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阿扇

1、下界(上) 碧空如水

　　碧空无垠，清风和畅。天境寂寂，诸神都在各自宫殿里午休。两位女仙从错落宫阙间的小径上闲步走来。
　　“灌露，你闭关三月，可有进益？”走在左首的菩绛女神问。她穿一件素色长袍，眉目端庄。另一女子落后几步，面孔虽然美丽清秀，仙气盈盈，仍有一股未彻底开悟的蒙昧。听到问话，回答：“没有女神指教，弟子法力似乎停滞不前了呢。”声音细嫩，脸上带着忧愁之色。
　　菩绛淡淡一笑：“我却无法再帮助你，法力至斯，须凭自己体悟修炼，方能成器。”
　　灌露领教，二人离开宫群建筑，来到一条弯曲的碧水边，菩绛驻足，伏在白色栏杆上，望着河里活蹦乱跳的鱼儿，忽听灌露叫道：“女神，您看！”
　　菩绛抬眼望去，远处苍茫云海中隐约可见一座宫殿，与这边连成片的建筑群对着，分外寂寥。
　　“以前从未见过，是哪位仙长新居吗？”灌露问。
　　“哦，”菩绛道，“我昨日听飞荷仙母说，赤河君引了他的朋友来天境暂居，想必就是那个地方了。约好了一同去拜望，她今日却下界了——不妨我们先去看看吧。”说着，她袍袖一挥，向前飘去，灌露急忙跟上。

　　银色宫门虚敞，菩绛微微抬手，发出幻力推开了门。灌露探头望去，里面并不像其他仙人的宫府那样景致神奇怡人，空空荡荡，既无树木水石，亦无房舍，只在尽里头有一间小殿，形式简陋，像是草草搭建的。
　　菩绛朝那边走去，殿外摆了一排花，色彩浓烈诡异，芳香馥郁，又带着点儿清苦的药味，十分奇特。菩绛女神俯身探手，欲折下一支，忽地从殿中掠出一只鸟飞快地朝她脸上啄去！那鸟乌羽亮斑，赤喙如钩，双睛突出，喷射着逼人的杀光。菩绛迅速抬手，五指分开，一股大力生生将贴近她脸颊的鸟震走。鸟一击受挫，在空中扇动着翅膀，如临大敌地望着菩绛。
　　“好厉害的鸟！女神，您没事吧？”一旁的灌露吓坏了，这才醒悟过来，问道。
　　“没事儿。”菩绛说，却是惊魂未定，戒备地望着那鸟，以防它再度进攻。
　　“那是什么鸟儿？好可怕！”灌露又问。
　　“是衣炆。”菩绛道。灌露惊讶地叫了一声，目露惧色，虽然是小仙，她也曾听说过，数百年前，游外神就是在灵域误入衣炆鸟巢穴，被群鸟啄死，他带去的十三名弟子也伤亡殆尽。这种奇异的鸟，是惟一能够威胁神仙生命的。事后，神主派出两神剿灭衣炆鸟巢，将其种类灭绝。怎么会留下了一只呢？
　　衣炆鸟方才受击，对菩绛颇为忌惮，不敢再进攻，只是在空中沙沙地叫着。
　　“黑羽，怎么啦？”殿中传来一个带着倦意的声音，珠帘撩起，走出来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白发紫目，乌裙朱履，看到菩绛二人，温顺地笑了一下。
　　“敢问是哪位仙长降临？”她微微一礼，问道，声音很虚弱。
　　“霨音宫菩绛。”菩绛自报家门，直直盯着她，“你中毒了？”
　　“女神好眼力，我……”女子扶门咳嗽，弯下身子，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继续说，“我叫雨拂，是从妖界来的，赤河神君在天境为我选址建宫，以便养伤。”
　　菩绛微喟，几天前赤河君曾去她宫中请地，想来就是为这女妖，却被菩绛以不喜生人为由拒绝了。
　　雨拂又道：“黑羽莽撞，冲撞两位女神了吧？我深感歉意。”她张开双掌，衣炆鸟乖乖地飞下来，停落到她手心里，敛翅闭目。
　　菩绛目光闪动，看着她亲昵地摩挲着鸟羽，问道：“这只鸟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在灵域寻药时，一位朋友送我的。他听说我要来天境养伤，特送此鸟护我。”雨拂一笑，“天神法力无边，小妖不敢冒犯，只求不被驱赶，能容我在此静静休养就感恩不尽了。黑羽么，我只当它是个宠物，慰我寂寥。”她将鸟羽贴着脸颊，十分依赖的样子。忽然双手一抖，衣炆鸟叫着从她手掌中飞出，她手捂着嘴，吐出一口浓浓乌血来。
　　菩绛上前扶起她，她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不能成言，菩绛将她抱进殿中，放到一张床榻上，缓缓地度了些法力给她，她不住打颤的身子才平静下来。满眼感激地望着刚相识的女神。
