在岩石上,白衣磊落,冲菩绛道:“在下曾领略女神法术,两相比较,你自胜他。”
菩绛女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石韫一笑,从怀中扯出一幅紫帛:“女神法术博大深湛,然于小节处过于细腻,容易自阻进益……物归原主吧!”
菩绛女神于是知道她逃离下界的小弟子被石韫收留。“我因私放浇阳,触怒神主,罚我来此降妖抵罪,我如今要回天境交差,恕不多陪了。”她踩云飞去,忽又停在空中,回首向下,淡笑道:“石韫先生,改日菩绛定当登门拜望,切磋术法。”
“但候一顾。”
菩绛访问乌谷那日,恰逢浇阳因嫌山中饮食清淡,往人间偷学厨艺去了。她青裙淡妆,立在山风中,简约如竹,与石韫和罂子保持一段距离。他们畅谈天地、法术、生死。听到两人的见解,菩绛大为震惊,她不知道大地上的凡人竟然有这样的思想。得知石韫有意重开一道,她望着这两个年轻男女,谦和中自有一种不受拘束的清远自在,忽然想起神主轻光的预言,感慨道:“人间盛世……或许就应在你们身上吧。”
听到那句“来去迅忽”,石韫回首对同伴笑说说:“罂子,你看,神主当真了得啊,我们还没有兴起,他便已预知我们的结局……”山风吹着他的白衣猎猎飞扬,他忽然变了脸色,慢慢地冲菩绛转过脸来,在风声中,只听他喃喃问:“他说什么???”他的眼神剧烈变幻,浮现出了疑惑和错乱。那句话仍然回响在耳边,触动了他久远封闭的记忆。他听到过一个声音,就是这句话……遥远又迫近,一个模糊的场面隐隐约约地浮起在脑中……他紧闭住双目,掐着自己的头,发出痛苦的低喃。
目睹着他的失态,菩绛诧异地站在远处。她不知如何,询问地望向罂子。
罂子低声劝慰;“石韫,不要再想了。”她抬头对菩绛说:“女神莫见怪,他有一小段被遗忘的经历,时常困扰着他,一涉及此,总是难以自控,或许与你说的事情有关。”
菩绛似解非解,微微颔首。
从此,她时常下临乌谷,与两位人类朋友倾谈。浇阳却由于各种原因,始终未与菩绛女神会面。有一夜,石韫外出,浇阳独卧谷中,望着天空出神,忽见一颗紫星滑落,坠入不远处的草丛中。她一跃而起,奔逐过去,那紫星原是妖魔所幻,正欲逃窜,被浇阳利落地擒拿。
“放了我吧,姑娘,神仙在追我!神妖之争,与人无关,你不要多管闲事……”妖魔告饶,浇阳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菩绛从天而降。
“娘娘!”骤然相逢,浇阳十分激动。
菩绛却没有什么诧异的表示,微微一笑:“不错,你跟随石韫先生习巫术,倒比修仙法来得有成效。”
“娘娘认识先生?”
“早已认识。”菩绛道,从袖中拿出素湮瓶,不顾妖魔的讨饶咒骂将他收进去封住。
“我因擅自放你惹神主不快,他命我捉拿四名恶妖以示惩罚。”菩绛道,“这是最后一名了,落到你手里,是一个很好的结束。”
“我……”浇阳垂头,“弟子自觉有愧于师母。”
“哪里。”菩绛笑道,“未必学仙法才能有大修为,未必神仙才能臻大境。如今你虽处下界,却比在天境时更精进,只怕如今灌露也比不上你了吧。”
“弟子并无与人攀比之心。”浇阳道。
“如此更好。”菩绛道,“浇阳,你受教于我终又超脱我,你我师徒之系也尽于此吧!告辞了。后会不言前缘。”
菩绛女神如一道微光飞向茫茫天境。浇阳独自站在下界山谷中遥望长天,怅然若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