　　菩绛说，“你好好休养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就急急走了，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雨拂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灌露跟在她的后面，出了雨拂宫殿，行不多远，忽见前方走来一个妇人，穿着墨绿色曳地长裙，宽大的裙摆上缀满花瓣圆展的红白花朵，头顶翠金高冠，脚踏碧荷而来。
　　菩绛女神远远停步致意。
　　“飞荷仙母，有礼了。”
　　仙母和煦地一笑，指尖莲花秀苞开开合合：“我方才去人间巡视，竟遇到了从前丢失的碧柳，赐她仙气，收为弟子。人间繁荣，在我观来却一派寂寥，看不出神主所预言‘盛世将至’的迹象啊。”一年前，神主轻光与飞荷、闻古、不贳、葆光、大寥等天神在宿池宴饮，神主品禾酒，微醉，目掠大地，感慨曰：“人间生灵踊跃，盛世将至。”大寥道：“敢问何解？”神主笑意隐约，“来也迅乎去也疾——不必管它吧！”
　　“神主自有道理。”菩绛听罢，淡淡一笑，目光往下方扫去，“方才我同灌露往那边去了一趟，是个身中苦毒的妖女。”
　　飞荷冷冷道：“天境混杂，非为幸事，我已向神主进言，不日将彻底整治，连那些资质庸劣、法术低下的小仙也一并清理出去！”
　　飞荷是天境资历最深的女神之一，向来自重身份，对妖邪与神混居的现象深恶痛绝，生性淡漠的菩绛女神却不甚在意，她没有反驳，告辞回宫了。
　　菩绛女神的孤僻寡交在天境也是出了名的。除去对她心存爱慕的赤河神君常来拜望、曾助她修行的飞荷仙母偶尔探视，辽阔天境，芸芸神仙，她无一交往，也没有谁知道这个神秘女神的真实来历。神主轻光看重她沉稳，屡次建议她教授小仙、提携幼神，她都回绝。为能在天境安居、不触怒神主，才听从赤河的劝告在五十年前勉强收下两个弟子。
　　她回想起五十年前，护法漫荒奉神主之命带着初具仙骼、尚无法力的两名少女来到她宫中，那两个少女容颜洁净、明眸皓齿，跪拜在她脚下，仰起纯真的脸，像在询问自己的未来。
　　“仙母，请赐她们仙号吧。”菩绛低声请求闲坐一旁的飞荷。
　　灌露浇阳，就被用来称呼她那两个小弟子。和其他仙子一样，她们跟着提携她们的菩绛女神，惟命是从，刻苦修行，等待着时机成熟，自己也能独当一面。
　　灌露清秀乖巧，极受诸神宠爱。也是她法力飞速地提升，让诸神意识到那个不可迫近的菩绛，是不容小觑的角色。浇阳是个沉默懒散的女子，脸上永远是不忧万象的漠然，每次女神讲法，灌露集中心神，唯恐漏听一言，她却心不在焉，似是对所闻所学有大疑惑，却也不听她询问什么。
　　菩绛只尽了传法之责，至于她们是否修习，并不干涉，灌露时常求教，她也会耐心解答。菩绛女神见浇阳总无法集中心神，与同伴的差距愈拉愈大，原本对她的一点期许也渐渐淡了。一年前灌露由神主点化提升，入主未潮宫。
　　现下，霨音宫中便只余她与浇阳二人。
　　菩绛女神回宫后，见浇阳正坐在大殿一角，也不知在想什么。想到飞荷仙母方才的话，若神主果真采纳，浇阳怕是要被赶出去吧？她心思一动，走了过去，问：“你有什么打算？”
　　浇阳受惊，揉揉眼，面上带着倦意：“娘娘，您回来了。”
　　“你有什么打算，浇阳？你愿像我这样独居一宫吗？”菩绛问。
　　“这样当然好。”浇阳说，“不过，要到娘娘这种地位，法力必须极高……话又说回来，有了法力，还用在乎处身之境吗？”
　　菩绛微微笑了，这也是她当年的想法。
　　“你想得到法力吧。”她以确定的口吻说。
　　“是。”浇阳不否认，舒展手臂，“我曾经是天河里一颗星辰的倒影，因游鱼的亲吻而有了思绪。那日神主偶经，将我带入天境，给了我躯体，我曾无数次听说神仙的无拘无束，可我有了仙体，却仍旧不自在。”
　　菩绛道：“即便神主，也不可能达到彻底自由的境界。不过，你能意识到身受束缚，已属难得。许多神仙终其一生，也没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她停了一下，又问，“既如此，你为何不虔心修行呢？”她心底一直有这样的疑问，此刻顺机问了出来，浇阳却面色一红，似有难言之隐，菩绛便不再勉强。
　　因这几句闲谈，菩绛女神对浇阳生出几分亲近。次日便带她同去看望雨拂。进了宫门，入眼一面大池，雨拂手持铁具，正吃力地挖着。
　　“她这是在做什么？”浇阳不解地问。
　　听到声音，雨拂朝这边望来，虚弱地笑了一下。菩绛颔首答礼。
　　“我准备在下面铺上大石，引些水过来。”雨拂擦了擦汗，对菩绛女神解释说。
　　“做什么用？”浇阳问。
　　“疗伤。”
　　菩绛道：“不错，你身中毒害，的确需要在水中休养。我昨晚找到了龙暂给我的一些备用药，拿了些来，对你或许有用。”说着取出一枚宝瓶递过去。
　　“药王！”雨拂惊喜欢呼，龙暂是妖界七大王之一，擅医药，只是为人孤僻，居处隐秘，很少有人能和他攀上交情。
　　“快些服下吧，再佐以水疗，你很快就会复原的。”菩绛说，望着雨拂欢喜的样子，自己心里也淡淡高兴。
　　“不，不是为我。”雨拂说，“是我的一位朋友，他叫风琦，被一个在妖界极有势力的对头打伤，极需静养，可惜遍寻不到良所，幸好赤河神人慷慨相助，肯带我们来天境。”
　　“我来助你吧！”菩绛说，示意余人远远离开，双臂挥开，无数青云自她袖间飞出，往那勉强成形的大湖上飞去，一部分云落地化为整洁的白石，另一部分则化为甘露降落，不多时，水池盈满，碧波荡漾。
　　“多谢女神！”雨拂欢喜地伏在湖边，将脸浸入水里，惨白的发丝也落入水中。她吸了几口水方才起身：“我这便去接风琦！”
　　“不必了，我已将他带至。”一个清越的男声朗然响起，赤河神君乘飞兽而至，手里托了一张芭蕉叶，叶上躺着个手指长的人儿。他吹一口气，那人身形骤大，直往湖中落去。
　　浇阳扫了一眼那人，脸庞清瘦，棱角分明，微合的双目间依旧有光芒闪动。妖虽形态变化万千，这人却是本相如此，竟有这么好看的妖，一点不同于传说中的邪气丑陋，浇阳有些奇怪。
　　风琦的身体犹如一只漏水的船，慢慢沉入水底。
　　“你守着他吧！”赤河神君说道，似笑非笑地望着菩绛，轻轻拍打飞兽，飞兽乖驯地从云团中伸出腿出来，落到地上。
　　“女神，赤河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菩绛冷冷地说，扭头便走，浇阳急忙跟上。
　　赤河神君在原地苦笑着叹息一声。
　　“您喜欢她吧？”雨拂问。
　　“是啊。”赤河神君道，“可惜，她就像那更高的天穹，怎么也接触不到。”
　　他跨上飞兽而去。
　　菩绛师徒远远地便看到霨音宫门前静立着一个魁然大物，原来是神主的护法漫荒。
　　漫荒大山一样的身躯散发出迫人的气势。看到他粗壮如铜柱的手臂，浇阳心中没来由地打起鼓来。这个人，是神主神意的传播者，五十年前，正是他将自己送到这里，菩绛身边。今日他又是为何而来呢？
　　漫荒对菩绛女神施了一礼：“请止步。”
　　他从腰间取出一面金镜看了看，用一种机械似的声音宣道：“神主有谕，霨音宫小仙浇阳，资质庸劣，不宜修行，故断其学业，送往天极当差。”
　　“不。”菩绛女神叫了出来，漫荒眼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复施一礼，声调不变，问：“女神可有异议？”
　　“是的。浇阳她并非资质差，只因我疏于教导，耽搁了她的长进。请神主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定能将她调教出色。”
　　漫荒冷酷摇首：“已经迟了。神主从不回心转意。”
　　菩绛心中悔憾交加，浇阳却似乎意识不到神主这一决定对她的影响，只是好奇地问：“天极是什么地方？”
　　“天境的尽头——那里很荒凉。”菩绛女神抓住浇阳的双肩，低声说：“别灰心，只要仙骨尚在，即使无人教导，你一样可以修至大境。”
　　浇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菩绛又向漫荒乞时片刻，脱下自己的一件薄袍子，指迸紫光，将自己悟得的一些法术和修炼妙诀书之其上，塞给浇阳：“闲时阅看，不可自毁。”
　　漫荒没有阻止，耐心等二人告别完，才带着浇阳离开。几乎同一时间，天境各宫所有修行已久而法力低微的小仙都被剔了出来，送往天极。